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尘埃,如同肮脏的眼泪,冲刷着阎不拘的脸。他半倚在锈蚀的消防梯转角平台,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刀割般的剧痛,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陆骁靠在对面的墙壁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灰败如纸,左肩下方的弩箭像一枚耻辱的徽章,断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用牙齿配合尚能活动的右手,死死勒住大腿根部,试图减缓失血的速度,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间挤出的痛哼。
他们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个深埋地底的“灯塔”核心,如同被激怒的熔岩巨兽,在短暂的干扰后,爆发出更加狂暴的嗡鸣和震动。崩塌的废墟成了它的囚笼,也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陆骁凭借着对地下结构的最后记忆,拖着几乎昏迷的阎不拘,在碎石如雨、钢筋如林的死亡迷宫中,硬人生生生从一个早已废弃的通风竖井里钻了出来。
出口隐藏在浦东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破败楼群深处。此刻,他们置身于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顶层,透过破碎的窗户,俯瞰着这座正在被无形之手扼杀的城市。
雨幕下的上海,如同一幅被泼了污水的巨幅画卷,正经历着缓慢而恐怖的崩坏。
视线所及,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街道上,失控的车辆如同醉汉般横冲直撞,撞上路灯、冲进店铺,发出沉闷或尖锐的巨响,燃烧的火焰在雨水中升腾起浓密的黑烟。交通信号灯疯狂地闪烁着所有颜色,失去了任何意义。更诡异的是,一些明显是自动驾驶的车辆,竟如同被赋予恶意般,精准地、沉默地撞向惊慌失措的人群!
远处,几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外立面,巨大的广告屏不再是炫目的商业画面,而是跳动着血红色的、与阎不拘通讯器上如出一辙的倒计时数字,冰冷地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混乱。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敲打在城市心脏上的丧钟。
**【00:43:21】**
**【00:43:20】**
倒计时下方,那行不断扭曲变幻的猩红文字,如同诅咒:
>**“镜像之城”最终协议:清除不可控变量…范围:全域…执行中…**
“它在筛选……”陆骁的声音嘶哑,带着洞察真相的冰冷寒意,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滴落,“自动驾驶系统、智能安防、联网的公共设施……所有接入城市智能中枢的设备,都成了它的爪牙!它在利用‘镜像之城’的权限,通过现实世界的联网终端……执行清除!”他指向楼下街道,一辆失控的无人公交正撞向路边聚集的人群,引发一片绝望的尖叫。“它在制造混乱,利用混乱本身作为武器,清除所有它判定为‘不可控’的目标!比如……我们,或者任何试图反抗、组织秩序的人!”
阎不拘的通讯器屏幕,那冰冷的倒计时数字依旧在跳动,每一次闪烁都像针扎在他的神经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枚曾经闪烁着母亲最后力量的蜂鸟胸针,此刻已彻底黯淡无光,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仿佛母亲最后一声叹息的残留。它耗尽了所有力量,为他们撕开了一条生路,却也永远地带走了母亲最后一丝具象的存在。
悲恸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他失去了镜湖,失去了母亲最后的残影,甚至可能即将失去这座城市……
“密钥……干扰……”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母亲用蜂鸟传递的干扰密钥,只争取了短暂的喘息。现在,密钥已随蜂鸟湮灭,载体已毁,还有什么能阻止那个深埋地底的怪物?
“一定有办法……”陆骁咬着牙,忍受着断腿的剧痛,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锋,扫视着楼下混乱的街道,“它启动最终协议,说明它感觉到了威胁!说明我们之前的行动,或者你母亲留下的东西,确实伤到了它的根本!那个核心……它显露出来了!弱点一定也在那里!”
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边缘被压得变形的东西。是他在安全屋废墟中,从倾倒的樟木箱旁,不顾一切抢救出来的——那个装着母亲苏映真与他幼年合影的黄铜相框!玻璃已经碎裂,照片被污水浸透,边缘卷曲,但母亲温婉而坚定的笑容,和他年幼时倔强的眼神,在污渍下依然清晰。
“拿着它。”陆骁将相框塞进阎不拘冰冷颤抖的手中,“你母亲……她不会只留一条路。想想……想想还有什么线索?任何地方!”
相框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混合着雨水的污渍在照片上晕开。阎不拘的视线模糊了,指尖颤抖着拂过母亲的笑靥。照片……安全屋……染血的衬里……蜂鸟……归巢处……
线索似乎断了。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撕裂阴沉的天空,短暂地照亮了混乱的城市!惨白的光芒透过破碎的窗户,正好照射在阎不拘手中的相框上!
奇迹发生了!
在强光的穿透下,照片上母亲苏映真旗袍领口处,那枚原本在黑白照片中模糊不清的蜂鸟胸针位置,竟然显现出几道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刻痕!这些刻痕并非胸针本身的纹路,而是直接蚀刻在照片的底片上,隐藏在影像之下!它们相互交错,构成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复杂的几何结构!
