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周林2026-06-17 16:3336,809

一九九七年三月,春寒料峭。北方某市公安局特勤支队训练基地迎来了一群身着军装与警服的学员,他们是来之这座城市公安系统与武警总队的精锐们。五支队特勤中队的上等兵杜超、下士肖克和中士周朝江有幸成为了他们中间的一员。

十二个略显羞涩的武警部队学员,在一群身经百战、龙行虎步的特警警官中显得是那么的稚嫩与单薄。

“人生多么美妙啊!”站在背山望海、远离闹市的训练基地,早春山花的清香和着海水的吐纳声,让杜超有点儿恍惚、有点儿陶醉。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首长讲话。送兵的单位领导和学员们纠缠在一起,场面显得有点儿混乱。三名武警教官仰着头面无表情,远远地戳在那里,那神情,仿佛这里的一切跟他们都没有任何关系。

“行了,该赶他们走了,列队!”军衔最高的少校,冷冷地命令着一旁的中尉。

“各位,欢迎来到这里,我是你们的队长兼总教官屠冲……”少校的普通话很吃力,但名字却吐得无比清晰。杜超倒抽一口冷气,比他反应更大的是身边的那些低声惊呼的学员。

屠冲?这个武警少校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屠冲?几十秒钟前,杜超还把这个其貌不扬、一看就是个典型的汉子当作了基地的一般工作人员。

这帮立志要当王牌狙击手的精锐们,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教官会是被境外贩毒组织称之为“屠夫”的公安部一级英模,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某武警边防部队副大队长,特级狙击手屠冲!

关于屠冲的传奇,这里的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可是,真实的屠冲离他们想像中的形象实在是相去甚远。

“非常有幸能为各位精英效劳,未来的两个月,我将和我的两位战友一道,带领各位踏上一段奇妙的旅程。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屠冲的幽默丝毫没有缓解现场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屏气凝神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突然从天而降、本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珍稀物种。

“看来诸位对我都不陌生?”屠冲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学员们不知如何回应。

“哈哈!”屠冲突然莫名奇妙的纵声大笑,笑得学员们毛骨悚然。他们不知道他错了哪根神经,到底什么东西这么好笑,让他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突然之间,杜超开始特别反感这个刚刚照面才几分钟,拥有无数炫目光环的男人。他相信,和他有作同样反应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两个教官站在队伍前如石雕泥塑一样,面无表情,等到屠冲暴笑完,他们便开始分发一沓很小的册子,那册子跟烟盒一般大小,只有四页。

“都拿到手了没有?”

“有!”回答少校的是十二个武警战士,二十多个公安特警队员几乎无动于衷。

屠冲皱紧眉头,星目如电:“我再问一遍,都拿到手了没有?”

“有!”这次,大约有一半人回答。

“不错,有个性!”屠冲指着最后几排自动站在一起的公安特警们对中尉教官说道:“带他们去热热身!带上自己所有的行李!”

“凭什么把我们当作新兵蛋子?”最后一排,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特警队员大声抗议。

“哦?还有个会讲话的?哪个单位的?”屠冲背着双手绕到了队伍的后面。

大个不吭声。

“问你哪,又哑巴了?”屠冲站在大个的背后说道。

“东城公安局特警大队!”大个转过身来低着头对着少校虎视眈眈。

“嗬,一级警司!我转业搞不好还要在你手下当差!什么名字?”屠冲挤出了一脸笑容。

“王刚!”

“这名字没什么个性嘛?”屠冲盯着大个的眼睛,笑道。

“是,哪有你那么有个性?”

“杨教官,刚哥加跑五公里!”屠冲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少校同志,我抗议!”大个跨出一步,激动得再次大叫道。

“抗议无效!或者,你可以选择离开,贵大队长应该还没走远!”屠冲头也不回地说道。

大个有点儿垂头丧气,执拗地站了好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拎起行李,叮当二五地追赶已经跑出去一百多米的队伍。

十二个武警战士站在原地,屠冲就坐在离他们不到十米远的花坛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两个教官已经一前一后地带领着二十多个特警精英们去热身。没有人下达口令,十二个武警就只能保持着军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二十分钟后,二十七个特警脚步凌乱地跑回了操场。又过了二十多分钟,王刚同志和杨教官肩并肩地跑回了原地。

屠冲起身慢悠悠地踱到队伍的前列,扫了一眼前排的十二个武警战士,讪笑道:“一直站着不累吗?多好的风景啊!”

敬畏和仰慕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现在,所有人都开始讨厌这个可恶的、故弄玄虚的家伙。

“都拿到手了没有?”屠冲举起手中的小册子晃了晃,再次问道。

“有!”这一次,众人异口同声,歇斯底里。

“这不是什么武功秘笈,更不是狙击教材,我希望那上面的二十条各位能烂熟于心,然后请务必遵守。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对于破坏我们游戏规则的人,只有一条出路,就是走人!”屠冲说这些话的时候,面色恢复了开始的冷峻。

人群中再次骚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现在不用看。各位的房号在册子的封底,记住了,流水号从左至右。现在给你们半个小时的时间,找到自己的房间,打理好个人卫生,熟记二十条守则!”屠冲抬起手腕看了下表继续说道:“十点整,准时到楼下集合,穿作训服,不要佩戴任何标识!”

进了宿舍,杜超就感觉到有点儿诡异,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安。房间很大,孤零零地摆了两张床铺,除了一个衣橱和一个矮木柜,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而且,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房间里竟然没有通电,甚至连灯座都没安装。

“这他妈不是关禁闭吗?”杜超咕噜着。

“也许是还没来得及准备吧?”肖克心里惴惴,安慰着舍友杜超。

“我怎么觉得这是有意安排的?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这晚上黑灯瞎火的咋办啊?”肖克比杜超还沉不住气。

“我去其他宿舍看看!”杜超放下行李冲出房门。

“去哪里?”杜超出门就撞上了中尉段教官。

“我们宿舍没灯,看下其他宿舍有没有!”

“手册第七条:严禁乱窜宿舍。”段教官惜字如金。

杜超吓得一激灵,赶紧转身往回跑。

“怎么样?”肖克已经换上了作训服。

“存心的!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使用照明工具,包括电灯、蜡烛、打火机与火柴……”杜超掏出小册子指着第八条规定对肖克说道。

“把咱们当山顶洞人了!他姥姥的!”杜超咬着牙小声地骂道。

“比住山洞还是舒服点儿,知足吧!”

看完二十条守则,杜超和肖克陷入了更深的惶恐中。

“太不近人情了,简直就是二战关押政治犯的营地!私下里不准作任何交流,那意思就是除非要你开口,否则,任何时候都不准讲话!”杜超发着牢骚。

肖克没搭腔,两个人开始长时间的沉默。

十点零五分,肖克突然惊呼:“你听到吹哨了吗?”

杜超赶紧看手表,示意肖克不要出声,冲到了窗前。

操场上,屠冲和两个教官笔挺地站在那里,他们的面前,是不足十个人的队伍。

“快!”杜超拉起肖克玩命地奔出了宿舍……

十点十分,最后两个学员终于站到了队列的后面。

“整整过了十分钟!为什么不能准时集合?”屠冲还是那样的腔调。

没有人说话,估计都看了手册。

屠冲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就恢复了冷峻的表情:“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报告队长!我们都没听到哨声!”杜超还是忍不住当了回出头鸟。

“叫什么名字?”屠冲问道。

“杜超。”杜超声如蚊嘤,他几乎已经确定自己又犯错了,显得没一点儿底气。

屠冲哈哈大笑,笑得有点儿促狭,笑得杜超汗毛直竖。

“你们忘记吹哨了吗?”屠冲扭头问着一旁的两个教官。

“报告队长,我们没带哨子!”两个教官异口同声。

“听到了没有?他们没带哨子,怎么吹?”屠冲的回答让人啼笑皆非,近乎耍无赖。

杜超张着嘴,脸红脖子粗的,终究还是没敢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其他学员站在那,个个皆是敢怒不敢言。

没人再说话,屠冲吧唧了几下嘴巴,显得很无趣的样子,在队列前来回踱了几步,才转身正色道:“战场上有人吹哨子吗?这是我们的一个约定,更是一项纪律!我要让你们习惯没有哨声的日子。各位都看了守则,不要问我为什么有那么多不近人情的规定,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优秀的狙击手,不仅需要绝顶的射击技术,最重要的是铁的纪律和忍受别人无法忍受的种种折磨。提醒各位,从现在起,守则上规定的已经生效。希望你们时刻保持高度戒备!”

“等会儿教官会给各位发放基本装备和第一阶段教材,下午潜伏训练,零点整,所有人轻装在此地集合。”

这天晚上,没有一个人敢睡觉。

黑暗中,杜超和肖克坐在自己的床上,他们手足无措,很无奈,也很烦躁。没有灯,他们就没办法掌控时间。杜超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带上夜光表。

死一般的沉寂,杜超起码有一百次想开口说话,肖克更是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但两个人终究还是没敢交流。大约半个小时前,杨教官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宿舍,贴着墙角站在房门的背后站了好久……

下午整整四个小时的潜伏,让好动的杜超真正见识了什么叫作狙击手。而这,仅仅才是开始。

潜伏前,段教官没有作过多的要求,从头至尾只有一句话:“没听到口令,就保持一个姿势,不要动!”

谁都不敢漠视教官的存在,更不敢挑战他的权威。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们十分清楚,作为一个狙击手,自觉自律是多么的重要。而且,最恐怖的是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容不得你有半点儿闪失。来到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一旦违反纪律被淘汰,单位的声誉就会受到影响,给集体的荣誉抹黑,谁都明白,这将会给自己的前途造成多大的影响……

首次训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教官们甚至都懒得点评几句。他们在所有人潜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在结束时,又神兵天降般地齐齐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

零点前三分钟,操场上突然亮起了灯。所有的宿舍都被隐约照亮,四十个人几乎同时涌上了楼道。

这一次,所有人集合完毕只用了两分钟时间。屠冲穿着大裤头趿着拖鞋站在队伍的后面,夸张地连续打了几个哈欠。

“解散,睡觉!”转了几圈后的屠冲挥挥手。

“他妈的!”一些人都在心里骂道。

王刚站在那里足足有十分钟,这位一级警司试图通过这种无声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不满。没有人理会他,屠冲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整整三天了,除了潜伏还是潜伏,在不同的环境下以不同的姿势潜伏。时间也由最早的一次两个小时增加到八个小时。屠冲和两位教官仍旧在布置完训练任务后不见踪影。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三支队的一个战士因为睡着了,从三米多高的树上跌落,送到医院后再也没见回来。几天后,一个中尉警官垂头丧气地从基地拿走了这个学员的所有行李。

又是一个零点集合。这一次,屠冲穿戴整齐,庄重的神情让三十九个学员有点儿无所适从。杜超预感到考验他们的时候到了。

“我知道,各位私下里恨不得一枪爆了我的脑袋。我早就说过,不管你们怎么去理解,我都不会给任何解释。过去的三天,各位的表现对得起这身马甲,但这仅仅只是开始,今天,我们来玩一个更有趣的游戏。”屠冲说完后,示意两位助手分发地图。

“潜伏地点和目标我都有在图中注明。每人三个地方,减除换位时间十五分钟,一个地方潜伏八个小时,其他要求不变。后天凌晨一点整,准时到此地集合。等一会儿在杨教官那里领取装备,那里有你们的食物!”屠冲停了停继续说道:“再补充一点,这不仅是游戏,也是对各位的考核,我希望兄弟们招子放亮一点,都能轻松地度过这一关!”

