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林2026-03-18 11:3824,520

  一

  擒敌训练展开后,最初几天的新鲜感一过,新兵们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训练场上最真实的写照。

  最难过的是倒功。开始的两天,为了让兵们体会动作要领,大队要求各中队安排新兵全部在沙坑里训练,支队在年前就专门拉来了几车细软细软的海沙填在里面。沙坑里那叫一个软乎,摔下去趴在那里,比躺在席梦思上还舒服,根本就不是在寒风中操练队列可以比的。所以,新兵们争先恐后,等不及班长下口令就往前扑,有时候沙子溅到脖子里,便痒得没心没肺地咯咯笑。那种劲头,让人看上去,不像是在训练,倒想是在夏威夷的海滩上度假。班排长们一个劲地提醒兵们要体会动作要领,可是这群孩子多半都玩疯了,反正甭管怎么摔,就是一个舒服。

  一班长刘二牛不像其他的班长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动作要领讲几遍,再让江猛同志示范了几次,就背着手只管下口令,冷笑着看他们闹。

  马啸杨在操作上巡视各中队训练的时候,看到一班的新兵姿势千奇百怪,个个笑得像怒放的花儿,班长却站在那里熟视无睹,就火冒三丈地拉着刘二牛开骂:“你眼睛长到裤裆里了?还在想着过年呢?看你那群稀拉兵,就差没有泡壶茶、点根烟再摆张桌子搓麻将了!”

  刘二牛就说:“是你让他们舒服的!哪有这么摔的?我们当新兵的时候就直接在水泥地上开练,怕疼就得想办法少摔,就得长脑子记清楚要领,几个破倒功三天就练出来了!”

  “你小子怎么跟大队长说话呢?没大没小,怎么训练还要你教啊?老子当新兵的时候,还在碎石堆里摔过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刘二牛身后的骆敏一脚踹在刘二牛的屁股上说道。

  刘二牛摸着屁股很不服气地说道:“我看你们就是怕出训练事故。没有这么惯新兵的!”

  “老子……”骆敏提脚又要踹,刘二牛赶紧一闪身,跳到了两米开外。

  马啸杨被刘二牛一顿抢白,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他也知道慈不掌兵,可是这两年的新兵从上到下都惯着,生怕一不小心把兵给练残了。要知道,今儿个不同往日了,啥事都讲究个安全第一。训练场上要是出了事故,那是一票否决的,轻则丢了先进,重了搞不好主官还要被扒了马甲。尤其是现在的新兵,细皮嫩肉、瘦不拉叽的不经练,还满脑子这个权利那个道德的,动不动就写信上访。所以,谁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马啸杨是特勤中队加特警学校毕业的,这辈子都没有在训练场上被人呵护过,也没有在基层连队正儿八经地带过几年兵。他虽然高居支队参谋副长,脑子里却极端排斥这种只要不出安全事故,马马虎虎就行的训练作风。本来他捣腾出的那个训练方案里压根就没有这茬,支队首长和总队参谋长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结果却被小鬼难缠的总队作训处几个小参谋给揪出毛病了,咋咋呼呼地跑去提醒处长,处长就一个电话打到了马啸杨的办公室。

  现在,马副参谋长被一个小班长训了,虽然觉得脸上挂不住,可也只好默认了。他没为自己解释,也没去理会为自己说话的骆敏,转身在口袋里掏出哨子就开吹,然后叫道:“排长以上干部集合!”

  新兵们只过了一天半的好日子,中午吃过饭班长们就去队部领了护具,下午就要站在土地上开练了。

  刘二牛不情不愿地领完护具回来,全部扔在自己的床上,气哼哼地把全班给集合起来开训:“年也过完了,席梦思也睡好了,皮松骨痒地爽够了吧?”

  一群新兵满头雾水,莫名奇妙地不知道老大发的是那门子邪火。

  “让你们体会了两天要领,今天下午要真刀实枪地操练!那地上全是石子和煤渣,破块皮掉块肉的太正常了!大队关心你们,一人给发一套护肘和护膝,那玩意儿就是个安全套,说白了就是给孬种戴的!”刘二牛发完牢骚,想了想缓和了下语气继续说道:“当然了,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也不希望身上少个把零件。所以,想戴的,我也不阻止,那床上多得很,自个儿去拿!”

  刘二牛说完闪到一边,一群新兵全站在那里,年前和杜超结下梁子的庄永航挪了步子作势要上前,看到前面的人都一动不动,也就只好作罢。

  刘二牛黑着脸等了半天没见有人反应,立马换了副笑脸:“咱一班的就没出过孬种!解散!”

  下午出门训练的时候,刘二牛把一堆护具塞进了自己的柜子里,还刻意上了锁。

  北方的泥土,表面灰黄灰黄的,乍一看都觉得肯定酥软,可是经过冬天雨雪的渗透,再加上零下的温度,冻得比钢筋混凝土还硬。新兵们一开始条件反射,还把这里当作了席梦思,班长一声令下,都嗷嗷叫着往下扑,结果痛得是大呼小叫,倒抽冷气。

  其实,倒功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折磨人。只要掌握好了动作要领,一天摔他个百儿八十次的也就跟玩儿似的。而且这东西摔得多了,好多人还有瘾,三天不摔那是皮痒肉痛,无比难受。

  但是,这帮新兵体会动作要领的时候都玩出花了,沙坑里怎么摔都是一个舒服,就没几个人真正地掌握了动作要领。这下一来真格的,就一个简单的前倒动作,摔得半数的新兵都爬不起来。

  最背运的就数我们的雷霆同志了。他摔下去的时候,裤裆下面那块地方刚好镶了块巴掌大的石头,稍稍高出地面。要是掌握好动作要领啥事没有,可是他摔下去的时候,腰部发软,“轰”的一声,直接拿老二顶在了那块石头上面,也就是传说中的“以卵击石!”结果差点儿没痛得背过气去。

  前倒的最高境界是,那身子像门板似的,摔下去除了两脚尖和两只手掌的肉厚部分着地,其他位置全是悬空的。这帮生猛强悍的爷们儿全都是身体与地面全接触,就差没直接拿脑袋撞地球了。

  等到第二轮再摔的时候,个个头皮发麻,刘二牛就吼道:“怎么了?都他妈成包了?你们蛋子不是硬吗?倒啊!”

  杜超就第一个硬着头皮往下摔,其他人就只好咬着牙,闭着眼睛像八女投江一样往下扑。结果叫声比第一轮的时候还凄惨。倒功这玩意儿就是你越怕痛,就摔得越狠,啥也不顾,狠下心就扑,痛起来那也是一个悲壮。

  刘二牛才不管这么多,等所有人爬起来的时候,又接着下口令准备来第三轮。这会儿,全班唯一一个动作标准的新兵,也就是刘二牛的武术指导兼顾问的江猛同志,看不过眼了。江猛心软,心痛这些哥们儿,瓮声瓮气地说道:“班长,把动作要领再讲一次吧?”

  刘二牛愣了一下,卖了江猛一个人情,就又一字一句地讲解了一遍动作要领,讲完了,这次他亲自作了示范动作。

  等到再练习的时候,几个人还是畏畏缩缩放不开。看班长的动作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可自己一来,还是害怕。新兵蛋子庄永航同志干脆就弯着身子两手轻轻着地,然后再慢慢下伏。刘二牛气惨了:“庄永航你他妈的跟媳妇上床呢?到底长了卵子没有?”