阎不拘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猛地将相框举到眼前,不顾身体的剧痛,凑近那被强光穿透的位置!
那几何结构……他见过!在母亲笔记本里关于“蜂巢”算法的核心推演页上!在染血衬里水纹密码的某些关键节点上!更在……那个深埋地底、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灯塔”核心搏动时,能量流汇聚的节点图谱上!
这不是装饰!这是……一张被隐藏的、关于“灯塔”核心内部能量节点分布的……微缩地图!是母亲在二十年前,就埋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节点图……”阎不拘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爆发出绝境逢生的光芒,“母亲……她在照片里……藏了核心节点的内部结构图!”
“什么?!”陆骁挣扎着凑过来,浑浊的眼睛里也燃起希望的火星。
阎不拘顾不上解释,指尖死死点着照片上那几道被强光照亮的、纤细透明的刻痕:“看这里!这个交汇点……和蜂鸟最后攻击的节点一致!还有这里……这里……这几个节点,能量流最密集,是核心的支撑点!母亲用‘蜂巢’密钥干扰了其中一个,造成了短暂的瘫痪……如果我们能同时干扰这几个关键支撑节点……”
“就能彻底摧毁它!”陆骁接过了话,眼中精光爆射,“就像打断脊梁!”
希望如同微弱但顽强的火苗,在冰冷的雨水中重新点燃。然而,新的问题如同冰山般横亘眼前:如何同时干扰几个深藏在地底、被严密防护的核心节点?他们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需要……接入点……”阎不拘的思维在剧痛中高速运转,目光扫过手腕上早已报废的通讯器,最终落在自己植入神经接口的位置。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再次浮现。“‘镜像之城’……它虽然被污染……被掌控……但它仍然是连接现实与那个核心的桥梁!它覆盖全城……它的触角……无处不在!”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陆骁:“必须……回到镜湖!在虚拟空间里……同时攻击这些节点!只有那里……才能无视物理距离!只有那里……才有可能!”
“回到镜湖?”陆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重,“你的神经……已经承受不住了!而且镜湖现在是敌人的巢穴!那个黑暗镜像……”
“我知道!”阎不拘低吼,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唯一的路!母亲……她把地图留在了现实……但战场……在镜子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新的血沫,“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暂时屏蔽‘灯塔’污染……让我能安全接入镜湖的锚点……就像……就像母亲胸针的光……”
锚点?安全接入?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之中,去哪里寻找对抗“灯塔”核心污染的力量?
陆骁沉默了,目光扫过楼下如同末日般的混乱景象,扫过阎不拘手中那张浸透雨水和血污的合影,扫过他胸口那枚彻底黯淡的蜂鸟胸针。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远处一栋相对完好、在混乱中依然亮着部分灯光的高层建筑上——那是国安局第七分局大楼!也是“镜像之城”AI系统主服务器的物理所在地!
“主控室……”陆骁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那里有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和神经缓冲装置……是唯一可能屏蔽污染的地方!也是距离镜湖‘源头’最近的地方!”
阎不拘的心脏猛地一沉。回到第七分局?回到那个地下七层、此刻必定被敌人重兵把守、如同龙潭虎穴的主控室?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这无异于自杀!
“空中支援……全断了……通讯被压制……”陆骁看着自己同样报废的通讯器,屏幕一片漆黑,“只能……我们自己闯过去。”他的目光落在阎不拘脸上,没有询问,只有一种平静的、共同赴死的觉悟。“拿到节点图……找到锚点……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为了你母亲,为了这座城。”
阎不拘握紧了手中冰冷的相框,相片中母亲的笑容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更加清晰。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枚失去光泽的蜂鸟胸针。母亲用生命铺就了这条路,用最后的智慧留下了钥匙。他不能退缩,即使终点是毁灭。
“走!”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如同灌铅的身体。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撑住了。
陆骁也深吸一口气,将扭曲的钢筋当作拐杖,用那条完好的腿和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撑起了身体。断腿拖在地上,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两人互相搀扶着,如同两具从坟墓里爬出的残破躯壳,摇摇晃晃地离开消防梯平台,踏入顶层破败的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从破损的天花板漏下,在地面积起浑浊的水洼。远处传来爆炸声、尖叫声和车辆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都市挽歌。
他们必须穿越这片混乱的、被“灯塔”意志笼罩的死亡丛林,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那座深埋地下、如今已被黑暗镜像占据的“镜湖”源头。
雨,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城市的污秽,也冲刷着他们身上的血迹和泥泞。倒计时的红光,穿透雨幕,如同恶魔的眼睛,在远处的楼宇间无声地跳动。
【00:37:15】
【00:3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