接过装备点检的时候,杜超就傻眼了。挎包里除了夜视镜、防割手套和只装了一半水的水壶外,只有一小袋压缩饼干和一块血糊糊的生牛肉。这点儿食物,还不够他们塞牙缝。不要说最后一个潜伏地点要爬树了,就是有没有力气走回基地都是一个问题。

至少还有吃的!杜超安慰自己。看起来比指导员当初经历的魔鬼训练要强多了。刘东伟曾经告诉过杜超,他们当年集训的时候,在盛夏的丛林里潜伏了两天一夜,没有食物甚至没有一滴水,还要忍受蚊虫的叮咬。如果不是尿液和那只撞上门来的耗子,他真不敢确定自己能否直着走出那片丛林……

雷霆的处分背得很冤。少校副主任的定性,犹如一记闷棍,将他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雷霆无力辩驳,他知道,再多的理由都是苍白的。生活给这对热恋中的小情人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从天堂到地狱,一切都像在做梦……

就在杜超潜伏在海边的一个沼泽地里度日如年的这个晚上,雷霆就像孤魂野鬼一样,在机关大楼里到处游荡。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是追悔莫及,只能期盼着这场风暴快点儿过去,盼望着杜菲少受点儿伤害,盼望着她坚强起来。

事情来得太突然,也太蹊跷。当保卫科的干事举着手电筒照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杜菲还在雷霆的怀中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这是学校公园里的一个凉亭里,周日凌晨一点钟,成双结对的学生情侣占据了这个公园所有可以说悄悄话的地方。

“你是哪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保卫科办公室里,五十多岁的政教处主任精神焕发,明显对眼前这两个扰他清梦的年轻人有点儿恼火。

“我叫雷霆,武警五支队的,在新闻学院走读。”雷霆有点儿漫不经心。

“把证件拿给我看看!”主任有点儿不放心。

雷霆摸了摸口袋,摊开双手:“没带士兵证。”

“你们俩半夜三更的在搞么子?”主任转过头面对杜菲。

“老师,他是我男朋友,我们坐在那里一直聊天。”杜菲红着脸解释。

“学校里三令五申不准谈恋爱,你不知道吗?零点前必须回宿舍你不知道吗?”主任情绪有点儿激动。

“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是我约她出来的,跟她没有关系!而且,我们什么也没干,最多只算违反了学校的作息规定。”雷霆说道。

“什么也没干?你还想干什么?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有伤风化、道德败坏!这是学生吗?这是军人吗?不懂得检点,还强词夺理!”老主任一脸正气,差点儿就拍了桌子。

“我们都是成人了,懂得如何自律。如果影响到学校的声誉,我原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是,请尊重我们的人格,收回你刚才说的话,并向我们道歉!”杜菲杏眼圆睁,眼泪汪汪。

“向你们道歉?你们尊重我了吗?李干事亲眼所见,你们还要跟我瞒天过海!打电话通知他们部队,杜菲明天跟你们系主任一起来找我!人格,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人格……”老主任摔门而去。

第一个潜伏位置,杜超总共发现教官在目标范围内晃动了三次。每一次停留的时间只有十多秒钟,很快就闪进了一旁的灌木丛。杜超目视了一下,三次的距离都在三百米范围内,如果有子弹,他有把握让这个教官脑袋开花三回!

春天的夜晚,沼泽地里几乎没有蚊虫,这对潜伏者来说,实在是个天堂!

杜超潜伏的位置,已经是这片沼泽地里最干燥的地方了,虽然胡乱拨了些杂草垫在地上,但不到一个小时,胸前和下身还是湿透了。

天已经蒙蒙亮,杜超翻过手腕看了下电子表,快六点半了,已经潜伏了五个多小时。肚子里开始传来清晰的咕咕声,小腹一阵一阵的隐隐作痛。着凉了!这是个很可怕的问题,还有两个多小时,如果不想点办法,到时候跑肚拉稀,肯定要出丑。

杜超摘下夜视镜,悄悄将挎包移到了腹下。附近三十米范围内至少有七八个兄弟,三十九个人应该都在这片不足十亩的沼泽地里。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屠冲和教官就在附近某一个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到所有人的位置,正在观察他们的举动。

天亮之前杜超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声音,他忍着没敢笑出声。他不知道,教官对这种常人无法控制、无法界定人为还是非人为的气体迸发的声音作何感想?如果因为这个问题,那位放屁的兄弟被淘汰了,简直就是冤到家了!

天亮后杜超发现身边有很多刚刚抽芽的嫩草,这种草南方也有。他小时候在乡下呆过,虽然叫不出来名字,但他知道这些草茎和草根都是能吃的,如果运气好,扯下一把冬天枯萎的草,就能带出很多又白又嫩、盘根错节的草根。有了这些东西填肚子,再合理的分配一下其他的食物,挨到明天凌晨,基本的热量就肯定够了。

杜超很是得意,他觉得这三十九个兄弟中,只有他想到了这点。为了这个大胆的想法,杜超差点儿就低呼出声。

肖克就在杜超左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潜伏前他就注意到了杜超的位置。这小子嘴巴几乎就没停过,天还没亮就差不多把肚子给填饱了。一伏在地上,他就嗅出了青草的香味。八个小时下来,这小子的袖口上全是泥和唾液……

率先冲向第二个潜伏地点的是杜超。第二个潜伏地点在斜坡上的一片乱石岗中,那些岩石虽然错落有致,但明显有人工的痕迹,肯定是基地有意建设的。这里离沼泽地只有四百米左右的距离,再往上不到一百米,视线越过一个稍矮一点的山坡,就可以远远地看见海平面。

五分钟的时间越过四百米的距离,然后按图索骥找到标示的潜伏位置并不难。杜超已经算计好了,小便已经憋了八个多小时,一定要解决的。如果还有时间,争取能在附近找到一些可以吃的东西。

这次的区域目标,是刚刚潜伏过的那片沼泽地。杜超的位置很舒服,三块岩石呈倒过来的“品”字型,中间刚好可以容身。而且从实战考虑,左右都可以撤退。透过两块岩石中间的缝隙,整块沼泽地尽收眼底。手上的八五狙没有安装瞄准镜,四百米的距离要用肉眼看清沼泽地上所有的动静有点儿困难,而且,早上的山脚,有点儿雾蒙蒙的,能见度比平常差了很多。

这八个小时最难熬,从一开始,杜超的眼皮就打架。十点多钟,太阳照射到头顶以后,浑身懒洋洋地更是犯困。早上四五点钟最困的时候,杜超对付瞌睡的办法是不停的小声唱着歌。从幼儿园学到的儿歌到刚刚流行的歌曲,杜超把能想到的全都唱了一遍,最后更是来了一遍串烧。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精神才好起来。这下再故伎重演,却一点儿效果没有,反而是越唱越困。他突然想到了吃东西,虽然肚子还没感觉到饿,但嘴巴里有东西咀嚼应该就不会犯困。

拖泥带沙的草根嚼起来,又腥又涩还带点咸味,这让杜超有理由怀疑,很久以前,那片被山头环绕的沼泽地肯定是被浸泡在海水中的。杜超胡思乱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第一个目标出现了,这次的时间很短。那个教官起身晃了晃,然后就迅速扑到了沼泽地里没了踪影,前后只有三五秒钟。杜超吐掉嘴里的草根渣子,一下变得兴奋起来。

“嘭!”杜超扣了一下扳机。

“啊!”杜超闭上眼歪了下脑袋。

“老子打你左眼绝不打你右眼!”杜超小声嘀咕道。

按照昨天晚上的规律,目标出现了三次,前两次间隔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如果教官再故伎重演,那就一点儿马虎不得。

瞪着眼睛盯着沼泽地的杜超全神贯注,一刻也不敢松懈,只要有个风吹草动,立马调整枪口。这小子调动了全身的神经,完全进入了临战状态,瞌睡虫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等,不知不觉的就是好几个小时。一直等到两点多钟,目标再也没出现过。杜超这时才感觉到饿,一小袋压缩饼干填到肚子里,没有一点儿感觉。如果那块牛肉是熟的话,他会好不犹豫地塞进肚子,可是这个东西实在是无法下口,他尝试着用舌头舔了一下,差点儿呕出声。妹妹喜欢吃三分熟的牛排,而他连七分熟的都下不了口,现在要吃下一整块生的牛肉,对杜超来说,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他想起了江猛,这家伙有次为了十块钱跟他打赌,当着几个兄弟的面,一口咬下了半颗血淋淋的生猪心,而且一直在嘴里咀嚼了好几分钟才悉数吞了下去。想到这里,杜超就更觉恶心,差一点儿就把那几块压缩饼干吐了出来……

那块牛肉,杜超终究还是吃了下去,与其说吃,还不如说吞。依据自己身体的状况,杜超是有信心不吃那块牛肉就能轻松地挨到明天凌晨的,但他跟自己较上了劲。最重要的是,发一块生牛肉,屠冲一定有他的意图。从实战去考虑,遇到恶劣的环境和长时间的潜伏,也许真像指导员说得那样,撞上一两只耗子、蛤蟆什么的,就可以救自己一命。杜超虽然还没有参加野外生存训练,但中队的老兵都经历过,吃生肉是迟早的事。

这块牛肉经过了杜超的加工,甩在地上踩了好几脚,直到看不见肉面上的那些血色。在黑漆漆的半夜,杜超分三次把牛肉吞进了肚子里……

所有人都准时赶到了基地操场上集合。屠冲也是一脸疲倦,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他比任何人都要累,除了要充当目标外,还要一直观察每个学员的一举一动。这一天的时间,他手里的本子已经密密码码记满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明白的文字。

“何进、李自祥、唐凯,出列!”屠冲叫道。

三个警员犹犹豫豫地站到了队伍的前列。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吗?”屠冲厉声道。

三个人全部低着头不吭声。

“我说过,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欢迎三位明年再次光临!”屠冲没有作任何解释,直接宣布了三个人的命运。

屠冲低头继续翻着手中的本子,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惶。没有人敢正视屠冲,就像上课爱做小动作、没有专心听讲的小学生在面对老师的提问时一样。

杜超也许是他们中间最平静的一个了,这种平静来源于他的自信。他觉得自己的表现肯定是合格的,即便有些小毛病,那也是私下里极小的动作,除非队长和教官举着高倍望远镜一直在盯着自己。

屠冲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良久,才开口叫道:“杜超!”

杜超吓得一激灵,像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傻了?胆子吓破了?”屠冲很不满地说道。

“到!”杜超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转身跑出队列。

“你紧张什么?我让你出列了吗?”屠冲语气有点儿促狭。

“牛肉吃了吗?”

“报告,吃了!”杜超这次反应极其灵敏。

“味道如何?”

“好,好,好极了!”

队列中一阵哄笑。悬在他们心中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了。

“都想毕业了?”屠冲板起脸训道。

“杨教官给他们一人发一支笔!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在你们的地图上标注每个潜伏地点目标总共出现了几次,不允许讨论!”

“三、三、四”杜超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这个环节,剩下的三十六个人都有惊无险地悉数过关。也许,屠冲规定的允许有百分之十的差异拯救了很多人。

学校的处分决定已经下来了,杜菲被记大过。如果不是系主任竭力游说,杜菲搞不好就要被留校察看。背了处分的杜菲很平静,她只能感叹运气不好,一不小心撞到了枪口上。如果当时自己脾气没那么大,求求那个吃软不吃硬的政教主任,也许事情就没这么严重了。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雷霆,如果部队让他背了处分,势必会给雷霆的前途蒙上一层阴影,甚至还有可能直接断送了他的军旅生涯。

杜菲越想越害怕,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肯定会后悔一辈子。从十三岁第一次遭遇女人生理期问题开始,这么多年来,每个月一到这几天,就痛不欲生。以前在家里母亲会照顾自己,在省城读中学的时候还有姑妈家可以去。上了大学,远离亲人,除了男友,谁能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呢?雷霆刚好来学校上课,粘住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啊?何况他们之间除了偶尔牵牵手,什么也没发生过。想起雷霆的傻样她就乐不可支,要他帮自己揉揉肚子,这家伙竟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的男人,让他背上这样一个不光彩的处分,老天真是没长眼了!杜菲决定自己去找部队的领导,就算再背上一个处分,也再所不惜。

事实正如杜菲所料,十多天前刚刚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的雷霆同志,同样被记了大过,而且,非常有可能很不光彩地被下放到基层中队去当兵。这就等于告诉这个军心如铁的大兵,安心地等着退役吧!

杜菲在支队门口拦住了徐杨勇。来之前,她没有告诉雷霆。徐杨勇对杜菲还有印象,他是个过目不忘的人。去年篮球决赛的时候,他看到这个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小女孩,第一个反应就是把她当作了哪位干部的家属。

杜菲娇喘吁吁地开门见山:“首长,我叫杜菲,是你们支队宣传股战士雷霆的女朋友,我哥哥叫杜超,在特勤中队。”

徐杨勇一头雾水,但却很慈蔼地问道:“哦,哦,你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没想到杜菲嘴巴一咧,眼泪夺眶而出。

徐杨勇吓坏了,赶紧说道:“丫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走,去我办公室慢慢说!”

杜菲不仅吓坏了上校徐杨勇,更吓坏了徐杨勇的公务员赵子军同志。这小子端了茶水进门,瞅见抽泣的杜菲,杯子差点儿就掉在地上。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杜菲,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

杜菲越抽泣越厉害,要说一开始还有点儿表演的成份,这下来到支队长的办公室就完全进入了角色,她觉得这个上校太像从小痛爱自己的叔叔了。

“丫头,先喝口水,有话慢慢说。”徐杨勇走过来端起水杯递给杜菲说道。

杜菲欠了欠身,感激地看了一眼笑眯眯的上校,良久才说道:“首长,你们不能处分雷霆,这完全都是我的错,跟他没有关系的!”