  庄永航就哭丧着脸死劲挤兑眼睛,过一会儿,猫尿就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刘二牛红着眼睛,整好队,然后带着九个人上了跑道,那上面全是石子和煤渣子,根本看不见一点儿泥土。

  “立定,向右转!”刘二牛下完口令,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在跑道上一个接一个的前倒。摔到第十个的时候,杜超下了个口令,九个新兵像九块钢板一样,含着热泪,齐刷刷地在刘二牛的身后倒下……

  远处,一排长韩洪涛趁骆敏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转身抹了一把眼睛……

  那一天,新兵班长刘二牛领着九个新兵,以倒功的方式,在那条两百米长的跑道上进行训练。直到大队长马啸杨命令他的得力干将骆敏去制止这种近乎疯狂的行为,十个战士已经足足前进了一百米。

  没有人精准地统计过他们到底摔了多少次,反正,每一个人的每一双手都已经鲜血淋漓。马啸杨面无表情地领着三个新兵中队的所有主官和排长站在不远处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这样的场面,同样震撼了同在一个训练场的所有三百多个新兵。那一天,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记住了一中队新兵班长刘二牛,以及与他们同时入伍的九条好汉。

  他们在庆幸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班长,同时又有人非常遗憾没能进入这个团队。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从那天以后,训练场上的士气,又明显高涨了几分。

  “韩洪涛,带着你的这些英雄们去卫生队包扎去吧,前倒他们不用再练了!”马啸杨布置完任务,一声不吭地背着双手离开了训练场。

  关于这段经历,几天后雷霆在给杜菲的信中写道:“我的每一位兄弟都像一头血狼,为了男人的尊严,为了身上的那套橄榄绿,他们就那样前赴后继、义无反顾地往前倒……”

  这天晚上,支队的三代牛人齐聚支队长办公室,马啸杨平生第一次与自己的偶像徐杨勇顶起了牛。

  徐杨勇:“苦练不是自虐,更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一个小小的倒功训练,兄弟们就伤成这样,他们还要不要再训练了?”

  马啸杨:“我们缺少的就是这种精神,我们缺少的就是刘二牛这样的带兵人!宠着、护着、怕伤着、怕流血,上了战场只能去送死!”

  徐杨勇拍着桌子大骂:“你他妈少跟我讲这些歪道理!老子枪林弹雨的时候,你小子鸡巴还没长毛!我们的兄弟,是要把热血洒在祖国最需要他们的地方,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混蛋感动的!”徐杨勇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分明有晶莹的泪花在闪动。

  马啸杨知道自己触动了老大的某一根神经。是的,这个平常不拘言笑的大牛人,经历过的那些惊心动魄与生离死别,是他无法感同身受的。他只知道这个男人冷峻的外表下,是爱兵如子的炽热情怀。老大从来不愿意让人感激他,但他做过的那些事,足以让所有追随过他的人感动一辈子。马啸杨没有再说话,虽然,老大的一番言论并没有能让他心服口服。

  骆敏站了出来,在这两个前辈的面前,他只是个小弟,虽然多数的时间里在两个老大面前,他看上去多少都有点儿没大没小。可是,对一些人的尊重与敬佩是发自内心的,不一定非得表露出来,不是吗?

  骆敏说:“刘二牛是我的兵,我对他有点放任自流,如果支队非要讨个说法,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

  徐杨勇挥一挥手:“都给我滚蛋吧!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谁再让我们的战士平白无故的流血,我就扒了谁的马甲!”

  这天晚上,对新兵一中队一班的九个新战士来说,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所有人手上都缠满了纱布,指导员唐宪政已经坐在这里近一个小时了,除了刘二牛满不在乎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其他“伤员”就一直那么愣愣地坐着,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话,包括小牛犊子杜超和一开口就是一串道理的未来的大作家雷霆。

  新战士们现在的心事是复杂的,几个小时前的那一幕,还让他们心有余悸。那半个小时里,他们忘记了所有的疼痛,而这一刻,所有的委屈与悲壮同时涌上心头,当然了,还有两只手和胳膊、膝盖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唐宪政的话也不多,多数的时候就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来回看着这十个低着头却坐得笔挺的战士。这是他多年指导员生涯中,第一次感到如此尴尬,不知道怎样开口,开口了又不知道如何往下讲,他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每一个战士的尊严。

  “明天你们班继续练队列吧,记得戴上手套,这两天总队的首长跑得勤,别给我再整什么幺蛾子的事!”唐宪政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转身补充道:“一早一晚,要记得去卫生队换药!”

  二

  过完正月十五,擒敌训练到了最精彩也是最有实用价值的配套对抗练习阶段。经过了二十多天的基本功训练,新兵们已经初步练就了一副好皮囊,虽然没有经过抗击打的训练,但摔几下还是能承受得起的。

  所谓配套练习,就是要双方配合着来才能达到真正的效果。但这配合与不配合,主动与被动,那是大有文章可做。如果想舒服,一个动作下来,进攻的一方招数一到,被攻击的一方一下就飞了出去,又高又飘,漂亮得让人窒息。可是懂行的都知道,那的确是一种配合,一种不负责任的配合。就拿“插裆扛摔”这个动作来讲,最后一招是右脚上前,右臂迅速插入对方裆部,顺势上提,再用右肩扛住对方的腰部,上体抬起,一使劲,将对方从自己头上掀到身后!这老兵多半都是对方的手一插进自己的双胯之间,就立马主动地往上蹿,对方还没站起来,就非常自觉地借力从对方的头上飞到了他的身后。就这么来的话,主动攻击的一方一口气掀翻百儿八十个彪形大汉都不带喘气的。所以,就不怪那些外行了,谁看到这么潇洒自如、力拔山兮的动作,都得目瞪口呆,惊为天将。

  这如果要是不配合嘛,嘿嘿,那就有得好看了……

  刘二牛深谙此道,当兵三年多,大小表演不下几十次,从未失手。可他在训练的时候,毫不含糊,在老连队谁都怕跟这个脑子一根筋的家伙配合,因为他要玩真的。不管是他攻击人,还是被人攻击,那都是狠手,绝对不跟你来半点儿虚的。

  训练之前,刘二牛就反复强调:“谁都不准给我玩花活!”

  刘二牛的精妙之处在于,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眼睛却毒得很,还善于察颜观色,没事的时候就研究几个新兵的性格。对这九个新兵的特性,他是掌握得通通透透。要是有人犯点儿小错误,当时他不一定会提出来,放在心里。你要是不犯第二次就基本没事,要是敢再犯,他就秋后跟你算总账。所以,新兵们对他都打心底里敬畏,都感觉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刘二牛早就看出来那三个同学跟庄永航面和心不和。他推测,这小子肯定跟那次三个人偷偷去买东西被抓有关系。所以,他决定安排庄永航跟三兄弟中的一个搭档。

  对抗练习,不能让两个最好的哥们儿搭档,两个人要是有了默契,再齐心配合,肯定是玩得风声水起,滴水不漏,想挑毛病还真不容易。要是安排两个冤家配合,不用说,肯定得刺刀见红。

  刘二牛够狠,他把杜超和庄永航配成一对了,而且,安排第一个主动攻击的是杜超。

  庄永航笑得很妩媚,一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上,表情异常丰富,挤眉弄眼地讨好他的对手。那次打完杜超的小报告后,这小子就开始有点儿后悔了,特别是相处的时间越久,他就越觉得杜超除了爱出风头外,其实很可爱。而且他还悲哀地发现,这家伙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很有可能就是那种所谓的“领袖气质”。

  平常杜超对他也是爱理不理,庄永航也吃不准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是自己告的密。这会儿班长安排他与杜超配对,庄永航就有点心虚了,心一虚腿就开始发软……

  杜超脸上毫无表情,这是他硬装出来的。庄永航告密的事,他早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一直想找个机会收拾这个娘娘腔的家伙。所以,一听到班长安排他俩配对,杜超心里就乐开了花,暗下决心,今天非好好摔摔你个狗日的!这会儿,又看到庄永航一脸谄媚的样子,杜超就更坚定了信念。

  练习之前,刘二牛又强调了一次纪律。当然了,下手不能太狠,要真是玩了命的造,就那一掌砍在脖子上,不死也得当场弄残几个。

  第一个动作是主动擒敌中的“掏裆砍脖”动作,这一招又阴又狠!也不知道这动作是哪位大神编排的,一上去就直奔裆部,招呼人家的下三路。这要是放在天龙八部上,肯定为武林中人所不耻,谁要敢跟峨嵋的师太们使这一招,她们肯定会找你拼了老命。

  被攻击的一方集体向后转,主动攻击的一方“嗬!”的一声拉好格斗姿势,尤其是杜超同志叫得最响。庄永航被杜超一声吼,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扭头来看杜超。杜超差点儿没笑喷。刘二牛一声令下,杜超左脚迅速向前一个垫步,左手就要插向庄永航的裆部。庄永航反应那叫一个快,听到风声立马就是一个主动前扑。

  “班长,我还没抓到他裆!”杜超气得大叫。

  刘二牛跑过来,一脚踢在趴在地上的庄永航的屁股上:“他妈的,又给我装死!”

