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漫漫,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像是给这座繁华的上京城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偶尔一阵微风吹拂而过,轻纱也跟着微微晃动。
夜半子时,辗转难眠,四下无灯,唯有从窗户洒下的那抹凄清的月色,映在她清黑的眼底。她静静盯着那道月光半晌,才缓缓起身随手拿起一件外裳,披在身上,打开房门。
屋外月色正当明亮,即使不用烛火也能看得很清楚。轻尘随地坐在青石台阶上,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套,一阵凉风拂过,竟感觉有些阴冷。
空气中还残留着百合花的香味,轻尘素来喜欢种植这些花花草草,甚至还将百合花作为她的印章,这一点天下的百姓都知道。
她喜欢百合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她能将满院子都种满这种花,恨不得目光所及皆为百合,每到七月盛放之际,百合的香气甚至能将全府上下里里外外都笼罩。
以前千风还住在府上的时候,每少因为这个跟她吵起来,说是百合香味浓烈,害的她整夜失眠。
她就奇了怪了,百合的香味哪有她说的那么夸张?明明清香淡雅适中好不好?
再后来不知怎么着,她院中的百合莫名其妙枯萎死了大半,七月遍地盛开的光景也不复从前。不过那时她已懒得打理了,且就随他去吧。
不过从那以后,千风倒是没在同她争论说要把她院中的花都拔了这种话了。
想想那时候的时光真是无忧无虑啊,虽说她每天都在同千风吵架,还有轻愁,那时她还是一个病秧子呢,整天待在房中不是看书便是作画,但凡踏出房门半步都会咳得半死不活,但那个时候她还与她相安无事,自从千风九岁离家,轻愁身子逐渐好转后,一切就都变了。
想到这里,她目光柔和下来,脸上泛起一抹苦笑。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竹林丛中突然响起一阵熙窣声。
轻尘脸色一变,瞬间警觉:“谁在那里!”
片刻后,一道雪白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看清楚来人后,轻尘眼中的警觉一点点消失,神情却不免疑惑:“莫离?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我这里作甚?”
莫离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才挪动脚步,缓缓向她走来,说道:“我,我睡不着……”
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尘的眼神一下子软下来,她好脾气的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那今晚就让咱们两个共同失眠的人坐在一起聊会天吧。”
“先说说你为什么睡不着吧。”轻尘的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将他圈在怀里,低下头来看着他问道。
莫离嗫嚅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二姐,你从长泾回来那日,手上的伤是不是……”
说到最后,他的语音一步步低落。
轻尘一愣,瞬间明白他来找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了:“你是想问我那日在长泾到底做了什么,见到了什么吧?”
他点点头。
轻尘抬头望向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舒出:“我做了什么想必我不说,你也猜到了,至于我见到了什么……”
念及此处,她突然回忆起那天的场景,惨白的脸,手腕上的尸斑,还有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曾经痛苦的记忆如今在突然打开回忆的闸门的刹那,突然涌现出来,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闪现。
莫离察觉到他二姐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神情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紧张起来。
夜晚的凉风轻轻的吹,偶尔吹落下一两片树叶,过了许久,她突然垂眸一笑,语气听上去却并不轻松:“莫离,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见你三姐时候的情景吗?”
对方突如其来的提问让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晌他才回答道:“记,记得。”
“那日的天色美吧?”
他永远记得那个场景,天边的太阳缓缓升起,满地的阳光仿佛成为了她举胜归来的战袍,他心中尊敬如神的三姐奔向了属于她的战场,然而,她却再也没有回来,她永远留在了战场上,死在了最应该恣意张扬的年纪……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便止不住的疼。那时他便想,眼前这个如梦似幻的场景他一定要牢牢的镌刻在心底,至死不灭!他本以为那是他三姐这潇洒不羁一生中的起点,万万没想到,故人一去不复返,从此那个如梦似幻的场景将是自己对她最后的记忆。
他眼神恍惚着,仿佛那日满城铺锦的景象此刻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他这么想着,喃喃道:“美……”
轻尘眼里含着泪水,但脸上却仍然挂着笑,故作轻松道:“那是你三姐留给你最后的记忆,你要永远将它记在心里,这样便足够了……”
“好……”
轻尘仰头望着满天的星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再给你讲一件我在长泾遇到的事吧。”
他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颤音,在她故作坚强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去戳穿她伪装的坚强的外衣,目不斜视的答道:“好……”
“你应该听过你三姐养了一只藏獒吧,叫旋风,我去长泾的时候见到了,起初我也吓了一跳,因为它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大威猛,跳起来的时候比你还高呢,但它很聪明,或许知道我不是坏人,没有对我产生敌意。我去的时候,它就在墓地附近觅食。”
他听三姐提起过这只叫旋风的藏獒,她之前还当着他的面说呢,等长泾那边的仗打完了,她就将旋风带到京城这边来,养在府里,夜里好防贼。
他之前还去兵部找了一圈呢,也没人将旋风带回来,没了主人,又没有人喂养它,也不知它接下来要怎么生存下去。
想到这里,他语气突然有些急切:“二姐既然见到它了,为什么不将它回来?它没了主人,该如何生存下去啊?”