徐杨勇愣了一下,诧异地问道:“哦?处分雷霆?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可是我们支队的大才子,表现一直很优秀啊!”

另外一边,赵子军火急火燎地闯进雷霆的办公室,二话没说,把正在抄写材料的雷霆拉了出来。

“你老婆来了,你们家杜妹妹来了,他妈的,她正在支队长那里哭呢!”赵子军语无伦次地说道。

雷霆吓了一跳:“你说杜菲?怎么可能?”

“老子亲眼看见的,还有错?肯定是来为你说情了!”赵子军踢了雷霆一脚,没好气地说道。

雷霆转身就往支队长办公室跑,赵子军跟在后面拉都拉不住。雷霆举起手要敲门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愣在门外不知所措。

屋内,单纯的杜菲抛开少女应有的矜持,毫不讳言地一口气把前因后果全说了出来,包括她留下雷霆的真正原因。

徐杨勇很震惊,同时更有一份感动在心头。对她哥哥杜超,上校同志一点儿也不陌生,他不仅知道这小子是高干子弟,还知道他胆子大,爱出风头,当然,军事素质也是呱呱叫。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娇柔可爱的小姑娘,较起他哥哥过之而无不及,不仅胆大泼辣,一点儿不怯场,而且显得比她那个时常耍点小聪明的哥哥更真诚,也更有头脑。

“你说的情况,我要去政治处了解一下,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雷霆的处分我们会考虑的!”徐杨勇说完冲着屋外叫道:“公务员。”

赵子军应声而入,徐杨勇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身后:“是雷霆吗?进来吧!你们两小子是不是在偷听?”

赵子军挠挠头,孩子气地嘿嘿直乐。

“雷霆!”

“到!”

“好小子,找了这么个漂亮的女朋友,还是个大学生!怪不得整天吊儿郎当,谁都不放在眼里!”徐杨勇板起面孔开起了玩笑。

雷霆心里直打鼓,偷偷瞄了一眼泪眼婆娑、却捂着嘴在偷笑的杜菲。

“政治处给雷霆记了大过!”雷霆选择了沉默,赵子军却忍不住要给这个朋友出头。他知道,支队长要是不问,打死这小子,他也不会主动说出来。

杜菲差点儿就蹦了起来,没等徐杨勇开口,就抢先说道:“不会吧?这么严重啊?”声音明显带着哭腔。

“好,我知道了!”徐杨勇面色有点儿沉重。

“你们先回去吧,我再了解了解情况。赵子军等会儿去把许主任给我叫来!”

“对了,雷霆,跟你们股长请个假,然后送你女朋友去学校,找学院领导道个歉!”徐杨勇想了想,赶紧又更正道:“这样好像不太好,等会儿我还是给你们学院领导打个电话。丫头,把学校办公室的电话给我!”

杜菲写完电话号码,给徐杨勇深深地鞠了个躬:“谢谢您徐叔叔!您真是个好领导!打扰您了!”

徐杨勇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笑呵呵地说道:“你哥哥杜超很优秀,你比他更棒!好好学习,欢迎再来我们支队作客!”

走出支队长的办公室,雷霆说道:“菲,我去请个假,送你回去吧?”

“不要了,影响不好!多跟你们领导说说好话……”杜菲嘴巴瘪了瘪,又要哭了。

“行了!”雷霆摸了下杜菲的脑袋:“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老婆了,我还怕个屁啊?”

“那什么,美女,杜娥,就走了啊?欢迎常来我们这里视察和指导工作!”赵子军笑嘻嘻地跟着他们追下了楼。

杜菲别过头横了赵子军一眼:“你才是窦娥呢!天天盼着我和雷霆受处分是吧?行,看我叫我哥怎么收拾你!”

赵子军双手抱头作鼠窜状。

出了支队大门,杜菲四顾无人,狠狠地掐了一把雷霆的后背:“瞧你在支队长面前那个样,真没出息!”

雷霆痛得一声惨叫。

“回去吧!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为了我们的将来,该低头时要低头……”

雷霆终究还是受了处分,不过,已经由大过改成了小过。理由是逾假未归外加影响地方单位正常工作轶序。万幸的是暂且逃过了被下放到基层中队的命运。

徐杨勇事后找雷霆面谈,讲了一大通道理,并且暗示这个处分一定不会影响到他的前途。如此,雷霆才长出一口气,千恩万谢地出来,然后赶紧给杜菲打了个电话。

这件事基本上就算尘埃落定了,一对小恋人经此挫折,感情反而直线升温,还真有点儿比翼双飞、夫唱妇随的意思了。

狙击手训练基地,五天的时间,一弹未发就毫不留情地淘汰了四个人,剩下的可谓人人自危,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那种压力,不是谁都可以承受得了的。

“队长,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不怕生吃牛肉!”杜超坐在床上大声喊叫着。同样的话,他已经重复了三次。

“肖克,杜超是不是有梦游的毛病?在部队也是这样吗?”屠冲用手电照着杜超问道。

“没有!我在中队跟他一个班,除了磨牙,从来没见过他梦游!”肖克穿着裤衩笔挺地站在屠冲的面前。

屠冲走近杜超,刚要低下头观察,杜超扑通一下倒头躺在床上。

“杜超,杜超。”屠冲轻声叫了两下。

杜超鼾声如雷,牙齿磨得咯咯响。见多识广的屠冲,也不免有点儿震惊。

“盯紧点儿,把门窗给我关好了!”屠冲小声吩咐完肖克,摇摇头走开,这个三十多岁的铁血汉子,显得有点儿心事重重。

屠冲刚走到门口,杜超又坐了起来:“谁他妈都别想开除我,老子就是要拿第一!”

屠冲愣在那里,半天才对站在那里像个树桩的肖克说道:“这小子是不是存心的啊?”

狙击手的任务性质,大体可分指定猎杀、定点清除、随队观察、火力增援、巡逻狩猎和敌方装备破坏这几类。接下的这两天,屠冲和两个教官将所有队员拉到野外,针对不同任务的特点和狙击手应掌握的技能,进行理论上的培训。单就一个不同环境下的射程测算,就花去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通过理论学习,杜超才知道这水到底有多深了。之前他翻阅过的那些关于狙击的知识,仅仅只是皮毛。有些基本的东西,当初完全是主观臆断,一学习,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比如他一直认为,有了瞄准镜,只要掌握好击发的时机,套上十字架就好了。事实上,这个过程极其复杂。

首先,枪支的弹道会因膛线、地心引力及风速和风向的影响而使弹着点产生误差,所以,就要求狙击手要不断地修正枪的表尺和照门,将误差减到最小。还有就是光学瞄准镜的倍率和镜片质量以及温差和光学偏折现象都会产生射击差。要想当好狙击手,就必须在不同的天气、温湿度、日夜环境下在不同的地理位置进行不同高度、距离的训练。狙击手要详实记录相关数据,这样才能了解枪械的性能与误差。这些技能与方法,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学成的。

纸上谈兵了好多天,终于盼到了实弹练习的训练阶段。最高兴的事不是接下来的日子每个人要打掉至少五千发子弹,而是屠冲在头一天晚饭前突然宣布解除不准交流的禁令。

一直不停观察学员们日常表现的屠冲,非常清楚,学员们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所有人都快要濒临崩溃的边缘。这一点,从他们对自己和两个教官几乎一致的、仇视的目光中就不难看出。好多天不让人说话,这种训练的方法与手段,是屠冲独创的。他在成长过程中,没有经过专门而系统的狙击手集训,自己能走到今天,心理素质这一块,多数都是靠自己悟出来的,没有人教过他该怎样系统的去养成。对于这种训练的方法,中外军队似乎都没有过明文的规定。试验这种方式,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这天晚上,屠冲找来了几部描写狙击手的战争大片,让所有人在俱乐部里看了个通宵。一直装得极其深沉的屠冲,一反常态,变得一脸孩子气,谁找他讲话他都和蔼可亲。

第二天照常训练。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接下来的日子将在轻松中度过的时候,队长和教官们又恢复了原来的面目,依然一副高高在上,凡事没得商量的样子。早上体能训练一回来,屠冲就给所有人来了个下马威:“给点笑脸就当爱情!看看你们稀稀拉拉的那个样子!想玩得开心是吧?好!我陪你们玩!短裤背心,三分钟后准时集合!”

三十六个学员穿着短裤背心在冰冷的海水里折腾了一个上午。一千个俯卧撑、一千个仰卧起坐和一千个蛙跳。杜超呛了一肚子的海水,回来连续打了三天喷嚏。

杨教官带了两支八一步枪,实弹之前,屠冲欲对所有学员的基础进行摸底。八一枪固定靶射击对参加集训的准狙击手们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胸环靶换成了可乐瓶,最远距离只有三百米,而且都是最简单的卧姿与跪姿射击。屠冲宣布完游戏规则,下面已经嘘声一遍,都觉得这个太小儿科了,搞不清队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一个沉不住气跳出来的是王刚。这个十多岁就在体校学习射击,差点儿入选前卫体工队的一级警司,擅长汽步枪射击,最好成绩曾经平了全国青年纪录,去年在公安系统射击比赛中进入了前三名。对这种小儿科的步枪基础射击,在警队就桀骜不驯、恃才傲物的王刚,自然是不放在眼里。

“队长,我觉得您是在污辱我们!能到这里来集训,三百米内打不中一个可乐瓶子,你当我们是民兵哪?”

面对王刚的诘问,屠冲不气不恼:“怎样才算不是污辱你呢,我们的神射手同志?”

“打我从入特警队第一天起,就听说过您的大名,能跟您一决高下是我最大的理想!”王刚避开屠冲的反问,直接开始叫板。

“你的意思是想跟我比试?”屠冲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屠冲表现出的不屑和轻蔑,王刚很是恼火:“您是觉得跟我比,有失身份?还是您怕万一输了没面子?”

“你的名头太响了,简直是高山仰止啊!可惜,我今天状态不好,改天陪你玩吧!”

王刚哼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我等着那一天!”

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他这一声除了失望还有嘲讽的味道。

杜超和王刚分在了一组。十二个可乐瓶一字排开,杜超从左至右;王刚从右至左。一人十发子弹,三分钟内由三百米处卧姿有依托开始,到两百米处的卧姿无依托再到一百米处的跪势,前两个射击点打两发子弹,最后一处射击点可多打。也就是说,谁的速度快、枪法准,谁就可以打掉超过六个瓶子!

比起专业射手王刚,杜超的确吃了不少亏。王刚完全是在速射,杜超还没找到准星,这家伙就打掉了两个瓶子。八比四的结果,让杜超郁闷得低着头恨不得把剩下的子弹全部招呼到这个一级警司的身上。

最后的结果,除了杜超在两分半钟打掉了四个瓶子,其他人都是平分秋色,在规定时间里一枪一个,打掉了属于自己的六个瓶子。王刚的数据最好看,他只花了不到两分钟,行进两百米打掉了八个目标,而且弹无虚发。

打完练习的王刚,盘坐在地上,仰着头,很是志得意满。屠冲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甚至懒得看他一眼。等所有人打完,屠冲在点评时只有简单的两句话:“对于一个狙击手,这种简单的练习,最多只要一分钟!所以,你们一个都不合格!”

屠冲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意瞄了一眼恼怒的王刚。

“队长,我想看看这么简单的练习,您会有什么样的表现!”王刚忍不住再次发难。

“我跟你说过,我今天的状态不好。既然你坚持要玩,那就请杨教官陪你吧!”屠冲说完冲着杨教官使了个眼色。

杨教官接过一枝八一枪,压进十发子弹,盯着站在第一排的王刚,偏偏头。

王刚站在那里无动于衷。他坚定地认为屠冲是浪得虚名,在耍赖,好胜之心让他决定就是被开除也要跟这个传说中的狙击王一较高低。

“怕了?还是跟我一样,状态不好?”屠冲笑问。

“我当了一年多狙击手,虽然没有真正执行过狙击任务,但我至少知道,一旦有任务,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更是永远都没有权利推说自己状态不好!”王刚振振有词地回复道。

杨教官终于开口说话了:“王刚,你还有完没完?队长的右臂受过重伤,现在还被钢丝牵引着,连抬手过肩都很困难,你看不出来吗?”

杨教官的一席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仔细想想,的确是,这么多天来,队长习惯性的背着右手,拿东西基本上都是以左手为主。有些心细的学员一直以为他是左撇子。王刚向队长叫板,他们虽然不敢张口表明态度,但都无一例外地打心底支持王刚。这会儿,听说队长曾经受过重伤,所有人不免对王刚怒目而视。

屠冲不习惯被人同情,他本来是有意在考验王刚。一个冲动的、容易被激怒的狙击手,一定不是合格的狙击手。就像他这几天不允许学员讲话、不允许任何人提意见一样,一切皆是从培养学员心理素质出发。这下被助手情急之下有意无意地揭了底,屠冲很是有点儿不自在:“看来这一关我怎么也逃不了了,好吧,我陪你玩,但游戏规则必须我来定!”

