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归零之地
王胤陟2025-08-16 02:254,860

周局的声音在病房里沉重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楔入阎不拘的灵魂深处。

沪港科技历史档案馆。核心藏品库。原沪港国际光缆工程总指挥部地下遗址。

母亲殒命的地方,就是她埋藏最终秘密的“巢穴”。她用自己的死亡,在这片废墟之上,筑起了一座指向真相的灯塔,更筑起了一座致命的陷阱——等待着她的儿子,也等待着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引路人”。

巨大的悲怆与冰冷的战栗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低头,掌心紧握着那枚蜂鸟胸针,金属的棱角硌入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日记本封底那句针尖般细小的字迹再次灼烧着他的意识:“‘巢’启,归零现。镜像终,真实始。”母亲在呼唤他,用生命,用最后的布局。

“必须去。”阎不拘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抬起头,迎上周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就在现在。‘引路人’如果真如母亲日记所暗示,身份如此特殊,他不可能不知道‘归零之地’的存在。陆骁用命换来的时间窗口,随时可能关闭。”

周局沉默着,病房里只剩下阎不拘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窗外隐隐传来的城市低鸣。他审视着阎不拘苍白如纸的脸,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火焰。几秒钟后,周局猛地一点头,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决断。

“好。‘鹰巢’会全力掩护。但你的身体……”周局的视线扫过阎不拘被绷带缠绕的脖颈和胸口。

“死不了。”阎不拘咬牙,挣扎着就要坐起,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瞬间袭来,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周局上前一步,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他。“逞强没用。”他语气严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目标地点是公共设施,安保级别极高,尤其地下核心库。强闯是下下策。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

“身份?”阎不拘喘息着,大脑飞速运转。蜂鸟胸针紧贴着皮肤,那股熟悉的微弱暖流再次流淌,并非抚慰,更像一种催促,一种指向性的牵引。它流过后颈烧毁的神经接口区域,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幻痛,却也似乎在尝试建立某种……联系?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档案馆……科技历史……修复?”他断断续续地说,目光落在母亲那本摊开的日记上。泛黄的纸页上,除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属于顶尖密码学家的复杂公式和拓扑草图,那是苏映真当年研究光缆动态密钥耦合的核心推演。它们像一幅幅残缺的密码画卷,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

周局眼神猛地一亮:“你是说……”

“母亲的研究笔记,”阎不拘指着日记,“光缆工程核心机密的一部分,历史价值极高。作为苏映真之子,我主动提出捐赠这部分珍贵手稿原件,并协助档案馆进行专业解读和数字化修复……这个理由,足够进入核心库。”他顿了顿,感受着胸针传来的微弱脉动,“而且,我需要接触那里可能存在的……原始光缆接口或数据残迹。胸针……还有我的神经接口,或许能产生‘共鸣’。”

这是赌博。赌蜂鸟胸针与母亲遗留技术的深层联系,赌他残破的神经接口还能被激活,赌“引路人”暂时还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国安严密监控下,在档案馆这个公共场合直接动手。

周局沉吟片刻,眼神锐利地权衡着风险与机遇。“可行。我会立刻安排。身份掩护、外围警戒、技术支援全部到位。但记住,”他盯着阎不拘的眼睛,一字一句,“一旦进入地下,核心库区域信号隔绝,电子干扰极强,‘鹰巢’的实时支援会大幅削弱。你几乎是孤身入局。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退出,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引路人’的身份线索再重要,也比不上活着的你!”

阎不拘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握紧了胸口的蜂鸟。退出?当母亲的“巢穴”就在眼前,当陆骁的血还未冷透?他缓缓闭上眼,陆骁将他推入主控室时那燃烧着决绝火焰的双眸,与母亲日记最后潦草惊恐的字迹重叠在一起。

“给我准备一套合身的衣服。”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再打一针强效镇痛剂。还有……我需要一个微型记录仪,非电子式的,机械触发。”

两小时后。

沪港科技历史档案馆矗立在秋日阴沉的天空下,灰白色的建筑显得肃穆而厚重。它巧妙地融合了现代科技感与旧工业遗迹的风格,主入口处的玻璃幕墙映照着铅灰色的云层。阎不拘穿着一身深灰色便装,外面罩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风衣,勉强遮掩了身体的虚弱和绷带的痕迹。强效镇痛剂压制了大部分剧痛,但每一步移动都牵扯着伤口,像有无数细小的锯齿在体内切割。后颈神经接口区域的幻痛在蜂鸟胸针持续的微弱暖流刺激下,变得更为清晰,如同冰冷的针尖在反复试探。