  庄永航极不情愿地磨磨叽叽地爬了起来,刘二牛转身的时候,这小子扭过头横了杜超一眼,然后立马又换上一副笑脸,小声告饶:“哥们儿,轻点儿!”

  杜超早就拉好了架势,没理会他。这回,没等刘二牛口令落音,杜超就蹿了上去,一把抓住庄永航的大腿内侧,使劲就往上提,接着又跨上一步,右手横掌,照准庄永航的脖子使了五分力气砍了下去。

  庄永航两眼一黑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杜超又来了个猛虎扑食,骑在庄永航的身上,左手卡住他脖子,右手握拳,一下就掼到了庄永航的耳门上。

  “孙子,孙子,你这个孙子!”眼冒金花的庄永航拼命地甩着自己的脑袋。

  杜超还是一声不吭,左手使劲按住庄永航的脖子,把他脑袋按在沙子里,趁刘二牛不注意,又抬起屁股用力地坐了一下。

  庄永航趴在地上,半天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一边拼命地吐着嘴里的泥沙,一边嘟噜:“杜超,你死了,你死了,你他妈的死定了!”要不是刘二牛在一旁盯着,这小子肯定会直接扑过去找杜超拼命。

  轮到庄永航攻击的时候,这下杜超害怕了,可他腿软嘴不软:“你要是敢胡来,我叫江猛废了你!”

  庄永航满腔仇恨,哪里还吃你这一套?红着眼睛面露杀气如临大敌!他恨不得一掌下去,直接砍掉杜超的脑袋,然后再一脚抽射。

  刚才杜超收拾庄永航的那一幕被站在不远处的骆敏看得真真切切,他本来想上前阻止的,又怕影响了新兵们的劲头,稍一愣神,杜超已经骑到了庄永航的身上。这会儿,看到庄永航眼露寒光,赶紧上前提醒刘二牛。刘二牛愣了一下,也吓住了,没想到这两小子拼了命了,这么闹下去,肯定得出大事。他赶紧提醒新兵们悠着点,还刻意把集体动作换成了逐一操作,以便于掌控。看到刘二牛站到自己的身边,庄永航火冒三丈,暗暗骂道:“早他妈干吗去了?”

  庄永航骑到杜超身上卡住他脖子的时候,杜超小声骂道:“你小子给我等着,老子被你砍晕了!”

  庄永航左手使劲把杜超的脸按在沙子里不让他叫出声,右手狠命地掐了一把杜超背上的肉厚部位。杜超痛得发力将背上的庄永航拱到了一边,爬起来提腿就要飞踹庄永航。落了单的江猛一直站在刘二牛的身边,看到杜超要动武,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后背。

  骆敏也跟了过来,护住庄永航对杜超说:“怎么?这样打还不过瘾?想自由搏击?”

  杜超:“队长,他使阴招,把我的后背都掐肿了!”

  庄永航马上辩解:“我的大腿也被他抓青了!”

  骆敏:“都给我闭嘴,我都看见了!”

  “韩洪涛,这两个犊子今天晚上给我关禁闭!”骆敏转身叫一排长。

  庄永航吓得一惊:“队长,不管我的事,是他把我拱下来的!”

  骆敏勃然大怒:“你他妈的要是把他打晕了,他还能起得来吗?”

  一旁的新兵们一头雾水,他们搞不懂队长这是什么逻辑,一会怨人下手太狠,一会又怨人没动真格的。这到底是训练还是逗兄弟们玩呢?

  晚上开饭的时候,韩洪涛没去吃饭,屁颠儿地找来了库房的钥匙,张罗着给两个打架的新兵准备关禁闭的地方。吃完饭回来的骆敏在楼道上碰到了韩洪涛,开口就骂道:“韩洪涛,你他妈的就是一根筋!”

  韩洪涛手里拿着钥匙愣在那里,看着队长的背景喃喃自语:“这到底是关,还是不关啊?”三

  就在新兵们一身汗一身泥地在训练场上拼命的时候,训练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其他两个中队的新兵一中队,后院起火了,引发了支队各级单位后勤工作的一连串的问题。不仅支队与大队领导挨了训,也给骆敏和唐宪政未来的仕途蒙上了一层阴影。

  也该新兵一中队倒霉。事情其实很简单,如果司务长谢剑锋机灵一点的话,也许就不会闹得满城风雨,让那个刚从总部机关调下来的大校副总队长挽起袖子骂人。

  武警部队有地方的补助,又驻扎在大城市里,还是个机动部队,那伙食标准不是一般的部队可以比的。而且,新兵大队历来都是支队后勤处重点照顾的对象,首长们也是三天两头地往新兵中队的炊事班跑。虽然与教导队(教导队的伙食,那真叫一个烂。)一样是个临时单位,但说句公道话,那伙食标准绝对不比老连队差。中国的普通百姓要都能达到这个水平,早就全民奔小康了。只可惜那些在各个连队临时抽调来的炊爷们手艺还是逊色点,好材料做不出好味道。

  就这样的伙食,一群多数来自穷困山区、一年吃不了几回肉的新兵蛋子们,还有个别人不满足,搞起了写信上访的那一套。下面的情况到底如何,总队负责收信的部门心里都有数,这种调研工作他们可没少做,所以,也就没当回事。没想到,这封信被刚调来不到一个星期、负责后勤工作的副总队长无意中截获了。这个姓甄的副总队长看完信后勃然大怒,当场就叫来了后勤部副部长、政治部副主任和几个处长,领着一干上校中校少校们浩浩荡荡地开往机动支队,准备来个突击检查,抓几个现行。

  支队后勤处接到了总队某个部门打来的电话,说新来的副总队长气势汹汹地要下来检查新兵大队的伙食。接电话的支队后勤处副处长如临大敌,亲自跑去把消息通报给了正在开会的支队常委们。支队长徐杨勇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就是个检查?用得着这么紧张吗?通知各新兵中队的司务长把卫生搞一下就行了!”

  支队长这么自信是有道理的,身正不怕影子歪,谅你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事与愿违,第一站到了新兵一中队就出了问题。甄副总队长虽然在总部大机关呆得久,但他抓了近二十年后勤工作,是个不折不扣的专家级人物,对下基层检查工作很有心得。他早知道肯定有人通风报信,所以,压根就不直接去食堂和操作间检查,而是先把司务长找来问长问短。

  新兵连的司务长都是警校后勤专业出来的,那理论知识都是倒背如流。可他不问这些,问的都是些实际的问题,要得都是准确的数据,问完了他还要自己拿了秤来求证,一点马虎不得。

  司务长就是中队的大管家,要会精打细算,每天的消耗心里必须得有数,不仅有预算,还要掌握理论与实际的消耗数据,并且能对比分析。这每天的实际消耗与季节、气候、饮食习惯、训练强度甚至官兵们的情绪都有关系。所以,别看司务长十个有八个长得一白二胖,整天背着手到处晃悠,也不要参加什么训练,可要当好了,那脑子想的事还真不比支队首长少。

  谢剑锋是个老司务长了,没提干之前就当过新兵中队的司务长,还是炊事班长的时候,就在总队炊事班大比武中立过三等功。后来提了干,一干就是三年多。要不是人太老好,嘴巴不怎么会讲话,早就提了副指。