王刚有些懊悔自己的冲动,他根本想不到队长受了重伤。右手重伤,基本上就断送了一个射手的命运。再比下去,就好比与一个失去一只脚的人比谁跑得快,没有人道,也没有任何可比性。

“对不起,我不知道。”王刚向屠冲道歉。

“你说的没错,作为狙击手,没有任何理由!不必同情我,来吧!”屠冲抓起一只枪丢给王刚,接着说道:“你说刚才那个太简单,那我们就玩点儿有技术含量的。这里没有飞碟,咱们就来扔瓶子玩!”

早春三月的午后,微风拂面,阳光明媚。站在靶场最高处,极目四顾,满野春色。三十多个武装特警精英们,背枪而立,他们俱都神色轻松,抑止不住内心的兴奋。枪王对决,如古代大侠颠峰决斗,永远是最值得高手们期待和向往的盛事。

身材高大、剽悍威猛的王刚双手据枪,右腭紧抵枪托,枪口微抬,极目浩渺长空。那神情与气势,犹如帝王弯弓。六只瓶子分成了三组,在前方三十米左右范围内,每间隔三秒钟抛向空中。王刚连发六枪打掉了其中五只,博得了满堂彩。特别是杜超,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拼着命地鼓掌。

退回队列的王刚显然对这样的成绩并不满意,喃喃自语:“如果稍稍抛高一点,一定能打中那只瓶子!”

王刚霸气十足的表现,屠冲也忍不住叫好,毫不吝惜地冲着他直竖大拇指。

除了神态安然的两个教官,所有人都为队长捏了把汗。这种玩法,持枪的双手肯定得举过肩。胜负,似乎已成定势。

轮到屠冲时,他左手提着步枪,枪口朝下,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像极了上山打猎的农民。单论气势,他就输了王刚几分。

队长的动作,让人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目标稍纵即逝,射击时一定是首先调整枪口指向目标可能出现的区域。而提枪跨立的屠冲,似乎并不理会这一套,直接抬头示意助手他已经准备好了。

三只瓶子同时抛向空中。“嘭!嘭!嘭!”三声干净利落的枪声过后,破碎的蓝色玻璃碎片在空中像绽放的礼花,发出炫目的光芒!枪音未了,又有三个瓶子连续抛向空中,又是三声清脆的枪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无比惊骇!视线下意识地聚集在空中目标的学员们,甚至没有看清队长是何时举枪又是何时击发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左手举枪,整个过程,他的右手一直背在身后!

这里不乏见多识广的牛人,可是单手持步枪精准打击动态目标,却是闻所未闻。这样惊世骇俗的镜头,只能在好莱坞的那些大片中才能偶尔领略。

枪法个个了得的学员们,都十分清楚,如果换作是手枪,这样弹无虚发的表演,随便找个部队都能拉出几个来。可是,这是一杆重达三点七五公斤的八一式全自动步枪,有着极强的后座力。常人即使一只手把这枪端平了不晃悠都很难,精准打击飞快移动的目标,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屠冲像似完成了一个极其平常而简单的示范动作,面色平静,像是置所有人的感受于不顾。回过神来的学员们,报以雷霆万钧的掌声和叫好声。这一刻,他们为身为这个绝顶射手的弟子而感到无比自豪。

“他妈的……不可思议……太酷了!”杜超惊得连声感叹。

王刚大脑短路了一分钟之久,机械地跟着众人鼓掌。刚刚那一幕,仿佛置身梦里,他需要冷静下来仔细地去消化。

第一阶段射击训练结束后,赶上了阴雨天气,基地第一次给学员放了一天假。这一天所有人可以在基地范围内自由活动。

杜超和肖克吃完早饭,等雨停了,跑到基地后山的最高处去看海。结果,在山上与同样来看风景的王刚话不投机,上演了一场精武门。

王刚这个人非常傲气,平常谁都不敢惹他,也没人爱搭理他。这家伙要不是那天被屠冲单手持枪给震慑了,尾巴能翘上天去。杜超早就看他不顺眼,那天摸底测试,这家伙让他出足了洋相。杜超还记得他打完最后一个可乐瓶,斜着眼睛对着刚刚跑到最后一个射击点的杜超冷笑:“兄弟,就这技术也敢来当狙击手?”

杜超当时就想上前给他一枪托。那天他和队长比枪法的时候,开始还被他的表现折服,心想这家伙还真有能耐,怪不得这么牛气了。结果,队长一打完,杜超就觉得他那点儿能耐简直就是个屁,心里甭提多高兴了。中午收操回去吃饭,杜超逮着王刚拍了拍他肩膀:“哥们儿,这下不牛了吧?”

王刚气得脸憋得通红,他比杜超大六七岁,自己这行政级别,要是在武警部队,至少也得是个中队长。被这个小小的上等兵取笑,王刚气得中饭都吃不下,心里盘算着找个机会好好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两个人就这样结怨了。

话说王刚远远地看到杜超和肖克往山顶晃悠,大老远就吹起了口哨。等到杜超走近了,笑呵呵地说道:“上等兵同志,不在宿舍里呆着学文化,还有兴致跑来看风景啊?”

杜超笑道:“我是没文化,但我有自知之明。我要是参加过大赛,回来还被人打成筛子,早就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你小子讲话别夹枪带棒!跟队长我是没法比,收拾你还是绰绰有余!有种跟我比一场?”

“那也是跟你学的!比就比,我还怕你不成吗?”

“新兵蛋子,不知天高地厚!”

“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不就是个一级警司吗?你牛什么啊?”

肖克也火了:“你们特警队有什么了不起?真打起来,哪次不是我们武警冲在最前面?”

“我看你们是没死过!今天没枪,咱们就先来过几招,一起上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武警特勤的,到底有多大能耐!”王刚被他们两个惹得火冒三丈。

杜超一边脱下外套扔给肖克,一边摇头晃脑地说道:“收拾你还用得着我们一块上?”

肖克也脱了上衣,一把拉住杜超:“他说要我们两个人一起上,咱就一起上!先捶他一顿再说!”

杜超没再坚持,冲上去就是一个直拳。王刚闪到一边,抬脚就踢。杜超堪堪躲过,脚下一滑,肖克上来抱住杜超的同时,转身就是一个后摆腿。王刚像似早就料到,没有闪躲,而是直接上前一步,屈身用肩扛住肖克的大腿,起身使力,把肖克甩出去两米多远。

看到肖克被摔出去,稳住身子的杜超,上前就是一套暴风骤雨般的组合拳。王刚左闪右挡,肩上还是挨了一记。滚了一身泥的肖克,趁王刚闪躲的间隙,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右腿用力一扯,结果两人同时倒在地上。

这王刚果然身手了得,身体着地后顺势来了个驴打滚,不仅挣脱了肖克的双手,还狠狠蹬了肖克的肋部一脚。

在特勤中队经过一年系统的搏击训练,杜超已经今非昔比。王刚刚爬起来,就被他一个扫膛腿又掀翻了。肖克和杜超几乎同时扑了上去,肖克按住王刚,打算给他来个反手别臂,杜超却是照准王刚的下巴一拳砸了过去……

下过雨的山坡,又湿又滑,身手再好的人,也很难施展开来。三个人在泥地里滚了好久,王刚最终还是两拳难敌四手,被肖克和杜超一左一右,抓住两只手臂别在身后。

“再动,把你扔到海里喂鲨鱼!”杜超死死按住王刚的左肩,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脸部抵住地面的王刚,啃了一嘴泥沙,拼命地想把头抬起来。

“还要不要打了?”肖克问道。

王刚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就是不说话。

“行了!”肖克对杜超说道,“今天到此为止!”说完放开了王刚。杜超老大不清愿地跟着撒了手,闪到了三步开外。

王刚翻过身,龇牙咧嘴地坐在泥地里,瞪眼来回看着站在他两侧的两个武警大兵,半天才开口说道:“一会儿咱们三个一起回去,千万别让队长看见了!人家要问起来了,就说我们切磋了一下!”

有道是不打不成交。经此一役,三个人竟然成了铁哥们儿。后来王刚听肖克说杜超是高干子弟,这家伙对品格优秀的杜超更是刮目相看。集训队解散后,单身汉王刚,周末没事就爱往五支队窜。不久后,杜超和肖克帮王刚精心设计了一场骗局,让他追到了仰慕已久的梦中情人。

集训队转入动态和夜间射击阶段,还有十多天就要结业了。屠冲早就宣布,结业前的几天将作一次全方位的成果验收,一切考核从实战出发,也就是要在不同的环境下,面对各种复杂的考验。最终的成绩和平时表现将有一个综合评述,通报学员所在单位参考,也就是说,顺利参加完集训的人,并不一定就是一个合格的狙击手。

学员们个个如临大敌,一个多月艰苦卓绝的训练已经挺过来没有被淘汰,这临门一脚,要是腿软肾虚,留下什么不太光彩的记录,肯定得懊悔一辈子。

公安特警和武警部队不同于陆军特种部队,狙击手担负的任务性质、面临的恶劣环境和任务的复杂程度都不在一个层面上。公安和武警重点是城市战,压力主要来之于如何有效避免被歹徒发现,造成人质和群众的无谓伤亡。他们面对最多的是那些挟持人质的暴徒,目标多为静态,易于狙击。而且敌人的军事素质相对较低,基本上对狙击手自身的安全构不成威胁,也就是说很少需要反狙击和反追踪。毕竟,像那两个特种兵退役的败类,几十年也碰不到一次。当然了,武警边防部队面临的情况就复杂多了,否则,屠冲也成不了神。

特种部队正好相反,他们的敌人很多都是经历过枪林弹雨的狠人。狙击手不仅要有过人的射术,综合军事素质在特种兵中也是算一算二的。他们的战场在丛林、山地、沙漠、城市……任何有人活动的地方,都是他们要面对的环境。而且,他们的机动性很大,很多时候要展开反狙击和反追踪战术。

特种部队狙击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顶级装备,也是武警部队和公安特警的狙击手们没办法比的。特种部队的狙击手,至少要经过半年以上的系统训练,都是不惜血本,用子弹喂出来的。所以说,一个多月的集训就指望打造出一个优秀的狙击手,是不现实的。这一点,所有人都非常清楚。

三十多个人暗中轻上了劲,他们不确定最后的考核到底会是什么内容。队长有完全自主的权利。屠冲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什么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所以不能按常规思维去揣摩。

杜超正在集训队如履薄冰,为荣誉和尊严作最后的努力。另外一个兄弟江猛,却踏上了探家的旅途。

特勤中队除了全天候训练与担负处突任务外,总是有打不完的比赛和集不完的训。支队已经连续两年在武警系统散打搏击比赛中毫无建树。今年,骆敏早早就立了军立状,这也是他担任特勤中队长的政绩考核最重要的指标。

悍兵江猛,是骆敏手中当然的王牌。杜超集训的这段时间,江猛也提前将精力放在了准备八月份的比赛上。当年的全运会武术亚军骆敏,成了他的贴身指导。总队将集训队安排在了五支队的特勤中队,这是反感部队一味追求竞赛成绩的骆敏最不愿意看到的。

集训队开训前的十多天,骆敏给江猛放了十天假,让他回家探亲。江猛家中的情况,骆敏早有耳闻。他对中队所有战士家中的情况都了如指掌,特别关注的是两位出身贫寒的爱将刘二牛和江猛。

刘二牛因为抽烟,花钱多一点儿。而江猛,每个月只留下十块钱津贴买些洗漱用品,从来不乱花一分钱。周末,很多兵都喜欢买点儿零食、方便面火腿肠什么的,拿到宿舍里解谗。江猛就躲到炊事班去帮厨。到了特勤中队一年多时间,从来就没见过他请假外出。

江猛临行前,骆敏塞给了他四百块钱,那是他和指导员的意思。江猛没有拒绝,仍旧执拗地写了欠条。江猛走了好几天,骆敏才在炊事班志愿兵老曹的口中得知,这小子临走前的头天晚上,央求老曹给他烙了四张大饼,说是在路上吃。老曹当做笑话在说,骆敏却听着心里不好受,红着眼睛沉默了半天。

兴冲冲的江猛,还没踏入家门,就惹来了麻烦,已至于闹得地方和部队鸡犬不宁,差点儿影响了他参加这次比赛。

还是忍不住要说说那些社会上的地痞流氓,年纪轻轻无所事事,不好好读书,不好好挣钱养家,更没想着扛起枪来保家卫国。整天三饱两倒,剩下点儿精力就在家门口惹事生非,干点儿偷鸡摸狗、坑蒙拐骗、顺便再调戏调戏良家妇女的缺德事。你说他们十恶不赦吧?也还不至于。善良的百姓们,看见他们大多绕着走。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人越躲他,他就越把自己当个角儿,就觉着老子天下第一了!除了忙不过来的警察公安,没人敢跟他们较真。

要是多几个像江猛这样爱管“闲事”的人,这个社会,就不知道安定和谐多少了。没办法,谁叫你是当兵的呢?往大里说叫做保家卫国;往小处说,那就是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被保护的百姓受人欺负了,穿了这身马甲,你就没得选择。哪怕对方穷凶极恶,明知是个死,那也要义不容辞,硬着头皮往上冲,没什么好犹豫的!