周局没有同行,他必须坐镇“鹰巢”,调动全局资源进行外围布控和远程策应。陪同阎不拘的是一位化名“老陈”的资深特勤,外表像个沉默寡言的学者,眼神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档案馆馆长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姓沈。他早已接到上级通知,对阎不拘这位“捐赠者”表现得十分热情和重视。

“阎先生,久仰苏教授大名!能收到她生前如此珍贵的研究手稿,尤其是涉及当年沪港光缆这一里程碑工程的核心推演,对我们馆来说,真是意义非凡啊!”沈馆长引着他们穿过明亮宽敞的现代展厅,走向后方通往地下区域的专用电梯,“核心藏品库就在地下三层,保存条件是最好的。您放心,我们一定妥善保管并尽快组织专业力量进行修复和数字化。”

阎不拘微微颔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展厅里陈列的旧光缆截面、早期通讯设备模型,以及一张巨大的、标注着光缆路由的沪港地图。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蜂鸟胸针,越是靠近地下,那胸针传来的脉动似乎就越清晰,后颈的幻痛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仿佛在寻找频率的震颤感。

“沈馆长过誉了。能让母亲的心血在记录历史的地方发挥作用,也是我的愿望。”阎不拘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特别是核心库,听说是在当年光缆工程总指挥部旧址基础上改建的?这让我……更想亲自看看。”

沈馆长感叹道:“是啊,那段历史承载了太多。地下结构基本保留了原貌,只是做了加固和环境控制改造。当年指挥部撤离时非常仓促,据说还遗留了不少未及处理的设备和资料残骸,后来都成了我们馆的‘特殊藏品’。”

专用电梯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干燥剂和微弱金属锈蚀气息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电梯平稳下降,数字跳动:B1,B2,B3。轻微的失重感让阎不拘的伤口又是一阵抽痛。

电梯门再次打开。眼前是一条宽阔但光线幽暗的走廊,深灰色的金属墙壁,顶部是密集的管道和线槽,地面铺设着厚重的防静电胶垫。空气异常干燥,恒温恒湿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这里与地上明亮现代的展厅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坚固、与世隔绝的地下堡垒气息。通道两侧是厚重的合金大门,门上只有冰冷的编号。

“核心库区,A到E五个分区。”沈馆长一边引路,一边解释,“安保级别最高,除了恒温恒湿,还有独立供氧和多重物理隔绝。我们这次去的是C区,专门存放工程图纸和早期电子记录载体的地方,也最接近当年指挥中心的核心位置。”

他们穿过长长的、回响着脚步声的通道。阎不拘能感觉到老陈绷紧的神经,他自己的心跳也在逐渐加速。蜂鸟胸针紧贴胸口,那脉动变得不再仅仅是感觉,更像一种低沉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嗡鸣,与后颈神经区域的幻痛渐渐形成一种诡异的共振频率。他悄悄将手伸进风衣内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小巧的金属物体——那个机械式微型记录仪的触发钮。

终于,在一扇标注着“C-03”的巨大合金门前停下。沈馆长上前,进行复杂的生物识别和密码验证。沉重的合金门发出气压释放的嘶鸣,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内是一个比通道更加空旷巨大的空间。高高的穹顶下,是一排排密集排列的、恒温恒湿的档案密集柜,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中央区域则清理出一片空地,保留着一些嵌入地面的巨大设备基座和粗壮的线缆管道接口残骸,上面覆盖着透明的保护罩。几盏功率强大的无影灯投射下冷白的光束,照亮了这片时间的琥珀。

“这里,”沈馆长指着那些基座残骸,声音带着一丝敬畏,“就是当年光缆工程总指挥部的核心枢纽位置,数据交换和指令传输的中枢。这些基座下面,据说还连接着最初的光缆主干物理接口,虽然早已废弃,但作为历史遗迹被原样保留了下来。”

阎不拘的目光瞬间被那些冰冷的金属基座和管道残骸攫住。就是这里!母亲苏映真当年工作过、最终陨落的地方!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沉甸甸的历史尘埃和血腥气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口袋里的蜂鸟胸针猛地一颤!一股远比之前强烈、滚烫的热流骤然爆发,如同苏醒的熔岩,狠狠冲向他后颈烧毁的神经接口!

