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骏缓缓走到沙盘前。
拿起代表顾云阳主力的一枚特别标记的红旗,端详着。
“一个完全违背帝国陆军作战教范的敌人。”
“司令官阁下!”
第110师团长饭沼守忍不住开口。
“顾云阳所部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战果,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装备,其火力早已超过我军甲种师团。”
“加之八路军擅长游击,晋绥军熟悉地形……”
“所以呢?”
多田骏抬眼看他。
“饭沼君,你在为失败找理由吗?”
饭沼守脸色一白,立正低头。
“不敢!”
多田骏将红旗插回沙盘,手指敲打着沙盘边缘。
“装备,地形熟悉,游击战术,这些都是因素,但不是根本。”
“根本在于。”
他环视众人。
“我们从未真正理解我们在和什么样的敌人作战。”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北平冬日萧瑟的庭院。
枯枝在寒风中颤抖。
几个卫兵在院中站岗。
“我们在和一片土地作战。”
多田骏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
“在和四万万个不愿屈服的人作战。”
“顾云阳不过是这四万万人中,一个特别突出的代表。”
“他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有多少火炮,而在于他明白这一点。”
“他明白自己站在谁的一边。”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
而不是统率数十万大军的帝国大将。
“诸君,请先出去吧。”
“笠原君留下。”
将领和参谋们鱼贯而出,沉重的木门被轻轻带上。
作战室里只剩下多田骏和笠原幸雄两人,以及沙盘上那无声的战场。
“笠原。”
多田骏重新戴上眼镜,此刻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名义,向大本营发紧急求援电。”
“司令官阁下……”
笠原幸雄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封电报一旦发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华北方面军承认自己无力独立应对当前局势。
意味着多田骏本人的能力将受到大本营的质疑。
更意味着帝国整个对华战略可能面临重大调整。
“照做。”
多田骏的语气不容置疑。
并开始口授电文。
“大本营总参谋长杉山元元帅阁下。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谨以万分惶恐之心,呈报当前战局之危急……”
“自十月下旬以来,晋省敌顾云阳所部,联合八路军等部,发动大规模反攻作战。
其势之猛,其谋之深,远超预期。
截至目前,我军已丢失晋省控制区,兵员损失逾五万,物资损失惨重。
顾云阳此人,深谙用兵之道,不拘常规。
晋省全境危矣。
晋省若失,则华北屏障洞开,河南、河北乃至山东皆暴露于敌兵锋之下。
帝国数年经营之华北局面,恐有倾覆之虞。”
多田骏深吸一口气,继续口授。
“华北方面军虽全力应对,然兵力捉襟见肘。
我军在华北实已无战略预备队可调。
而敌军则愈战愈强,民众支持日增,此消彼长,局势日益恶化。
属下有负天皇陛下重托,有辱帝国陆军威名,惶恐待罪。
然为帝国百年大计,为圣战最终胜利,不敢因个人荣辱而隐匿实情。
若无至少十个师团之增援,华北局势恐彻底崩溃。
晋省之敌,尤以顾云阳所部为甚,已成气候。
若不能及早扑灭,恐成第二个满洲之于苏联。
将成为帝国在华永久之创口,持续消耗帝国国力军力。
口授完毕。
多田骏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笠原幸雄记录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这位老上司。
他跟随多田骏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直白地承认困境。
如此近乎绝望地求援。
“司令官阁下,电文是否需要缓和一些措辞?”
笠原低声问道。
“不。”
多田骏没有睁眼。
“若不把话说透,大本营那些官僚还会以为我们只是在讨要资源。”
“他们不明白,我们在华北面对的已经不是支那军队。”
他睁开眼睛,目光穿过窗户。
望向遥远的西方,望向那片群山起伏的土地。
“杉山元元帅曾问我,为何区区一个华夏人,能让帝国如此狼狈。”
“我当时的回答不够坦诚。”
“现在我想告诉他,因为顾云阳背后有四万万人。”
“而我们在华夏,始终是孤军。”
笠原幸雄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司令官阁下,您认为大本营会如何回应?”
多田骏苦笑了一下。
“无非三种:增兵,收缩,或者撤换我。”
“阁下!”
“不必多说了。”
多田骏摆摆手。
“个人去留,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帝国必须清醒认识到,这场战争正在走向一个危险的转折点。”
“帝国的力量,已经被拉伸到了极限。”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沙盘前。
凝视着那片已经被红旗覆盖近半的晋省。
“顾云阳的可怕,不仅在于他能打胜仗。”
“更在于他每打一次胜仗,就有更多华夏人相信。”
“我们不是不可战胜的。”
“这种信念的传播,比丢失十座县城更可怕。”
“它在侵蚀我们在华夏统治的根基。”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
这是北平今冬的第一场雪。
“把电报发出去吧。”
多田骏最后说道。
“同时,命令各部队转入全面防御,没有方面军司令部命令,不得出击。”
“我们要做的,是在增援到来之前,守住现有防线。”
“嗨依!”
笠原幸雄立正敬礼,转身匆匆离去。
作战室里又只剩下多田骏一人。
他独自站在沙盘前。
看着那些代表日军的蓝色小旗。
在晋省的山河间,被红色的浪潮一点点吞噬、包围、切断。
雪花轻轻敲打着窗户。
多田骏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参谋时。
在陆军大学读过的一本华夏兵书——《孙子兵法》。
其中有一句话,他当年不甚理解,如今却有了切肤之痛。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
“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顾云阳,就是这样一个因敌变化而取胜的对手。
他不是在按照皇军的规则作战,他在创造自己的战争。
而最可怕的是。
这片土地上的千千万万人,正在跟随他,学习他,成为他。
多田骏摘下眼镜,缓缓擦拭。
就像这场战争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