中巴车到了镇汽车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归心似箭的江猛,跳下车,甩起大步就往家里跑。他手上拎着刚从市里给母亲买的两件衣服,一双鞋子和二斤猪肉。背上的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外,塞的全是特产大麻花,那是他母亲最爱吃的。

供销社、米厂和中学挤在镇中心以北,穿过它们中间的那条长长的弄巷,就可以看到一座大山,山脚下的那片竹林中有一个小村庄,村南的第一户,就是江猛的家。

汽车站离家里大约一千五百米,自己负重最多也就十公斤,如果一路奔袭,最多也就六七分钟就能到家。大兵江猛,武警特勤中队副班长,决定全力冲刺。

供销社早早关门打烊,半死不活的米厂至少有一个月没有开工了,乡下的学校没有晚自习的习惯,除了偶尔蹿过的一两条撒欢儿的野狗外,镇北的这条破旧的柏油路上,几乎见不到一个行人。

这个时候,小巷里却热闹有加。因为有五个小混混,还有一个左冲右突却始终被团团围住的二十岁上下的姑娘。姑娘没有大声地呼叫,她含着泪低声地一遍又一遍的告饶。呼啸而至的江猛,被堵住了去路。

“啊哈!这不是猛哥吗?我说怎么好久没见你小子呢,原来弄了一身黄狗皮啊!”

五个小子放肆地大笑。

江猛皱紧眉头,凝神看去,这五个家伙,有三个他都面熟。刚才说话的那个,是他小学的同学,一个开小煤窑的黑心老板的儿子,上小学的时候,同学们都叫他二狗。

“你好啊,二狗!”江猛不咸不淡地问候道。这个小霸王他从小就十分讨厌,另外两个面熟的,他叫不上名,但他知道这两个从他读中学的时候,就在镇上厮混。

“我们老大的小名是他妈的你叫的吗?”一个粗得像冬瓜的小子叫嚣。

“哈哈,没事,没事,谁不知道我二狗啊?这个武警叔叔是我小学同学!”二狗讪笑。

江猛不打算再理会他们:“哥几个,借个道!”

江猛说话的当口,那个少女撒退就跑,五个人也没功夫再计较江猛的傲慢,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江猛刚才没怎么注意那个女孩,她一直低着头,而且还染着黄头发,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善类。这下看那姑娘跑,几个小子去追,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姑娘跟他们不是一路的。

“喂!你们干什么?”江猛紧随其后,大声追问着。

没人理会他,估计都没听见。

“二狗!这女的是你什么人?”江猛终于逮着了已经抓住姑娘的二狗。

“她是我老婆,怎么了?”二狗打量着江猛,有点儿厌烦地回应道。

“我不,我不是,他们一群流氓想强暴我,我在邮电所上班!”姑娘一边用力地想挣脱二狗的手,一边辩解道。

“二狗,你先放手,有什么话好好说,耍流氓可不行!”江猛说道。

二狗一巴掌掼在姑娘的脸上,回头对江猛怒目而视:“滚你妈的!少他妈管闲事,别给脸不要脸!”

江猛也火了,一把抓住二狗捏住姑娘手臂的右手,用力一扯。与此同时,冬瓜的一块红砖从后面突然拍到了江猛的脑袋上,还没等江猛回过头,两只脚同时踹向了他的后背……

姑娘已经跑了,五个混蛋也没打算再追击,他们现在已经转移精力,大叫着要废了武警战士江猛。

后脑勺上冷不丁挨了一砖头的江猛,头有点儿发晕,晃悠了好久才清醒过来。那一砖头,要是换作普通人,早就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了。拳头和脚雨点般向他袭来,江猛死死抓住手上的袋子,用一只手不停的招架,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而且背部抵住了米厂的墙壁,已经无路可退。

“往死里打,打死了老子去抵命!”二狗红着眼大声的叫嚣。

又是一砖头,这一次拍在了江猛的额头上。满脸鲜血的江猛,终于决定扔掉手上的东西,还有那一背包早已被踹碎了的麻花。

第一个倒在地上的是冬瓜,这一次,他的砖头砸到了二狗的后背上。江猛推开挡在面前的二狗,一记摆拳不偏不倚地打在冬瓜的太阳穴上,这个混蛋一声闷哼,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二个倒下的是五个人中最高的一个。这个混蛋手上拿了一截生了锈的铁棒子,应该是刚刚在米厂的门卫室里翻出来的。高举铁棒狂叫着要同伙们让开的高个,一棒子砸在了墙上,震得差点儿就脱手。这完全是要取人性命了,幸亏江猛反应敏捷,才堪堪躲过。

江猛在有思想准备的时候,用脑袋开他十个八个砖头就像玩儿似的,不值一提。可这玩意儿是铁的,除非你的脑袋比铁块还要硬。刚才那一下,如果击中头部,绝对是个脑袋崩裂的下场!就算江猛筋骨硬,那个浑蛋手发软,这一下子,也得被打成植物人。

还有一点理智的江猛,非常清楚,如果自己一味退避,不痛下狠手速战速决的话,今天自己肯定要挂在这里。

高个子又卷土重来,棒子没落下就被江猛一把抓住了手腕,然后侧身上前一个直拳,鼻梁断裂的高个,当场飞出了两米开外。又一块砖头砸在了江猛的背上,这个阴沉的巷子里,除了砖头,什么都没有。转身一个肘击的江猛,这一下却意外的落空了,手里还拿着半截砖头的小个子鬼使神差的躲过了这一击,这会儿正靠在墙上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鲜血的大兵。

号称老大的二狗子和另外一个人,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江猛举起的拳头又放下了,他心软了,而且,他突然认出了面前的这个混蛋。这个混蛋是个孤儿,只上了三年小学,童年悲惨不已……

事情并没有过去,冬瓜依旧在地上一动不动,高个靠在墙上一声接着一声的呻吟。江猛眼泪汪汪地收拾完被踩得面目全非的新衣服和那一块沾满了灰尘的猪肉,突然有了想要放声痛哭的冲动。

派出所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是所长。江猛一声不吭地跟着他们去了派出所,身后是耷拉着脑袋的冬瓜和鼻子流血不止的高个。

半个小时后,两个混蛋的家人进了派出所。打头的一个妇人,走进派出所就张牙舞爪地要冲上去抓正在作笔录的江猛的脸,被所长推了出去。另外一对中年男女看上去理智很多,只有女人大声地责问为什么不把人先送到医院去。

所长在他们面前陪足了笑脸,江猛听得真切,治安员一个劲地管中年男人叫镇长。看病的钱,是江猛主动掏的,五百块钱,几乎是他所能掏出的所有家当。他想着尽快脱身,钱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虽然五百块钱是他一年的津贴!他害怕母亲知道这件事,不管自己怎么有理,胆小的母亲都无法安然承受。

“人已经打成了这个样子,你还想走?”中年男人的话落地有声。

“我回来探家,还没进家门,让我先回去,我是当兵的,该我负责的,我会负责!”江猛不卑不亢地说道。

“政府为什么会让你这个流氓去当兵?政府要是不还我们一个公道,我们就去县政府、省政府,去上访!”要和江猛拼命的女人咬牙切齿。

“这件事派出所一定会调查清楚。查清之前,你先不要回去!”所长对江猛说道。

江猛急了:“事情很清楚,他们调戏邮电所的那个黄头发的女孩子,我是见义勇为,你们把她找来问一下不就得了?再说了,派出所没权力拘押我们!”

“先跟我去做完笔录!”所长几乎是把江猛拖出了卫生院。

回派出所的路上,所长叹了口气,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回家不急在一时,等明天把事情弄清楚行吗?”

二年兵江猛,脑子已经变得很灵光。他知道跟这帮混蛋们没少打交道的所长,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谁对谁错。可小镇里的派出所所长,怎么会有意去得罪大他一级的镇长呢?这是个用脚丫子都能想明白的问题。

江猛默许了。所长显得很感激,整个笔录他都在引导江猛往他有利的地方叙述。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何况在这个放个屁全镇人都能闻到味的、巴掌大的小镇上。晚上十点多,江猛的母亲和村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派出所。母亲第一眼看到额头上缠了块纱布的江猛,就心痛得哭出了声。

这个善良而又愚昧的妇人,听说儿子把镇长和供电站站长的儿子打成了重伤,吓得两腿发软,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镇长在这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妇人的概念里,就是个可以掌管百姓生死的大官。干瘦憔悴的老妇人哭了好久,才想起了村长。村长打开门,江猛的母亲“扑通”一下就跪在了这个比她年轻好几岁的父母官面前,无论村长如何开导,她就是长跪不起。她只想要村长一句话,就是保证把他儿子接回家。

一年以后,在这样一个地方看到朝思暮想的母亲,江猛也忍不住泪水长流。他丝毫不担心自己是否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他是见不得母亲为自己担心,更见不得母亲痛哭流涕。

所长和村长的好言相劝,加上儿子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做的完全是一件好事,江猛的母亲才慢慢放宽心。到了凌晨,泪水盈盈的母亲抱走了儿子给他带回来的礼物,一步三回头的被村长护送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就在派出所要出门找三个跑掉的混蛋时,二狗领着两个人直接来了派出所。他们可不是来投案自首的,几个人串通好了,要反咬一口,置江猛于死地。

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了江猛,一起流氓事件整个变了质。三个人一口咬定江猛是回家找他们复仇来了,躺在医院的那两位,就是他要复仇的对象。而他们三个人,是路见不平,然后反被江猛攻击。

所长一直在冷笑,也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这种伎俩他见得多了。只要呆会儿那个姑娘来了,所有的问题都会真相大白。

几个流氓,被低估了。受了欺负的那个姑娘,坐在邮电所里泰然自若,一点儿都不像昨天晚上被人惊吓过的。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女人竟然矢口否认有这件事,甚至搬出了几个证人,证明她昨天晚上的那个时候,正跟她们呆在一起。

所长自己都蒙了。除了当事人,现场没有一个目击证人,即使有,照这种势头,人家也不敢站出来。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还有件更可怕的事发生了,那个被江猛一拳打断鼻梁的小子,也就是镇长家的公子,进了镇卫生院后昏迷了多次,而且一直声称头痛。转移到县医院做完CT,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小子不仅鼻梁被打断了,而且还被打得颅内出血……

各种压力随之而来,所长已经决定将案件移交给县局。镇长却在这个时候出面干预,对儿子的所作所为,他有一百个理由相信大兵江猛所说的。去了县局,一旦被定性为流氓事件和攻击军人,儿子搞不好还有可能被判刑,最重要的是他这个镇长在中间有意无意扮演了并不光彩的角色,如果深究,后果就不堪设想……

本身并不是什么特别重大的刑事案件,姑娘没有被强暴,而且她自己也不承认被调戏。如果不是牵涉到军人江猛和当事人受了重伤,也许派出所早就按一般的打架斗殴事件给结了。

所长虽然老大不情愿,但他还是决定按照镇长的意思,放了江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这回江猛却非常坚定,就是要派出所查清事实,还自己一个清白。被几个混蛋围欧,自己花了钱不说,结果还不明不白。江猛在派出所给部队和县人武部分别打了电话,把情况详细叙述了一遍。骆敏接到电话后,迅速请示了支队领导。当天下午,当年来江猛家乡接兵的副政委和指导员刘东伟以及支队保卫股长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江猛的母亲听说儿子坚决要去县公安局,而且还惊动了部队领导,又吓得去找村长,这是她所能找到的最大的靠山了。之后,江猛的母亲用袋子背了四条大鲤鱼,进了镇长家的门又是要下跪。镇长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讲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说自己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考虑到江猛是军人,事情闹大了对他的前途不利,就是不坐牢的话,也会被部队开除回家,还承诺江猛退役回来后,会想办法在镇里给他安排一个工作,从头至尾只字不提自己那个混蛋儿子。老实巴交的村长听着心里都不对味,但镇长不再追究,他也是打心底里高兴。两个善良的农民,千恩万谢地与镇长道了别。

江猛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管母亲如何哀求,就是不松口。再说了,部队已经知道了,就是委曲求全,部队那边肯定没办法交代,绝对会影响自己在部队的未来。这一点,江猛的头脑非常清醒。这一年多来,他的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已经有十足的信心通过自己的努力,在部队里闯出一片天地。

副政委一行下了火车就直奔县人武部,并且在两个小时后,面见了分管政法和民政工作的副县长。

这件事情后来甚至惊动了市政府,已经升任常务副市长的杜超的父亲,多次打电话亲自过问。那时候,正在集训的杜超并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黄毛姑娘在公安局和部队的沟通下,终于将实情合盘托出。五个混蛋,除了颅内出血需住院治疗的镇长家的公子,其余全部被抓了起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尘埃落定后,人武部部长宴请副政委一行时,江猛也在坐。酒席上,江猛第一次看到指导员真情流露。几杯酒下肚,当着副县长和在座的几个二毛二以上的首长,刘东伟红着眼睛,拍着桌子骂娘:“他妈的个巴子!老子带出的兵哪个不是政治合格、军事过硬?哪个不是敢做敢为的爷们?他妈的个巴子!哪个孙子想黑老子的兵!老子第一个就崩了他……”

人武部的几个人,全被这个武警悍官给震住了,陪着笑脸,一边检讨一边不停地向几个人敬酒。副县长更是站起来冲四个武警子弟兵深深地鞠了一躬,拍着胸脯承诺:“以后本县,凡是从你们支队退役的兵,政府都会优先安排!”