  甄副总队长生就一副凶相,讲话又有点盛气凌人,可把谢剑锋给吓坏了。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领导,算他还有本事能勉强地应付,马马虎虎也能过关。可甄副总队长抓住问题不放,越问越细,谢司务长就招架不住了,脑门子上冷汗淋漓,后来开始就思维短路,大脑一片空白。答非所问还好点,可他竟然窘得除了嘴巴在不停地蠕动外,竟一个正字都吐不出来。

  随行的那些总队机关的干部也被吓坏了,拼命地向谢剑锋挤眉弄眼,可这家伙已经完全被打败了,除了不停地淌汗,人已基本上处于半休克的状态……

  这时候,马啸杨和骆敏们都在靶场上带队训练,根本就不知道后院就快起火了。给谢剑锋解围的是支队长徐杨勇。他是被总队一个干事偷偷给叫过来的。徐杨勇这是第二次见到新上任的副总队,头一次是五天前甄副总队长走马上任时,各支队主官去总队开见面会。

  徐杨勇跑步过来,五米开外就给副总队敬了个礼,并大声地打着报告。快被谢剑锋气得骂娘的副总队很恼火地扭头看了眼徐杨勇,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还了个军礼,转身又要继续自己的盘问。

  徐杨勇边走边打着哈哈:“甄副总队长搞突然袭击啊?第一次来我们支队,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对上校有点过于熟络的问候,副总队显然有点儿不耐烦,可棒子不打笑脸人,毕竟是高级领导,再不耐烦,场面上的客套还是有必要的。这个副总队也是个直性子,虽然与眼前这个上校有过一面之交,但他没办法一下子就把属下十来个支队主官全部对上号,刚才徐杨勇报告的时候虽然自报了姓名,但他还是搞不清来者是支队长还是政委。但他也不问人,勉强挤出点笑容,直接就回应道:“徐……你是支队长还是政委?”

  副总队身边的那些人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可徐杨勇却像没事人一样,又打了个立正:“报告副总队长同志,我是支队长徐杨勇!”

  “你们的司务长一问三不知,业务水平有待提高啊!”副总队进入了主题。

  徐杨勇不慌不忙:“是的,让首长失望了,我们一定虚心接受并努力改正!”

  “本来不想惊动你们的,既然你已经来了,就陪我一起看看吧!”副总队总算放过了谢剑锋,说完话转身就领着一群人进了食堂的操作间。

  进入食堂操作间,副总队撇开一行装模作样东看看西摸摸的随行,直奔潲水桶而去。贴墙而立的炊事班长老秦,脸上立马变了色,看到大校揭开盖子,他恨不得冲上去一个猛子扎进潲水桶里与它共存亡。

  半桶潲水里飘着一层烂菜帮子,副总队俯身看了一眼,然后又盖上了盖子,老秦长嘘一口气。没想到,副总队转身又鬼使神差地再次揭开盖子,直接把手伸进了潲水桶,扒拉了几下表面漂浮的烂白菜,一个半拉又白又胖的馒头浮出了水面……

  副总队黑着脸高举那半个已经被泡得松软的馒头,馒头下面流出的潲水已经顺着他的手臂流到了袖子里,可他像似毫无知觉。一群随从与支队后勤处的警官们,全部傻了眼,司务长谢剑锋和炊事班长老秦更是吓得不敢大声出气。

  “怎么都不说话了?”看着机动支队几个自觉站在一起的警官,副总队问道。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久经沙场的老牛人徐杨勇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在等着后勤处的干部或者谢剑锋开口。

  可惜,他失望了,这几个熊官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徐杨勇正要开口,副总队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一边作势要把馒头往嘴里塞,一边说道:“没人说话是不是?好,这个就当是你们给我的见面礼了!”

  “等等,甄副总队长,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没等副总队反应过来,徐杨勇已经上前一把抓过他手上的馒头。馒头到了徐杨勇的手上已经稀巴烂了,但他毫不犹豫地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谢剑锋哭丧着脸终于开口说话了:“馒头是我扔的,这是变质的面粉制作的!炊事班跟我说面粉有点泛黄,扔了又太可惜。我就叫他们做出来看看,然后我吃了半个,就随手丢在了潲水桶里!”

  谢剑锋的话让徐杨勇震惊不已,刚才那个味道很重的馒头还卡在他的喉咙里,一阵一阵地要往外涌,这会儿一听说面粉变质,也顾不上恶心了,马上问道:“做了多少个?还有吗?”

  炊事班长老秦赶紧在角落里拉出一个塑料筐,掀开上面的蒸笼布,里面整整一筐馒头。徐杨勇拿起两个馒头凑在鼻子边闻了闻,刺鼻的霉酸味让这个在部队呆了二十年的老兵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一分钟后,他转身对后勤处副处长说道:“去把新兵大队和一中队主官给我叫来,跑步!”

  四个主官赶过来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一个中年男人在仓库里传来的咆哮声。这是新上任的甄副总队长、武警部队后勤专家、一个曾经被许世友上将称赞过的猛虎连排长,正在新兵一中队那个小小的库房里暴跳如雷。这已经是他亲手拆开的第五袋面粉了。紧跟在他身后的徐杨勇一言不发,这个从来都是昂着头大声说话的男人,第一次心虚地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副总队发完飙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直接上了停在一中队营房里的总队四号车。紧跟在他身后的徐杨勇只听到一句指示:“查清楚面粉从哪里来的,有多少!”

  第二天,总队的调查小组一行五人进驻机动支队,一中队的杜超和雷霆以及三十多个新战友都有幸被调查组传唤到了他们的临时办公室。五天后,机动支队后勤处副处长和一个中尉助理员失踪了。没有人再去公开谈论这件事,虽然有很多士兵和低阶警官们都不敢确定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半年后,这场风暴的点炮人谢剑锋调任特勤中队副指导员;后勤处长调任总队农场副场厂,中校正营,一年后转业。在他们之前,负责支队后勤工作的副支队长转业。

  一场风暴过后,支队上下都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包括新兵大队在内,所有单位的训练课目都被压缩。一个星期的时间,进行了三项专题政治教育。

  四

  过完年后,雷霆接连接到了杜菲的三封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给我最臭屁的大叔——雷霆!”

  一袭白色长裙的杜菲坐在公园里的石凳子上巧笑倩倩,手托香腮,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的意中人。雷霆躲在楼梯的下面,痴痴地看了好久,恨不能马上飞到杜菲的身边,把她揽入怀中!雷霆把杜菲的照片揣在了怀里,他不好意思拿给杜超看,这小子指不定有什么难听的话在等着他。每天训练休息的时候,雷霆就借口躲得远远地,在怀里掏出照片偷偷地看几眼,不管训练有多苦,只要看上几眼,他就会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再过三四个月,杜菲就要参加高考了,现在到了冲刺的阶段,虽然每周都会给雷霆写信,但内容却是越来越少。为了不影响杜菲高考,雷霆的信写得也少,每次都反复告诫她不能分心,要注意休息。进入三月份,雷霆决定再给杜菲写最后一封信,然后告诉她专心学习,等到高考完以后再通信。

  他知道杜菲从小就娇生惯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不注意措词,这丫头肯定又得火冒三丈,搞不好还要把电话打到部队来兴师问罪。所以,写这封信,雷霆想破脑袋,花了好几天工夫,最后觉得还是越描越黑,讲再多的大道理对古灵精怪的杜菲可能都起不了作用,干脆又老实地开起了玩笑。雷霆在信中写道:“丫头,好好学习,千万不要分心,也不用担心我,我早就是你的人了,飞不走!一定要休息好,保重自己的身体。部队的生活比地方艰苦,以后你就是军属了,身体不好,就没办法随军。我可不想过牛郎织女的生活,我还要天天跟儿子呆在一起!所以,为了让你不要熬夜给我写信,特别是不能让你看了我的信后,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为了让你休息好……致以革命军人最崇高的敬礼!”