“呃——!”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强效镇痛剂的屏障!那不再是幻痛,而是真实的、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他脑后的神经残端!视野瞬间被撕裂的白光充斥,无数尖锐的蜂鸣在颅内炸响!

他身体剧烈一晃,几乎栽倒。老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阎先生?!”

沈馆长也吓了一跳:“阎先生?您没事吧?是不是这里环境太压抑了?”

阎不拘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剧痛如同海啸,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但在那毁灭性的痛苦中心,蜂鸟胸针传来的滚烫热流,却像一把狂暴的钥匙,正以最暴烈的方式,尝试强行撬开他神经接口深处某个被物理烧毁、逻辑上本应不复存在的“锁”!

嗡——滋啦——!

意识深处,仿佛有电路被强行接通,爆出刺眼的电火花!无数破碎的、扭曲的、非人的光影和声音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尖锐的警报嘶鸣!

……纷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

……一个冰冷、模糊、带着金属质感的指令声:“……清除目标……数据……归零……”

……最后,是一个女人绝望而凄厉的尖叫,那声音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尘埃,直刺灵魂——是母亲苏映真!

“嗬……嗬……”阎不拘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前发黑,冷汗如瀑般涌出。他靠着老陈的支撑才勉强站稳,手指深深抠进老陈的手臂。

“阎先生!您脸色太差了!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老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感觉到阎不拘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体温高得吓人。

沈馆长也慌了神:“快!快扶阎先生出去!我去叫医疗人员!”

“不……等等……”阎不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剧痛和信息洪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中央区域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低矮的、布满灰尘和锈迹的金属管道接口残骸,半埋在基座边缘的阴影里。

蜂鸟胸针的灼热,如同最精准的指针,疯狂地指向那个方向!那里,就是母亲所说的“巢”的位置?是“归零之地”的核心?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嗡——!

整个核心库穹顶的无影灯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所有灯光骤然熄灭!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怎么回事?!”沈馆长的惊叫在黑暗中响起。

“备用电源呢?!”老陈厉声喝问,同时瞬间拔枪,将阎不拘护在身后,警惕地指向黑暗中的各个方向。

备用应急灯并未如常亮起。只有几盏镶嵌在密集柜上的、幽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如同鬼火般在远处微弱地亮着,勉强勾勒出巨大钢铁档案柜的狰狞轮廓。

绝对的死寂。连恒温恒湿系统的低沉嗡鸣也消失了。只剩下三人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不……不可能!独立供能系统怎么会……”沈馆长慌乱的声音在颤抖。

老陈迅速摸出强光手电,一道光柱刺破黑暗,警惕地扫视四周。“情况不对!阎先生,我们必须立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老陈手电光柱扫过中央那片保留着基座残骸的空地时,阎不拘——以及他身边的老陈和沈馆长——都无比清晰地看到了:

在那片冰冷、布满历史尘埃的金属地面上,在绝对黑暗的背景中,凭空浮现出了一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极其复杂的几何结构投影!

那结构如同一个不断旋转、嵌套、变化的立体牢笼,由无数细密的、流动着幽蓝光线的线条构成,充满了冰冷而精密的非人美感。

正是母亲苏映真日记封面上浮现过的、属于“蜂巢”算法最高阶的密钥生成图谱!

图谱的核心,一点刺目的、毫无温度的乳白色光点,如同冰冷的独眼,缓缓亮起,锁定了站在黑暗中的阎不拘。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毫无情感起伏的合成电子音,从四面八方、从这巨大地下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如同粘稠的潮水般涌来,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黑暗中:

“身份确认:苏映真之子,阎不拘。”

“检测到未授权密钥载体:‘蜂鸟’。”

“检测到非法神经链接尝试。”

“‘归零’协议……启动。”

“清除……开始。”

冰冷的宣告如同丧钟,在埋葬了苏映真生命的地下废墟中敲响。幽蓝的图谱在黑暗中无声旋转,乳白的光点如同死神的凝视。空气凝固成冰,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触手可及。

继续阅读:第15章 黑暗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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