第二天,几个人一回到部队,徐杨勇和政委就找他们了解情况,副政委把刘东伟在酒桌上的表现惟妙惟肖的再演了一遍,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地动山摇。后来这个段子又被赵子军作了深加工,演变成多个版本,在全支队盛传不衰。

三天三夜,配备一天的口粮,负重二十公斤,穿越直径一百多公里的丛林与一百多公里的山地,五个潜伏地点,打击二十个目标,潜伏的区域和时间全部在地图上标示得清清楚楚。

与其说是一次考核,还不如说是一场野外生存的实战训练。这样的考核方式,对那些常年在丛林中穿梭的特种兵来说,简直就是闲庭信步!屠冲自己都说,这是给各位放假去野外踏青。

所有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经历过野外生存的训练,但这样考核,实在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

杜超有些失望,比他更失望的是王刚。和大多数学员一样,他们都猜不透队长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按照常理,就是为了追求贴近实战,那也应该选择城市或者一般的山地才对。

屠冲有自己的考虑,一般的狙击训练各个单位自己都会安排,除了不停的进行各种射击练习,根本玩不出什么花样来。选择丛林,对大多数公安与武警部队的狙击手来说,都是个新鲜的环境,对学员的自律性、应变能力和耐力都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考验,而且也符合未来打击犯罪的趋势。

三十六个人,三人一组协同,而且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组合。除了食品和必备的装备外,其他的东西自己选配。任务已经很明确,选择装备也是一种考核,早已经过了一根绳子一把刀的年代,学员们必须自己作出准确的判断。带多了,会增加负荷;带少了,很可能会直接影响到发挥。

没有GPRS,也没有消声器,无线电通讯设备一组发一个,而且不准互相交流,只能在到达潜伏区域和击中目标离开潜伏区域时打开,向指挥部汇报所在位置。用于辨别目标和方向的只有地图和指北针,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或者无法坚持下来需要求援的是一个老式的信号发射装置。

学员们都一身轻松,丝毫看不出来临考前的紧张气氛。

钻进了丛林,杜超和王刚才知道这里并不是他们想像的那样轻松。四月本就是个多雨的季节,陈年积蓄的落叶深达数十厘米,一脚踩上去,马靴陷进去一多半。底层被雨水浸泡过的腐枝烂叶发出一股股刺鼻难闻的腐臭味。这片丛林差不多有七十公里,树木密集得阳光都很难照射进来。树藤和那些叫不出名的带刺的矮作物,正是疯长的季节,缠缠绕绕填满了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很多地方,不得不用开山刀才能艰难通过。

离第一个潜伏区域还有两公里,三个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三个多小时了,他们只前进了不到十公里。照这种速度,即使省去潜伏的时间,不睡觉不休息,三天也走不出去。因为到了后面,随着体力的消耗,前进的速度肯定会大打折扣。

王刚翻了翻手腕,对紧跟其后的杜超和肖克说道:“如果顺利地找到两个潜伏的区域,刨除五个小时潜伏的时间,咱们起码还要走十个小时,明天上午无论如何要走出这片丛林!”

“三号已经到达第一个潜伏区域,请指示!”组长王刚掏出地图,轻声地向指挥部作着报告。

“锁定三百米区域,密切关注东南方!”耳麦中传来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

这是一个很奇异的区域,穿过密集的树丛后,突然之间,眼前豁然开朗。几百米范围内竟然看不到一棵高大的树木,只有稀稀拉拉的椿树和低矮的酸枣树,地面上几乎全是杂草。这是三个人都始料不及的。

走在前面的王刚举起右手背在后面作了几个手势,杜超和肖克分别迅速向左右两侧迂回。三分钟后,杜超攀上了一棵槐树,前方三百米范围尽收眼底。在他的右前方约五十米处的地方是潜伏在草丛里的组长王刚。再往右,就是肖克,这小子竟然找到了一块在丛林里极其罕见的巨石。

三个人的位置,几乎锁定了东南方向约三百米的所有角落,还可以交叉支援,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个对协同作战的合格的狙击手来说再简单不过的战斗队形。他们在屏气凝神的等待,只要目标一出现,立马开始行动……

天近响午,计划中的三个目标还没有出现,树桠上的杜超悄悄换了个姿势,脸上的油彩让他很不舒服,好像有千百条蚂蚁在脸上爬来爬去。从第一次学习往脸上涂这些油墨的时候,杜超就有点儿不耐烦。而之前,只要看到影视剧和画报上有脸上涂着油彩的狙击手,他的呼吸就会变得急促。仿佛没有这个,就不能称作真正的狙击手。很多事情,看上去很美,经历过,才发现并不一定就是自己想要的。

枪声骤然响起,杜超有点儿茫然,右前方有一缕红色的烟雾闪现并迅速消散。显然目标是被居于三人中间的王刚击中了,那里不是他视线锁定的区域。杜超目测了一下,被击中的目标离他至少有二百五十米的距离。

王刚迅速迂回到了第二潜伏点,倚在树上的杜超扭头就可以看见王刚经过伪装的钢盔在草丛中时隐时现。

又是一声枪响,与上一枪的间隔十来分钟,杜超没看见烟雾。肖克击发完后,懊恼得想骂娘。一只惊慌失措的野兔,枪响后蹿起了半米多高,重重地砸在草丛中,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肖克迅速从巨石上翻落,利用高姿匍匐动作,潜伏到了第二个位置。

树上的杜超差点儿笑出了声,然后痛苦地闭上眼睛,摇摇头自言自语:“狗日的,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昨天晚上兴奋得一夜没合眼,四个小时过后,杜超的眼皮开始打架。现在的姿势让他很不舒服,重心全在一只脚上,另外一只脚只能虚踏在一根小树枝上,稍一用力,肯定会暴露目标。虽然这次考核没有设置可以反击的对手,更多的像是一次体验,但被屠冲鼓噪得人人都进入了实战状态,谁也不敢大意。何况,谁都不知道屠冲到底找来了多少观察员。这些神出鬼没的家伙,躲在哪里你永远都别想找到。

四月是动物们发情的季节,几个小时前那只被吓破胆的兔子,并没有引起这些无忧无虑的家伙们足够的重视。上山狩猎打点儿野食的人大有人在,也许,它们见多识广,早就没把这个当回事。到处都有草动,偶尔还会有小动物窜出草丛撒着欢儿的拼命追逐。杜超睡意全无,紧张得不停地移动着枪口。这要是赶上一年前,那十几发教练弹估计早被他突突出去了。

还有不到十分钟,难道另外两个目标早就出来过而没被发现?还是队长故弄玄虚?胡思乱想的结果是被别人抢得了先机。就在杜超游走太虚、精力无法集中的时候,“砰,砰!”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一个被击中的目标夸张地“啊”了一声,丛林复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杜超第一个从树上跳下来,提着枪垂头丧气地向前面的王刚靠拢。

三个目标已经全部清理,王刚第一个向指挥部通报。接下来又要赶路,第二个潜伏区域也就是这片丛林里的最后一个潜伏区域,位置在三十公里以外。现在已经快六点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必须在零点之前赶到第二个目的地。顺利完成任务后,还有时间在天亮之前人最困乏的时候,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这一次设计的是夜间狙击,潜伏时间大约四个小时左右。太晚了,可能就到了天亮,那就必须在此地多潜伏一天半,到时再想在规定的时间里赶到最后的集合地,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三个人都很清楚这一点。组长王刚的安排也是非常科学的。

紧张了五个小时,年轻的杜超和肖克还不忘了斗几句嘴。肖克冲着自己手中八五狙的枪口吹了吹,眉毛一挑对杜超说道:“关键的时候还得要看咱老兵的!”

杜超气不打一处来,讥讽道:“能把兔子吓得尿裤子,不容易啊!”

王刚忍俊不禁,但很快恢复了一脸严肃的表情,抬手示意两人闭嘴。

肖克紧跟着王刚,走在杜超的前面。杜超越想越不是味儿,紧跟两步,冷不丁一脚踹在肖克的膝窝,肖克两腿一软,差点儿就一头撞上前面的王刚。

“还有完没完了?”王刚沉下脸扭头对杜超怒目而视。

“他妈的,这是小组作战,只要打掉目标就行,你紧张个毛啊?等会儿哥哥让你一个!”肖克忿忿道。

“被干掉的那三个鸟人是哪个单位的?咱们过去看看刚那两个还在不在,在他们身上搜点儿吃的!”

杜超的好奇心很快得到了肖克的响应:“就是,咱过去再踢他们几脚!”

“早走了!肯定是你们武警部队那些大头兵,我们特警支队才不会给人当活靶子!”王刚显然也来了兴致,还不忘了炫耀一下自己的身份。

杜超和肖克相视而笑,肖克小声对杜超笑道:“好了伤疤忘了痛,这家伙还是欠蹂躏!”

穿过这片草地,很快又进入了密集的丛林。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时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感到肚子里正在叽叽咕咕地唱空城计。

“先吃半袋牛肉干,尽量不要喝水,挨到明天天亮,咱们就有时间到处转悠一下找点儿吃的了!”王刚放下背包,坐在上面提议道。

“那还不够塞牙缝的!从早上到现在,一点儿东西没吃,还得赶三十公里,哪来的热量啊?”杜超大声抗议。

“我不管,我只是建议你们。还有两天三夜,半袋牛肉干就干掉了我们四分之一的口粮,万一找不到吃的,就等着队长过来给我们收尸吧!”王刚气呼呼地说道。

杜超有点儿不以为然,不仅吃掉了唯一的一袋牛肉干,还一口气喝下了半壶水。他有选配工兵锹,坚定地认为随便找个地方抡几锹就能掘到水,而在丛林里找点儿吃的比找水更容易。

夜间在原始丛林里穿行,即使配备了红外夜视仪和手电筒,按道理也应该比白天艰难才对。可他们却走得比白天顺畅多了,除了已经适应这种环境外,晚上的路比白天的路似乎更好走,沿途也没有遇到大的麻烦。

凌晨一点多,已经走了六个多小时,照王刚的说法,早就应该到了第二个目的地,而且这一路提速紧赶,肯定不至前进了三十公里。可是,目的地在哪呢?难道是方向错了?没道理啊,三个人一人一个指北针,都是全新的家伙,而且刚刚通过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时,杜超还有意抬头看了星辰。王刚和肖克也一直在默记脚步,就算两步一米,他们已经走出了七万多步,地图上标示的第一个潜伏区域到第二个潜伏区域距离是三十一点五公里!如果地图没错,他们的方向就绝对错不了!

三个人俱都闷闷不乐,各怀心思。现在只能按图索骥,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冲。也许,那片传说中更开阔的区域就在眼前,只要再往前几米,眼前就会豁然开朗起来。这已经成了支撑他们艰难前行的唯一信念。对现在的困难,三个人都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年长几岁的王刚理应是他们的主心骨,但王刚过于乐观的估计,结果却又大相径庭,上等兵杜超和下士肖克多少有点儿迁怒与他。

凌晨三点,三个人几乎已经彻底绝望了。疲惫不堪的杜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这他妈的什么事啊?狗日的屠夫是不是又在玩我们?”