  杜菲收到信后,边笑边流泪,她明白雷霆的一片好心,于是,擦干眼泪给雷霆回了高考前的最后一封信:“大叔,我保证三个月内不再想你!等参加完高考,我要去部队看我哥,如果有时间的话,再顺便看看你……”

  擒敌会操结束的那天晚上,刘二牛兴致特别高,因为一班的班成绩又拿了全大队的前两名。刘二牛走路都是飘的,晚上开完班会,更是破天荒地主动找杜超要烟抽。杜超像似早就准备好了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包中华举在手上,又开始即兴发表演讲:“同志们,咱们班长牛不牛?”

  八个新兵齐声喝道:“那是相当地牛!”

  刘二牛眯着眼睛很受用,抱着双臂斜靠在办公桌上笑眯眯地说道:“低调,低调,同志们一定要低调!”

  杜超接着说:“咱班的成绩这么好,那是跟班长的运筹帷幄和呕心沥血的教导是分不开地,没有他,就没有咱一班这个光荣的集体!”

  新兵们都点头表示赞同。江猛跳上床,准备接着杜超的话往下发挥。刘二牛眼睛一横:“杜超,找你小子要根烟抽,犯得着整这么大动静吗?”

  杜超笑嘻嘻地转身直面刘二牛:“班长,您带领我们取得了如此卓越的成就,您就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难,您就是我们广大官兵的楷模,您就像一盏不灭的明灯,永远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对,您就是英雄,您就是楷模,您就是明灯。”八个新兵异口同声。刘二牛见此情景,本挺受用的心情不免警觉起来,心想,这几个小子肯定早就编排好了,不定有什么阴谋在里面,咱得静观其变。毕竟一群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当面拍马屁,刘二牛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

  “别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不吃这一套!你们到底想干吗?”刘二牛说这些话的时候,黑乎乎的脸膛竟然飞起了一丝红晕。

  杜超双手捧着两包中华,一本正经地说:“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美女配才子,好烟送英雄!同志们整天看着您艰苦朴素,几十年如一日地抽一块钱一包的恒大,都非常心痛,非常不平!所以,我们决定再也不能让我们的英雄受苦了,如果您都不能抽上几盒好烟,简直就是我们这些部下的耻辱!”

  刘二牛手扶着桌角,故作昏昏欲倒状。这会儿,他真有点儿感动了。他感动的是杜超这小子,为了送出这两包烟,简直是契而不舍、不择手段。

  看着班长在犹豫,庄永航就说道:“班长,收下吧!这么尊贵的东西,放在杜超那里是白瞎了,只有您这种身份的人才配享用!”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

  刘二牛没再说话,他虽然知道这事儿不合适。中华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刘二牛眯起眼一口气猛吸了好几口。但他从天上回到人间后,定睛一看,九个新兵或站或坐,全傻乎乎地在盯着他。刘二牛反应过来了:“就知道你们这帮犊子没按好心!有不抽的吗?”

  没人吱声。

  “那谁,杜超牺牲一下,去门口放哨,今天没你的份!”刘二牛一边拿烟,一边吩咐道。

  杜超叫苦不迭,一步三回头,亦步亦趋地磨蹭到了门外。刘二牛抽出八支烟,一个人扔了一支,继续说道:“今天是奖励你们的,谁他妈的都不许出去乱说,更不准背着我偷偷抽烟!剩下的这些,我先收着,由我统一分配!”

  江猛贼眉鼠眼地看了一下门口,低声说道:“班长,杜超那狗日的带了一整条!”

  刘二牛笑道:“等你们下连前咱们班拿到全大队的第一,我就收缴过来,给你们一人发一包!”

  一不留神,新兵连过了三分之二,战术与射击训练开始了。

  战术与射击训练,也就是持枪训练。之所以将两个本来是独立的课目放在一块儿交叉训练,这又是马啸杨的高明之处。

  骆敏宣布完中队进行战术和射击训练时,一百多号新兵欢声雷动。一班的十个人跟着韩洪涛去大队领枪的时候,新兵们望眼欲穿,站在那里的队伍乱成了一锅粥。赵子军更是兴奋得无法自已,一边伸长脖子盼着一班的快点把枪拿过来,一边眉飞色舞地跟前后左右的战友吹嘘自己当年军训的时候,枪玩得是如何如何地得心应手。骆敏和中队的干部们也不制止,他们也当过新兵,十分理解新兵们此时的心情。

  当取枪的队伍出现的时候,所有的新兵都傻了。那心情要多郁闷,就有多郁闷。那九个领枪的家伙,蔫头耷脑地黑着脸撅着嘴巴,一个人怀里抱了五六支,全是木枪,而且还是跟五六半自动一般长的木制假枪。看到新兵们的失望和沮丧的表情,骆敏没心没肺地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拿着木枪训练,当过兵的都有过这经历。稍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一上来就发支真家伙,这些还没掌握战术要领的新兵蛋子,还不把那些个真家伙全部摔得稀巴烂?就像擒拿格斗训练,“歹徒”手里拿的菜刀看起来寒光闪闪,其实就是一仿真的橡皮刀。要拿一真家伙,天天都有人被砍断胳膊!只是,这菜刀做工精细,看上去有点以假乱真,可是那个木枪,除了枪托还像那么回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长得让人顺眼的。就是给农村老太太当烧火棍,这又长又笨的,人家也瞧不上眼。

  这里训练的战术指的是单兵战术,就是单兵在战斗时所采取的各种不同动作,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重要手段,是不被敌人发现和敌火力杀伤的最有效的方法。通俗点讲就是教你如何爬行,如何才能爬得快,爬得悄无声息。至于班排的一些集体协作的战术,则是在老连队才会训练的课目。

  部队有句话叫作“队列没有对的,战术没有会的”,这意思是说队列动作没有别的,只要整齐就行;所谓战术就是要机敏应对,能随机应变,根据不同的环境作出不同的反应,没有人永远是对的,但一定要有勇猛顽强的作风。

  开始接触单兵战术,卧倒动作就是最难过的一关。就像擒敌训练上的倒功一样,战术的卧倒动作要求更严格,不仅要身体协调,那卧倒和出枪的动作要迅速并且一气呵成。最重要的是,实战的时候,环境非常复杂,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那战机转瞬即逝,要是皱下眉头什么的,就是要命的事情,丝毫马虎不得!所以,为了实战的需要,这个战术的训练,除了在支队的靶场上训练以外,马啸杨还领着他们去野外,找各种不同的环境体会。

  一开始是徒手卧倒,只训练了半上午,马上就开始持枪训练。一班的三个好兄弟,虽然动作还不够刘二牛要求的那么迅猛,但动作要领那是一点问题没有。

  出问题的是二班的赵子军,这小子身体总是协调不大好,老是在着地的那一瞬间,胯部严重撞击地球。虽然个子小,又瘦不拉叽的,可全中队卧倒的时候,就数他的动静最大,“轰隆”一声,尘土飞扬、大地在颤抖。

  每当轮到他卧倒,二班的新兵都全体闭上眼睛,不忍卒视。班长张震生心软,不厌其烦地讲解动作要领,可赵子军像似较上劲了,怎么摔都不会。张震生束手无策,到后来甚至不忍心再下口令让赵子军摔,因为他每摔一次,张震生都会扭过头去难过地闭上双眼……

  第一天训练结束,赵子军一个人跟在队伍的后面,手上的木枪当作了拐杖,恍若抗战八年好不容易保住小命、刚从前线撤下来的老兵,更像是头劈了叉的山羊,瘸着腿,拖着胯,一摇三晃,一蹦三跳。

  赵子军晚饭没去食堂。兄弟三个吃完晚饭去看他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红花油的味道,赵子军侧着身子躺在床上唉声叹气。雷霆过去扒他裤子的时候,才发现这小子的裤子已经被磨得惨不忍睹,如果不是里面还穿着秋裤,肯定得露出半拉屁股。看这情形,这小子肯定伤得不轻,一条胯一个姿势一天摔了几十次,就是金刚也得变形——估计变形金刚就是这么来的。兄弟三人全傻了,七手八脚地扒掉了赵子军的裤子。