轻尘被莫离这番话逗笑了,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等你什么时候见到它就不会这么想了,莫说那些小动物了,就算是一般人看到它,都会当场吓晕过去吧。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跟旋风一同待在长泾,它的生存自保能力绝对比你强得多。”
听出二姐是在调侃自己,莫离当场羞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轻尘才继续说下去:“我原本也是想将它带回来的,但是你猜怎么着?”
莫离抬起头看着二姐,方才悲伤的气氛被一扫而空,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二姐你别卖关子了!”
轻尘笑笑:“但是它不愿意跟我走啊,它宁愿守在千风的墓边,也不愿跟我回长泾,若是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闻言,莫离愣住了,他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旋风竟然如此有灵性,倒是他想得肤浅了。
黑夜依旧漫长无边,看不到尽头,但此刻的静谧祥和,却静静流淌在这座小院子里。
七八月的盛夏,烈日当头,蝉鸣沸腾,好像一切都是喧嚣的,偶尔一阵裹着热浪的微风吹来,也丝毫缓解不了心头的燥热。
听南摇着蒲扇,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额上早已沁了密密一层细汗,此时此刻,也唯有心上的宁静才能安抚身上的燥热吧。
院中那株茂盛的桂花树投下的一大片清凉的阴影是她目光所聚之处,因为在那里云落和男孩此时正玩得不亦乐乎。
俩人一手拿着一根小木棒,不停的在地上戳着什么,像是京城里那些富家子弟常玩的斗蛐蛐儿。
她对这些从来没兴趣,二姐还经常嘲笑她是力气都用在思考上面了,但凡她肯拿出一半来用在射箭打马球这方面,她的武功也不会在几个姐妹中排倒数第一,就连四姐也在最近几年身子恢复不错后追赶上来了。
用大姐的话来说就是,自保尚可,一旦对方超过十个人,必死无疑。
她宁愿待在房中用一整天的时间来下一盘棋,也不愿跟着二姐去马球场上看别人射箭打马球。
这时候,云落突然抬起头来,朝她挥了挥手,大声说道:“一起来玩啊。”
她想了想,起身走过去,跟他们一样蹲在地上,看他们用木棍不停逗着蛐蛐儿,看了半天也是在找不出有什么乐趣来,便说道:“要不我们换个游戏吧?”
云落抬起头来看着他:“啊?那还有什么好玩的啊?”
她灵机一动,起身走过去清理了一下地上的落叶,昨日刻的棋盘果然还在。云落好奇走过去一看,不仅疑惑道:“这不是棋盘吗?”
听南一怔,抬起头来看着她。云落这才解释道:“噢,我之前跟大哥行走江湖的时候,见到过有人用下棋对弈的方法一决胜负。”
“原来是这样,那你可会下棋?”
说到这个,云落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嘴角:“那当然了,我还拜过师呢,闲暇时也会与自己对弈,可惜这深山中并无精通棋艺之人,不然这么多年我也不会如此无聊了。”
听到这话的听南眼神突然放光:“那想必你今后便不会无聊了。”
云落一愣,反应过来后不由得面色一喜,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是么?那可太好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能够与人对弈一局了!”
说着,俩人蹲下来用圆形作为白子,方形作为黑子,潦草的开始对弈。
连过几手之后,听南也逐渐了解对方的实力在什么水平了,云落很聪明,棋下的自然也不差,但若是真想在这方面搞出什么成就的话,那就必须得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否则很难精进。
而云落的整体实力,也徘徊在三品到四品的阶段,若是放在坊间,也可算得上‘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连下几步之后,云落逐渐发现不太对劲,虽说自己还尚未被吃子,但似乎自己无论走哪里都是死路,黑棋的外势已经形成,所以她无论走哪里都逃不了被吃子的命运,逆风翻盘已经无望,这盘棋她是输定了。
“唉……”她赌气似的将树枝仍在地上,认命道:“我输了。不过姐姐,你下棋真的好厉害,是专门请过先生吗?”
听南:“我跟你一样,也拜过师。”
“不知姐姐的先生乃是何方神圣,竟能教出姐姐这一手妙棋?”
听南微微颔首:“家师为人低调,不肯让学生在外过多提及他老人家的姓名,所以见谅。”
云落大方的摆摆手:“嗐,多大点事儿,我师父也是这样,明明收了我作弟子,却不肯让我在外人面前提起有关她的半个字,还说什么是为了我好。不过我也能理解,行走江湖之人嘛,过的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一个不慎便会引来仇家追杀,甚至还有可能牵连身边之人,她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
听南轻笑着,低眸看向地上的残局,随口说道:“你师父想必是一个很好的人。”
说到这里,云落一脸的回忆和憧憬,望着天空说道:“这一点倒是没错,虽然我与师父只有匆匆几面之缘,自几年前一别之后便也没见过面,但她的英姿我却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闻言,听南突然抬起头:“我现在都有点好奇你这个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了。”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啊,否则到时引得仇家追上门来,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看她一脸认真严肃的模样,听南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她现在真是越来越好奇了,随口一句话便能引来杀身之祸,云落这个神秘的师父,在江湖上的人缘到底是有多不好。
“好好好,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云落这才放下心来:“我师父的名讳啊,说不定姐姐都有可能听说过,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此人正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盛千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