肖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随即“啊”的一声蹦了起来,表情极其痛苦地揉着屁股。刚刚他坐过的地方,是半截伸出地面的槐树枝。

肖克的不幸,多少给一直郁闷的杜超和王刚带来了些许快乐。王刚放下背包,果断的挥舞右臂说道:“原地休息!我就不信还有人比我们蹿得更快!”

屁股被刺痛的肖克,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我有预感,地图上的第二个目的地,绝对是屠夫放的烟雾弹!这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肯定在考验我们的耐心,考验我们的应变能力!而真正的目标肯定就在附近,我们一定要分开去找,否则,天真要亮了!”

“他疯了?他要是这样玩,谁都别想走出这片丛林,按时到达最后的集合地点!我倒是觉得这个区域不一定是开阔地,我敢肯定,就是在三十一点五公里处,屠夫考验的是我们的定位能力!”杜超信誓旦旦地说道。

肖克:“屠夫要是跟你脑子一样简单,你也能去当队长了……”

两个人争论不休的时候,组长王刚一直低头不语。事实上,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条理由能说服自己去抛开地图,试验那种概率很低的假设。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的角色,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跟着他俩胡乱猜测,否则,自己也会丧失原则。

“只要确定我们的方向没错,目标迟早会出现!现在都给我闭嘴休息,一个小时后继续出发!”王刚第一次以组长的身份给两个同伴下达了命令,尽管,他也没有底气。

“我们是不是要坐下来好好分析一下?”杜超说道。

肖克一脸不屑地说道:“分析个蛋!简单的事情非得弄那么复杂!咱听组长的!”

杜超和肖克也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只能唯王刚马首是瞻。可以想像,如果没有年长几岁,已经在特警队呆了多年的王刚,而是多了一个都有主见的杜超或者肖克,遇到这样的事情,肯定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扯皮中。

天已经大亮,继续披荆斩棘、开路前行的三个兄弟反而变得坦然起来。就是走错了,也已经无法弥补,考核结果如何,已经不是他们自己可以左右了。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还要一个小时就能走出这片丛林。出发前,屠冲就有明确交代,穿过第一片和第二片丛林时,必须打开通讯设备向他们明确汇报。到时候,什么样的结果就知道了。

八点刚过,三个人走出了第一片丛林。

“呼叫指挥部,三号已经走出第一片丛林,请指示!”

那边死一般的沉静,王刚又复述了一边,还是没有回音,但他却很清晰地听到了那边的呼吸声。良久,王刚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们按既定的路线,没有发现第二个潜伏区域!”

“继续前进!”另外一边传来了屠冲的指令。他好像并不在意三号小组没有找到二号区域似的。

王刚这一次没有马上中断通讯,继续追问:“为什么地图上标示的二号区域,我们找不到?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你确定没有走错方向?”屠冲显得很有耐心。

“绝对没有!”王刚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王刚,我越来越发现你很聪明!”

“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就是忍不住要夸奖你!”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找不到那个区域?”王刚不依不饶。

“真想知道?”

“当然!”

“很遗憾,我们刚刚才发现地图绘错了,那个区域取消!”

“你是存心的!”王刚恼火地大叫。

“随你怎么想,现在马上给我闭嘴,关掉通讯!”屠冲冷冷地命令道。

关掉通讯的王刚,一脚踢在树上:“老子……”

“我早就知道这狗日的在玩我们!”杜超总是有点儿不合时宜。

“给我闭上你的鸟嘴!”王刚冲着杜超吼道。

杜超撇撇嘴,瞅了一眼一旁的肖克。肖克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表情痛苦至极。

王刚是第一个向屠冲报告走出第一片丛林的小组长。在他之后的第二个,一直到当天下午三点多才汇报。最后一个小组更是比王刚他们整整晚了十二个小时!那时候,王刚已经带领着两个恨不得撕了他的武警大兵走出了第二片丛林。为了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二号区域,其他的十一个小组,几乎踏平了整片丛林。

屠冲是存心想让这些学员们在丛林里多呆一天的,没想到那三个鸟兵这么自信,惊诧之余,他显得情绪有点儿低落。如果所有人都这么聪明,岂不是太没趣了?

第二片丛林,到处都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比起第一片丛林,这里坦途得简直就是自家的后花园。如果不是要潜伏六个小时,如果体力充沛,穿越这片三十公里的树林,最多只要两个小时。肖克果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这次的八个目标,杜超一人打掉了四个。

顺利完成任务撤离的时候,王刚除了体力不支,饿得头晕眼花外,心情已经好了很多。他几次想跟杜超和肖克搭讪,可这两小子不知道是不解风情还是存心故意的,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喂!还是别装了,多累啊?找点儿吃的吧?”落在后面的王刚紧追了几步说道。

这两个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的家伙,这会儿正一身劲头,两脚生风。杜超早就神不知鬼不觉、有一块没一块地偷偷塞完了两包压缩饼干;肖克也好不得哪里去,唯一的一包压缩饼干只剩下了三分之一。

“我说你两个是不是真打算见死不救啊?丫哪来的劲头?不会把那点儿食全造下去了吧?”王刚倚在树上,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大声地冲着离他们足有二十米开外的两个临时部属无奈地叫道。

“哥们儿,咱见好就收吧?真把这家伙惹急了,在屠夫那里奏咱们一本,咱哭都来不及!”肖克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刚对杜超说道。

“他敢!借他两胆!”发狠归发狠,杜超还是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席地而坐,已经饿得头晕眼花的王刚像一只飘浮的气球,左摇右晃、摇摇欲坠地荡到了两个人面前,扔下背包就一头栽在了杜超的怀里。

“怎么了?刚哥?”杜超反应神速,一把抱住了突然晕倒的王刚。

肖克也吓得蹦了起来,赶紧冲上来要掐王刚的人中。

“还算你两小子有良心!”王刚突然哈哈大笑。

杜超和肖克反应过来后,一人擂了王刚一拳。

杜超开始贫上了:“刚哥,您就是我们的精神支柱啊!何必硬撑着跟自己过不去呢?您不知道不吃东西会牺牲的吗?再说了,咱哥俩容易吗?本来就自身难保,您还要我们扛着个两百斤的活死人,还要不要人活了?”

“就是!咱哥俩的口粮都整完了,这往后要是向您伸手,也太没人道主义精神了!”肖克一脸正义地接道。

“可是,我们要是不向您伸手,以您高尚的品德和普济众生的胸怀,肯定要大发善心来个舍己救人、割肉喂狼!”杜超往下顺。

肖克也完全进入了状态:“咱要是不吃吧,您还不高兴,那不又伤了您的小自尊?咱要是吃了吧,这传出去,咱哥俩的一世英名……”

“吹!继续吹!大爷我就爱听这段子,有能耐就别停下来!”王刚左手牛肉干,右手水壶,半眯着眼睛作陶醉状。

杜超看了眼肖克:“还有水不?”

“没!”

“抢啊!”

两个人一左一右,冲上来又把王刚给按倒了。

“白眼狼……他妈的白眼儿狼……就知道你们没按好心……哎哟……”压在最下面的王刚把半袋牛肉干和水壶死死抱在怀中……

三个自信而幸运的家伙,完全松弛下来,当别人还在经历漫长的潜伏甚至还在第一片丛林里找不着北的时候,他们却没心没肺地享受着快乐。尽管他们并不确定剩下的“旅程”是否还会如此顺利。

王刚的可贵之处在于,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得意忘形,头脑时刻都保持着清醒。尽管队长等于已经明确告诉他,他在玩所有的人。但是,谁敢确定这个出牌不按套路的家伙,不会换个花样来第二次玩他们呢?他现在有一个强烈的预感,就是接下来看似简单的山地,恐怕会玄机重重。说不定耽误的时间会更长。现在还不是乐观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如果真地如自己想像的这样,那么,食物和水是摆在他们面前最重要的难题。他自己还剩下一包半压缩饼干和小半瓶水,再凑合个一天半天的,问题不大。可这两个武警大兵已经粮尽水绝,不想办法找点儿吃的,就是一路畅通无阻,他们也走不回基地。

“天黑之前我们就可以走出去,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咱们分头去找水和食物,六点半准时在这里集合,然后一鼓作气走出去!到了山地,咱们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再全力冲刺!”三个人坐下来仔细分析后,王刚下达了任务。

一个小时后,表情沮丧的王刚空手而归。先他之前回到碰头地点的杜超也是情绪低落,倒提着工兵铲,靠在树上垂头丧气。他的脚下是一串用树枝串着的奇形怪状的蘑菇,白的、黑的、灰的还有粉红的,五彩斑斓。

满载而归的肖克,兴冲冲地最后一个回来,这家伙把一条崭新的睡袋塞得满满当当。

“你小子该不会打了条野猪吧?”王刚两眼放光。

“嘿嘿,嘿嘿!”肖克打开睡袋,拼命地往外划拉:“这是榆钱叶,多嫩啊!”

杜超和王刚呆在那里,睁着大眼像在盯着一袋刚出土的上古宝藏。

“还有,还有!”肖克把手探到袋中一边摸索一边激动地说道:“这是葛根,好大个!这是蘑菇,鲜美的蘑菇,富含氨基酸!他娘的,要是有个汤锅该多好!这是马齿苋,我们老家都用来包饺子,爷们吃了,腰不痛,腿不酸……”

“你们的哪?”肖克摊出所有的战利品,抬头来回看着杜超和王刚。

杜超耸耸肩:“知道你小子会找吃的,我就去找水了,结果掘地三尺,一滴尿都没看见!”

杜超说完,瞄了一眼不远处的一串蘑菇,恨不得那点儿东西马上在眼前蒸发。

王刚像似刚缓过神来,挺着脖子说道:“那什么,你这些够我们吃一个星期的了!”

“啥玩意都没弄着?”肖克疑惑地问道。

“也不能这么说,不过,比起你这些,咱那个不值一提!”

“什么宝贝,拿出来看看!”杜超来了精神。

王刚放下背包,努努嘴:“在这里,自己来看!”

杜超冲上来打开拉链就把手伸了进去……

杜超的这一声穿云裂帛的尖叫,差点儿就把肖克给吓晕了。

杜超左手紧紧的捏着右手的中指,脸色煞白,惊恐地盯着王刚的背包:“蛇,蛇,毒蛇!完了,老子被咬到了!”

王刚哈哈大笑,抓起一条有气无力,足有杯口粗的大蛇亮了亮。杜超又是一声惊呼,连跳三步,蹿到了五米开外。

“真是胆小如鼠!这是菜花蛇,无毒的!剥了皮就可以生吃,那味道,啧啧!”

肖克奔上前来,接过被王刚抖松骨节的菜花蛇,兴奋得有点儿忘乎所以。

远远站在那里的杜超还是心有余悸,不敢上前。这个生肖就是蛇的公子哥,虽然从小在农村长大,上树下河,掏鸟蛋抓螃蟹,什么事都敢干,可他就是怕蛇。十多岁的时候,还被雨天溜到公路上的大蚯蚓给吓得哇哇大哭。

王刚也看出来杜超是真被吓着了,本来还想揶揄几句的,现在反而变得紧张和不安起来,赶紧跑过去笑嘻嘻地欲安慰杜超。

杜超对王刚怒目而视,这会儿两条腿还是软的,否则,早就飞踹了过去。

“以后少惹我!警告你!”杜超大声地对王刚喝斥。

丛林里找不到水,是三个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现在,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山地了。肖克费尽心思找来的食物只保留了不到十分之一,除了一人抓了两把榆钱叶、马齿苋和那条菜花蛇外,其他东西悉数丢弃。这些食物已经完全可以维持剩下的一天半时间。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凌晨三点钟,足足六个小时。三个人精神饱满,一路飞奔,天亮之前就赶到了倒数第二个潜伏区域。这一次,他们又打了屠冲一个措手不及。按照屠冲的设想,第三小组最快也要等到上午十点左右才能到达目的地。因为这几个小子没有上当,已经抢足了时间,完全有理由放松下来,美美地睡上一觉再四平八稳的完成下一步任务。

这一次的打击任务非常复杂,计划潜伏的时间是三个小时左右,从一开始他们就高度戒备。潜伏后不到十分钟,目标就陆续出现,几乎全集中在三百米与五百米之间的区域,出现的时间也极短,而且,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击发的时机极难掌握。

最难受的是,今天是个有风的日子。杜超的位置遭遇的是全速风,风向来自九点钟与十点钟之间,而且经过粗略的测算,风速至少在每小时三十公里以上!这要是实弹,就会直接影响到子弹的运行轨迹。

三百米以上的距离,超过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风速,狙击若干个稍纵即逝的目标,对任何狙击手来说,都是一场很严峻的考验。

这次考核的任务设置的全是指定位置定点伏击,狙击手不得擅自离开潜伏区域,也就是没有自主设定战术的权利。否则,他们大可迫近到目标周围两百米以内。三个人决定,各自的潜伏位置设在二十米范围内,以便互相提醒,集中火力打击。

目标再次闪现的时候,杜超坚决扣动了板机,这完全是持续紧张的状态下,下意识的一个动作,套中目标的上身就是一枪!结果可想而知,目标非但没被击中,而且还示威性的在相隔不到十秒钟后,冲着三个人潜伏的方向左摇右晃地跳了足有两秒钟!