  赵子军其实伤得并不重,那里毕竟是肉厚部位,除了大腿外侧有几块蹭破了皮,也不见有青紫,更不见有肿起的迹象。可赵子军却龇牙咧嘴地说自己受了内伤,搞不好股骨头已经坏死了,到时候截肢还算轻的。三个人知道这小子没个正经地在开玩笑,才松了口气。临走的时候,杜超趁二班的人不注意,迅速地把一包本地产的劣质巧克力塞在了赵子军的被子里。

  第二天赵子军依然故我,终于把张震生给惹急了,直接把赵子军交给了排长韩洪涛:“排长,你有时间,给他开小灶吧。”

  纠正单兵动作,后勤兵出身的学员排长韩洪涛,虽然学得是指挥专业,可他真没办法跟班长比,还要考虑身份和顾及影响,所以,弄了半个小时,就没耐心了,直着喉咙开始对烂泥扶不上墙的赵子军大吼小叫。赵子军也恨自己,心里那个急啊,可是越急动作越变形,就像女人撒尿蹲着、男人撒尿站着,摔胯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

  韩洪涛着急上火,把骆敏给引了过来。赵子军看到队长亲临,站在那里恨不得把头插进裤裆里。骆敏本想讥讽几句的,看到赵子军的窘态,嘴巴张了几下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这小子训练的时候是个狠角色,动作出不来,肯定不是贪生怕死,估计是落下了心理障碍了。

  “韩洪涛,多动动脑子,光号有用吗?去给我找把工兵锹过来!”骆敏有点儿不满地吩咐着手下的排长。

  韩洪涛满头雾水,他不明白找这玩意儿过来干吗,站在那里愣了半天,被骆敏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赶紧跑步去执行任务。

  赵子军也是心里惴惴不安,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脑子里却飞快地胡思乱想:拿锹过来干吗啊?一个动作上不来,也不至于要挖坑把我活埋了吧?

  骆敏拿着铁锹在赵子军面前亮了亮,一本正经地说道:“看到了没?这锹是专门对付沙石地面的,还可以当武器,专削人脑袋!”

  赵子军两腿发软,不置可否,讪讪地笑。

  骆敏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下赵子军,然后又在地上比划了半天,最后找了个位置,手握锹柄,把铁锹横放在地上立起,然后定定地看着赵子军。

  新兵蛋子、训练标兵、全大队树立的吃苦耐劳的楷模赵子军同志,看着寒光闪闪的铁锹和铁锹旁阴气沉沉的男人,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他终于明白了队长安的是什么心。

  骆敏盯着赵子军看了好久,然后换上一脸灿烂的笑容说道:“怎么样?试试这个吧?撞到这上面,顶多大腿被连根削掉,只要老二还在,就不影响你传宗接代!”

  赵子军的嘴角明显抽搐了几下,他想发作,想冲过去抄起那把铁锹劈开骆敏的脑袋。

  骆敏仍旧笑容不改:“我知道你怕了,腿也不利索了,嘴也不利索了!没事,不要勉强自己,反正去农场养猪也不用会这个。”

  一旁的韩洪涛壮着胆子嘟噜:“这也太狠了吧?”他本意是想提醒自己的队长,结果,他自己都没听出自己在说什么。

  赵子军已经决意要豁出去了,因为他发现全中队的人都停在那里盯着自己,而且,看上去都幸灾乐祸的。

  他走了上去,然后立定,然后用力地跨出了一步。

  “等我下口令!作好准备没有?””骆敏说道。

  ……赵子军没有吱声。

  “记住班长跟你讲的动作要领!”

  赵子军还是没吱声。

  “卧倒!”骆敏发出了口令。

  赵子军晃了晃,一个趔趄,从铁锹上跨过,然后又直直地站在那里。

  四周爆出一阵哄笑声。

  “最后一次机会!”骆敏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赵子军是闭着眼睛扑出去的。扑下去之前,他想到了董存瑞,想到了邱少云,甚至还想到了英勇就义的刘胡兰。

  四周一片欢呼。侧卧在地上的赵子军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约十秒钟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截肢了,却忘记了疼痛?然后,他抬头看见骆敏提着那把铁锹站在一旁笑容可掬地看着他;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右胯下面空空如也……

  五

  战术爬了一个星期,新兵们的身上没一块是好的,衣服鞋子全破了,好不容易挨到了拿真家伙的那一天。头天晚上,科班出生的韩洪涛在俱乐部给新兵们讲解了八一枪的原理、组成和零部件的拆装。本来个把小时的理论课,就一把用来演示的真枪,又没安排现场操作体会。可是,新兵们热情高涨,问长问短,一堂课上了三个小时,上得韩洪涛满头大汗。

  杜超同志更是史无前例地全神贯注,从韩洪涛提着那支真家伙进屋开始,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放在讲台上的那杆枪。他在军分区和军训时摸过的都是五六半自动,在军分区还摸过五六冲锋枪,就是没看过已经早就列装部队的八一式全自动步枪。他第一眼看到这枪就迷上了。

  韩洪涛提着枪离开俱乐部的时候,杜超屁颠儿地跟在后面,小声地求告:“排长,让我摸下嘛,就一下,就一下下!”

  韩排长却根本不顾及一个新兵的好奇心与求知欲,他把枪紧紧地抱在怀里,深怕被人夺了去似的:“看什么看?明天就有你看的了,到时候,有你哭的!”

  只要摸过枪的兄弟们,第一次抓到枪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拉枪栓,拉完枪栓后多半还会加上一句“举起手来!”

  这很可能是男人一种本能的反应,更是一种情结,就像小男孩被漂亮的阿姨抱着,第一个反应就是拿着小嘴去嘟人家的粉腮一样。至于拉枪栓就是子弹上膛,估计第一次摸枪的人多半都不知道。

  这些未来武警机动队的精英们,更是将“第一反应”演绎得淋漓尽致。虽然队长和班排长们反复强调不要拿着枪口对人,不要空拉枪栓,不要空枪击发……可是这群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纪律条令已经烂熟在心的新兵蛋子们,还是蠢蠢欲动,无法压抑住激动的心情。虽然不敢由着性子在长官们的眼皮底下恣意挥洒,却在背后整出了不少小动作。

  杜超这小子却不管那么多,他从来不刻意掩饰自己的性情。领到枪的第一个反应是,用枪口狠狠地抵住站在他前面的雷霆的后背,边拉枪栓,边沉声喝道:“给老子老实点儿!”

  雷霆一个趔趄,然后韩洪涛就急眼了。结果可想而知,杜超成了新兵大队第一个提着枪跑圈的人,而且一跑就是十圈,整整八千米。

  七八斤重的步枪,一只手提着,而且还要是标准的持枪动作,一般的人第一次能跑一圈不脱手就已经很牛了。可我们的杜超同志愣是咬着牙坚持跑完了三圈,然后在韩洪涛的特许下,可以两只手来回交换,最后干脆背着枪跑。平常最多半个小时就可以轻松跑完的八千米,这小子愣是跑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撒手,把枪丢在地上,扑倒在江猛的怀里。

  短暂的兴奋过后,新兵们就开始叫苦不迭,无论是集合还是跑步,都得持枪,一天下来,那右手酸得连饭盒都端不起来。这还是空着弹匣,没上刺刀,除了枪捅条和附件的,要是全配置齐了,更够他们受的。

  人是最聪明的动物,善于开动脑筋,更擅长捕捉投机取巧的机会。时间一长,就有人玩起了花活。

  持枪集合的时候,为了锻炼新兵们的腕力,指挥员一般是不准新兵枪托着地的。还是我们那些枪械专家们通情达理,让人感动!估计这帮家伙当兵的时候没少吃这个苦头,把八一杠设计得那是极具人性化。一米七几个头的新兵,那裤子的口袋也好像是专门为挂枪设计的,枪提在手上,那个突出的“气门顶杆销”刚好就在裤子口袋上下的位置。这么着,就有人把气门顶挂在了裤子口袋上,枪的重心就完全落在了口袋上。这个动作,只要不站在队伍的第一排,就很难被指挥员发现。

  开始是有几个新兵这样干,不到半天,所有的新兵都学会了这一招,全都如法炮制,瞬间竟成燎原之势。结果,收操前全体新兵被严惩,沿着他们的先行者杜超同志跑过的路线,来了个集体五公里……

  要知道,这部队甭管多大的官都是从新兵过来的,用刘二牛的话说:“少跟我们玩花活,这些都是我们玩剩下的!”