杜超鼻子都气歪了,懊恼的一头磕在枪托上!刚才那一枪太业余了,如果在实战中用的是实弹,目标在前方接近四百米的位置横向奔跑,加上风速的影响,起码要预留三个身位的前置量!也就是说,瞄准镜的十字架应该锁定在目标奔跑方向的前方三个身位处,才有可能打中!

王刚举起拳头,然后用食指绕了几下太阳穴,接着指着自己。那意思是叫两个伙伴暂时停止射击,多用脑子,然后看他的。

三个目标同时出现,王刚连发两枪,腾地升起了一团红雾和一团黄雾。王刚显得很兴奋,打手势示意接下来看他们俩的,然后迂回到了第二个潜伏位置。

两个目标受到重创后,剩下的目标一直不敢出现。杜超和肖克都紧张得额头沁出了汗珠,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狙击手的角色,一刻都不敢懈怠。按照任务设置,这个潜伏区域至少要打中四到六个目标,目标已经出现了数十次,还会不会再出现,包括王刚在内,都心里没底。

“砰!”这一次是肖克,目标往前踉跄了几步,接着冒出一缕绿烟。

“砰!”杜超补了一枪,但显然,这一枪又喂给了广漠的大地。因为目标在他击发的同时,就已经消失。

“他妈的,装得还挺像!”目标轻伤,算不上有效打击,肖克显然很不满意,提着枪猫着身子一气向右蹿出了三十多米。

还没开张的杜超心急如焚,嘴里一直小声念叨着:“出来,出来,快出来……”

不管杜超如何急迫地期盼目标出现,那些扮活靶的家伙就像突然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过。

王刚作出了靠拢的手势,他已经向指挥部报告了结果。

鲜嫩的榆钱叶,虽然生吃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美味的口感,但这玩意儿可以止渴三个人津津有味地嚼得口齿泛绿。

三个兄弟恐怕作梦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更像是平原的北方山地,竟然有一条宽宏的河流横亘在他们面前,而最后一个潜伏区域就是在这条大河的对岸。也就是说,必须要趟过这条大河才能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处心积虑的屠冲,压根就没在地图上标示河流,但三个人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了,早就作好了心理准备,就连骂娘的欲望都没有了。

四月正午的阳光,连绵起伏的山地,波光潾潾的河面,沿岸芳草萋萋,微风拂面。三个全副武装、喝饱了水的年轻人却像迷途的羔羊,他们表情凝重,无心赏景。目测的结果毋庸置疑,从他们站立的位置到对岸,最保守的预估,至少也有一千五百米的距离!而水的深浅却是他们无法预知的。

肖克主张沿岸北上,因为基地在北面,现在所处的位置往北离基地应在一百公里之内,奔向基地的方向,总是有回家的感觉,不至于心里没着没落。这条河最多也就是几十公里长,随便转上一圈,一路再看看风景,顺便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明天早上八点就是爬也爬到了集合地点。

杜超也主张多走点儿路,绕过这条恼人的大河。一千多米的河面,负重二十公斤,一口气泅渡到对岸,他心里着实没底。

王刚却是坚持泅渡,这家伙水性不是一般的好,要不是后来杜超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相信世上还有这种牛人。王刚从小在海边长大,进体校的头两年就是学习游泳,后来因为老不出成绩才改学的射击。不过,这丝毫也不影响他的水性,他是那种基本上呆在深水里可以一天不上岸的蛙人。当年上警校的时候,密云水库里游了三个来回也不带喘气的!

当然,这都不是他要泅渡的理由,他的理由是:队长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也就是暗示他们要泅渡过河。否则,他为什么不在地图上标明?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按照屠冲的设想,学员们到了河边已经没有充裕的时间去绕弯了。当然了,对于学员们的水性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能来这里集训的人都参加过武装泅渡的训练。至于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他早就制定好了救援措施。

王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是没办法说服两个固执的认为“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的武警大兵,又不想再以组长的名义下死命令,只好采取激将法。这一招对争强好胜的杜超和肖克来说是屡试不爽。

“我们特警大队,是个人都能扛头猪游上三五千米!武警还是差得远!”

“得了,你别激我们,有本事你把我们的行李全扛上自个儿游过去!”肖克说道。

“就是!万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牺牲了,咱哥俩还有力气把你打捞上来!”杜超接碴儿说道。

“我看你哥俩也就这点儿出息了,以后少在我面前得瑟。下雨天也别出门,掉进水坑里淹死了多冤啊!”王刚一边脱鞋,一边检查着装备,作泅渡前的准备。

“哥们儿,你真要投江啊?”肖克慌神了。

王刚没有搭腔,脱了外套掖进背包,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你真想脱离组织?”杜超又问了一句。

王刚还是不理会,拽了拽绑在背包上的八五狙,提起来背在身后就下了水。水深齐腰的时候,王刚回头冲着愣在岸上的两个人说道:“从此以后,别说认识我,咱丢不起这人!”

肖克和杜超四目相对。

“下吧?”

“下,他娘的谁怕谁啊?”

“哥们儿要是光荣了,你一定得给我老家的媳妇儿捎个信,叫她千万要想开点,找个人嫁了!”肖克打趣道。

“哥哥我要是没挺过来,你让王刚个王八蛋给老子守孝三年!”杜超紧了紧背上的背包一本正经地说道。

两个人硬着头皮下了水,一左一右地开始变换着各种姿势紧追前面的王刚。

王刚的动作很奇特,双手举着滴水未沾的背包,胸部以上全在水面上。任杜超和肖克怎么追,始终都是五六米的距离。杜超一开始还以为这家伙走在了一条暗堤上,就跟着王刚的屁股后面,尝试着也来个双脚着地,呛了水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在施展游泳中最上乘的功夫——踩水!

王刚左顾右盼,兄弟俩紧赶慢赶,不知不觉就到了河中央。

“怎么样?还撑得住不?”王刚大声地问道。

肖克和杜超没回应,两个人正拼着命地往前刨。

过了大约一千二百米的时候,杜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肖克也好不到哪里去,早就乱了节奏,埋着头往前扑腾。要不是赌气憋着一股劲儿,这两个小子估计不到一千米的时候就得沉到水底。

“抓住我枪托!”王刚一手托起已经筋疲力尽的肖克。

这时候肖克啥也顾不上了,一把搂住王刚的后背,把头伸出水面,长长地吐了口气。

两个人上岸的时候,杜超离岸边还有五十米。这五十米,杜超游了起码十分钟!好不容易爬上岸,浑浑噩噩、晕头转向地一头栽在草丛里……

“没事吧你?”肖克用力地把趴在地上的杜超翻了过来。

杜超紧闭双眼,张着嘴一动不动。

肖克慌了神,双手按住杜超的肚子狠命往下压。

王刚站在一边,面无表情。

“兄弟!兄弟!”按了半天的肖克快哭出声了,匐下身子准备作进一步的努力。

“别动不动就人工呼吸!刷牙了没有啊?”杜超捂着嘴巴,一把推开肖克,坐了起来。

王刚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

肖克气得照准杜超的右腿就一脚跺了下去:“狗日的!”

夕阳垂地,夜坐听风,已是第三日的黄昏时分。三个紧张了三天两夜的准狙击手,在顺利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后,心情好到了极致,一人抱着一把枪靠在一起极目远眺,开始享受这难得的宁静与安逸。离预定到达最后集合地点的时间还有整整十四个小时。这下,他们就是爬也能爬到终点了!

“人生多么美妙啊!”这是杜氏招牌式的感言。

“夕阳瞑色来千里,入语鸡声共一丘!”王刚沉声吟道。

肖克笑道:“没有文化的人并不可怕,没有文化还要硬装着有文化才是最可怕的!”

“你说谁没文化?”王刚问道。

杜超:“他在说我!”

“我在说你们两个!穷酸个什么劲呢?”肖克老实不客气地应道。

“刚才那首诗你听过吗?凭什么说我没文化?”王刚很不服气地诘问。

“这诗我没听过,但我懂得欣赏。首先,你这诗意境就不对。别的不说,这里就我们三人,连只鸟都看不见,哪来的鸡声?”肖克振振有词道。

杜超促狭道:“看不出来,你还深藏不露啊?咱们应该叫你肖克洛夫斯基才对!”

王刚哈哈大笑:“大文豪,你来句有文化的我们听听!”

肖克把枪放在地上,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背着双手摇头晃脑地朗诵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国破山河在,家书抵万金!”

要不是杜超扶着,王刚当场就晕倒在地!

“怎么样?唐朝大诗人李白爷爷的!”肖克一脸得意地炫耀道。

本来杜超还支撑得住,这下也摇摇欲坠作仆倒状。

“服不服?”肖克追问。

杜超和王刚四目相对,皆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杜超:“服!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转身又对王刚说道:“下次你还敢在肖克洛夫斯基同志面前班门弄斧吗?”

王刚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再也不敢了!”

屠冲的回应显得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王刚不间断地呼叫了近半个小时,屠冲才发出了要他们按原计划赶往最后集合地点的指令。

三个人晃晃悠悠提前十个小时赶到集合地点的后果是,吃饱了火腿肠和面包然后再步行三十公里提前回基地!那条被王刚抖晕了还没来得及享用的菜花蛇,被他塞进了铺在卡车车箱里的睡袋,把那个倒霉的段教官吓得冷汗淋漓,一晚上没敢睡觉。

第二天下午一点钟,另外三十三个灰头土脸的学员终于被卡车拉回来了。那时候,提前十多个小时回到基地的第三组的三个成员已经睡得皮松肉酥。

直到天亮后,其他小组才陆续到达,最后一个小组十二点多才赶到集合地点。十二个小组,只有包括第三小组在内的三个小组在预定时间内到达。屠冲自然是没好脸色,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等人到齐后一个人驾着那台被基地废弃了的、除了喇叭不响全身都在响动的212破吉普,绝尘而去。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从明天开始,屠冲和他两位优秀的助手就将永远活在你们的记忆里!各位还有兴趣听我总结点儿什么吗?”屠冲背着双手,冷峻的目光从每一名学员的脸上扫过,最后沉声道。

没有人应答,杜超张开了嘴巴,但也没喊出声。

屠冲显得有点儿失落:“不管如何,这是我最后一次作为你们的队长,该讲的,我还是要讲!

人群中有人带头鼓起了掌,初始稀稀拉拉,接着掌声一片。

“败军之将,无以言勇!没有什么好喝彩的,更不必对我怜悯!”屠冲的声调有点儿悲怆,停了停接着说道:“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复杂的事情想得过于简单。在得不到指示的情况下,自乱阵脚!如果这是一场实战,今天,我要面对的就将是三十多座掘起的新坟!是勇士?是烈士?还是含恨而终的冤魂?回想一下吧?这三天三夜每个人都干了些什么,扯皮、内耗、嬉戏……每个人都是兰博,每个人都很有主见!”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良久,又继续说道:“我不是你们的对手,更不是你们的敌人,为什么要不停地揣测我的想法?只为了取悦该死的屠冲?只为了祈祷这该死的三天三夜早点结束?只为了在档案里留下一段光彩的评语?还有人永远都不承认自己自高自大,为了感谢我们的傲慢与偏见,为了感谢我们带给他四十天梦魇般的生活,送给了我们一条贵重的宠物……”

王刚和他的两个伙伴难过地低下了头。杜超恨不能举枪自刎。

“请谨记,一个合格的狙击手,头脑永远都是最清醒的!这里仅仅结束了一段旅程,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最后送你们一句话:优秀的狙击手,永远都在娘肚子里!”

望着屠冲转身离去的背影,三十六条汉子心潮起伏。四十天太短了,短得他们对这个悍勇的男人依旧非常陌生。他就像一本艰涩难懂的书,更像是一个迷,常常会有惊人的举动与惊人的言语,却从不注脚,从不解释。你永远都不知道他瘦小的身躯里蕴藏了多少智慧与力量。对于他,三十六个人说不上是爱还是恨,或者兼而有之。但有一点,他们非常清楚,屠冲带给他们除了狙击的技术与艺术外,更多的是震撼,是人生更深层面的思考。

五年后,中校屠冲同志在某部武警指挥学校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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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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