  枪是士兵的第二生命!有人说,枪就是士兵的初恋情人!他们认为就像初恋总是不长久一样,多数士兵三年、五年后就要与初恋情人挥泪告别。当然了,也有与初恋情人终身厮守的。这话也许有点道理,因为枪械是要精心呵护的,平时不保养,战时它就给你掉链子,这一点,似乎与初恋情人有点儿相似。擦枪是士兵们每天必修的功课,也是所有士兵最柔情、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候。他们像面对一件上等的青花瓷,非常小心也非常耐心地擦拭好每一个部件,直到它们全部发光发亮。

  杜超私下里提醒过三个兄弟,在作枪械保养的时候,一定要多练习拆装,速度越快越好,因为这是一个特勤战士必备的技能。三人听了,都不以为然,直到有一天杜超又出了一把“风头”。

  这天全中队在俱乐部擦枪的时候,七班长凑过来找刘二牛,要跟他比试八一枪的装卸。中队长骆敏和几个排长也来了劲头,在一旁煽动。

  刘二牛心里没底,他知道七班长的底细,这小子原本是大队军械员出身,什么狙击步枪、七九和八五冲锋枪、班用机关枪、五四、六四手枪,都玩得得心应手。除了个别枪械的拆装速度比不上特勤中队的老兵外,跟人比这个,七班长从未失过手。

  就在刘二牛犹豫间,坐在他旁边的杜超站起来说道:“班长,这种小事还能要你亲自动手?我来跟他比!”

  七班长早就有点儿看不惯杜超,这会儿看到这小子不知死活,明目张胆地在向自己挑衅,帽子都气歪了。本想羞辱杜超顺带着再羞辱一下刘二牛和一班的,没想到队长骆敏带头鼓掌喝采……

  两人并排而坐,七班长说:“给我找块毛巾过来,我要蒙着面跟他比!”

  “我也要,否则,人家还说我欺负盲人!”杜超梗着脖子应声道。

  七班长气得掉过头来狠命瞪着杜超。杜超这小子已经张扬到了忘我的境界,眯着眼摇头晃脑的作陶醉状,就差没哼起小曲儿了。

  两支擦得贼亮的81-1式全自动步枪摆在了两个人的面前,杜超说:“班长,你选一支吧!”

  七班长黑着脸没去理会杜超,拿起一支枪横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用毛巾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杜超如法炮制。

  “开始!”骆敏一声令下。七班长无比熟练地开始卸部件。杜超却有点儿手忙脚乱。

  十秒钟后,七班长面前的报纸上,所有拆开的零部件已经从左至右整齐地躺在那里。杜超还满头大汗眦牙咧嘴地在捣腾复进簧,推推拉拉半天取不出来。已经拆下来的零部件丢在报纸上七零八落。

  除了几个兄弟和一班的新兵们为杜超捏了把汗外,其他人多数都幸灾乐祸地等着看杜超出丑。一排长韩洪涛难过地低下头,不忍心也不好意思再往下看。

  七班长知道形势对自己有利,坐在那里笑眯眯地也不着急往上装。

  看到这情形,骆敏也在摇头,他还以为杜超真在哪里偷学了一手绝技,才这么自信满满地公开挑战。没想到这小子是个二百五。

  杜超取下毛巾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分钟。有点胜之不武的七班长坐在那里,反而一脸平静。他觉得再讲话有点多余了,虽然他很想好好地羞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蛋子!

  骆敏接过杜超手中的枪,拉了几下枪栓然后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嘴里啧啧有声,末了,称赞道:“不错,不错!我当新兵的时候,睁着眼五分钟也捣鼓不明白!”

  “七班长,告诉我,你用了多长时间?”骆敏转身问道。

  “四十七秒!”七班的九个新兵抢先为班长回答了。

  “据我所知,七班长拆一支八一步枪最多只要三十秒钟,我说的对不对啊?”

  “是的,一般情况下,都是二十来秒!”七班长满脸谦虚地回答道。

  杜超坐在那里无地自容,嘴巴动了半天,终于没有开口说话。这次,他是心服口服了!

  回到班里,刘二牛解下腰带拉长脸对杜超说道:“你小子,今天可真为我长脸了!”

  杜超笑嘻嘻地问:“班长,七班长抽烟不?我去给他送包烟!”

  “别去!七班人都在等着削你呢!”刘二牛没好气地回答道。

  六

  北国的这年冬天特别漫长。阳春三月,本该是草长莺飞、和风细雨的季节,可是,这里却没有一点暖意。挨过了一个冬季,枯而不死的酸枣树和苍耳草在寒风中倔强地守望着春风的抚慰。

  北风呼号了好多天,被卷起的沙尘满天弥漫,灰蒙蒙的天空和刺骨的寒风使得偌大的靶场更显得空旷而苍茫。老兵们都说,这是冬季最后的疯狂,春天就快来了。

  这是三月份的第一个周日,老连队的兵们都在忙着拱猪和补觉。

  新兵大队已经取消了休息日,因为这鬼天气太耽误事了。整整一个星期,满天灰尘,能见度不足百米,瞄准练习无法进行,只能在营区内吊上几块砖头练习据枪,天天如此,再有耐心的人也会心烦意乱。

  天气预报说今天睛好,直到早上十点多钟,发霉的太阳浑身长满毛钻出了云层。马啸杨一声令下,全体官兵开往靶场。

  一大早,看着天气没有好转的样子,刘二牛就请假蹿到了老连队,然后用大衣裹回了一个电炉子和十个鸡蛋。这是新兵一班头天晚上全体指战员商量好的。还是杜超先出的主意,这小子一到休息日就叫嚣着要改善生活。新兵们刚出家门,虽然一个月的津贴只有三十五块钱,买完洗漱用品和信纸信封就已经所剩无几,可是他们多少都有点儿库存,随便翻翻口袋,百把块钱还是有的!

  可我们的一班长刘二牛同志就寒酸了,这小子还是个副班长的待遇,一个月才四十来块钱,两条恒大烟整去一半,每个月还积攒着想寄点钱贴补家用。一盒小支的中华牙膏,他能刷上半年。口袋里最多也就几枚钢崩,穷得是叮当作响。

  每次杜超一倡议,拿钱出来凑份子的都是新兵们,刘二牛只能干着急。他也当过新兵,虽然知道这事多少有点儿打擦边球,搞不好是可以算违反纪律的,可他也不好阻止。不吃吧?又盛情难却,刘二牛并不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这事让他一直如鲠在喉,这天杜超再提议的时候,他就灵机一动,想着拿几根中华烟去老连队换点儿鸡蛋回来,然后偷偷煮上几锅方便面,让兄弟们解解馋,也算尽尽义务。

  晚上等中队干部查完铺以后,照例是杜超望风,他已经成了一班专职干这个行当的了。刘二牛拿出电炉和早就准备好的几个铁饭盒,对蹲在一旁的兄弟们说道:“等会儿吸溜面条的时候,给我声音小点,吃完了就上床睡觉,明天开始练习瞄准,最后一个课目不要给我掉链子!”

  杜超蹑手蹑脚地转过来提醒刘二牛:“班长,我要吃红烧牛肉的,放一个鸡蛋就好!”

  这天晚上,一班的新兵们都是打着饱嗝睡觉的。方便面并不好吃,因为慌慌张张煮了好几次,有煳了的,也有没煮熟的,可是新兵们都觉得这是他们两个多月来吃得最香的一顿,比大年三十那顿丰盛的晚餐还有味道。

  江猛吃完了用衣袖抹了抹嘴巴,第一个小声表态:“班长,吃完方便面我更有信心了!万一射击我要是拖了集体的后腿,就把鸡蛋吐出来,你再煮给杜超吃!”

  训练之前,照例是提着枪跑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持枪训练,特别是这一个星期的据枪练习,新兵们的臂力和腕力已经今非昔比。提着枪跑个几千米热热身,就跟玩似的。

  跑完圈上厕所,杜超同志还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感觉。一群人背着步枪挤在小便池上,杜超说:“听我的口令,咱们也验下小枪!”

  十一个站在第一排准备小便的新兵,都十分给杜超面子,手放在裤子拉链上就等着这个指挥员下口令。

  杜超说:“验枪准备!”

  十一个新兵嗞拉一下拉开拉链。

  “验!”

  杜超下完口令,第一个掏出家伙就开始狂飙。

  马啸杨挤到“验枪”队伍中间的时候,有几个新兵,吓得差点儿尿在裤子上,慌慌张张地就要收枪退场。马啸杨就笑眯眯地说:“别,还没验完呢,听我的口令,带枪,向后转!”

  挤在后面的新兵呼拉一下闪开一个空地。马啸杨背着双手站在十二个新兵面前,东瞅瞅西瞧瞧,然后笑道:“杜超,怎么搞的?人家那都是标准的八一式步枪长度,你怎么验的是五四式手枪啊?”

  一群新兵轰然大笑。杜超红着脸,仰起头朗声道:“报告大队长,我是指挥员,指挥员配的都是短枪!”

  射击瞄准有个要领,叫作“三点成一线”,这要领谁都会说,却不是谁都会做,比如我们的江猛同志。江猛有一个秘密,只有三个兄弟知道。本来是天生的毛病,可是江猛把这个当作了耻辱。

  凡事都有个原则,都得认真对待,比如射击这事,还非得睁一眼闭一眼不可。睁着双眼瞄准的人,在部队都叫作大仙,基本上属于十年不遇的奇才。新兵大队教导员李明忠就说过,他当了整整十三年兵,才碰到过一个。江猛有幸成为李明忠同志军旅生涯中碰到的第二个大仙。

  江猛这个两只眼铆足劲、誓死要同进共退的毛病,几天后被支队那个白发苍苍、号称武警某部知名医学专家、比支队长徐杨勇肩上还要多颗豆的卫生队大校队长,给诊断为先天性面部神经错乱。而且,大校还说这种毛病没有特效药。能不能治好,一半在人,一半在天。

  这就基本上定性为绝症了。江猛最怕的就是这个,他当兵的理想其实非常简单,让他学门手艺哪怕进炊事班当伙夫都成。可是被杜超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逗,再加上自己在新兵连的表现众目共睹,这小子早就飘飘然,忽略了这个硬伤,把自己当作特勤中队的一分子了。这下从梦中惊醒,悍兵江猛,想死的心都有了。

  和江猛一样郁闷的除了兄弟三人外,还有刘二牛和骆敏。率先发现江猛这个毛病的是刘二牛。当九个新兵全趴在地上把枪对准了一百米开外的胸环靶开始瞄准的时候,站在他们后面的刘二牛逐个检视,发现江猛的枪口高抬,指向了浩渺的长空,远远看去,像似守望一群大雁飞过,然后射落几只,提了来下酒。

  刘二牛走过去疑惑地看看江猛的枪口又看看苍茫的天空,然后踩了一脚江猛的屁股,说道:“猛哥?在干吗呢?等着打飞机?”

  江猛稍稍压低了枪口。

  “五号靶是庄永航的,你的七号靶,瞄哪呢?”刘二牛又踩了一脚。

  江猛又把枪口稍稍向右挪了挪。

  “你瞄人家二班的靶子干什么?存心的啊?”刘二牛这次换了一只脚。

  江猛又向左挪枪口。

  “那是八号靶!你他妈的不会数数啊?”刘二牛被这个私人武术指导惹火了。

  “就是七号靶啊!不信你自己趴下来看!”江猛也火了。

  刘二牛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反复数了多次,然后才放心地趴在江猛的一边。

  “两只眼睛瞪得跟牛卵子似的,你是在练瞄准,还是在看蚂蚁打架?”刘二牛举起右手作势欲拍。

  江猛嘴巴一撇,眼睛就红了,哭丧着脸战战兢兢地小声道:“班长,对不起,我一只眼睛闭不了!”

  刘二牛一骨碌坐了起来,顺手把江猛也拖了起来::“你看着我!”

  江猛就两眼圆睁着盯着刘二牛。

  “闭左眼!”刘二牛命令道。

  江猛左眼跳了几下,接着左边脸蛋的肌肉和嘴角也跟着抽搐,挣扎了半天,江猛终于还是闭上了眼,只是,两只眼一起闭上的……

  刘二牛直接去找了骆敏。骆敏过来如此这般地按照刘二牛的套路又测验了几遍,最后绝望地挥挥手:“找块胶布过来,明天再去卫生队瞅瞅!”

  江猛用一只手硬扒下左眼的眼帘,然后贴上了胶布。这一贴就是十来天,白天贴左眼,晚上贴右眼,没事的时候就一个劲地挤眉弄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是个花痴,冲谁都抛媚眼呢。

  江猛这边的毛病还没治好,杜超、赵子军和雷霆又整出幺蛾子。在冷冰冰的地上趴了一天后,就有新兵着凉,跑肚拉稀。整晚到天亮楼道里都是匆忙的脚步声,你方拉罢我登场,整得是不亦乐乎。中队的厕所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断人。

  杜超和赵子军都先后中招。第二天晚上吃过饭,面黄肌瘦的杜超又召集兄弟几个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他在会上非常严肃地指出:“再这样拉下去,等到打实弹练习的那一天,估计连枪杆都抬不起来了,考核的时候过不了,还进个屁特勤啊!”

  雷霆:“中队不让在下面铺东西,肯定有他们的道理,这也是一种锻炼,适应了几天后就好了!”

  杜超白了雷霆一眼,那意思估计是:你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拉几天试试?

  赵子军:“我小弟弟也受不了,天天硌在硬地上,哪天冻没了都不知道!”

  眼睛贴着胶布的江猛,开怀大笑,脸上显得愈发的狰狞。

  杜超皱紧眉头,四顾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如此这般交代了一遍。

  要说倒霉的事都让杜超赶上了,多少有点儿封建迷信。可杜超同志的确是不幸的,只要整点小动作,十有八九都会被抓个现行。那个铺了枯草的小坑还没焐热,就被马啸杨发现了。此事引发了连锁反应,一个新兵大队三百多号人,一家伙被揪出了五分之一挖坑孵鸟的。最后再一追查,发现带头大哥是杜超和他的三个兄弟。其实,这些被揪出的家伙,多半都是自己醒悟过来然后单兵作业的,之前根本没跟别人通过气。但是,有杜超在先,所有没干这事的人都认为,此事一定是这小子引头,然后又通过某种渠道进行了传播。而所有的当事人,也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第一次实弹练习,杜超打了个四十八环,其中还有一个穿葫芦,全排第一,全中队第二。雷霆四十五环,刚好优秀。赵子军三十九环,也及格了。江猛五发子弹打了六十一环,高居全中队榜首,这个前无史料记载的纪录。估计百年之内,已经无人可以超越了。其实,这是一本糊涂账,因为他的靶子上有八个窟窿,到底是谁在暗中帮他?江猛自己射中了几个?已经无法考证。因为,他相邻的两个射手,都有脱靶,而脱靶的总数相加又不足以证明江猛的靶上全是他们干的。

  转眼到了实弹射击考核,这也是新兵连的最后一次考核,两天后,新兵们就将奔赴不同的单位。

  考核的那天,老天特别给面子,仿佛一夜之间,春天就来了,室外的温度是十五摄氏度,阳光也很柔和,基本上在瞄准的时候不会产生虚光。这一天,还有一件更让人称奇的事,就是我们的江猛同志,当着全中队官兵的面,毅然撕掉了眼睛上的胶布……

  考核的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也让他们多了一层人生感悟,那就是: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也没有什么困难是不可战胜的!

  雷霆与杜超以及其他九位好汉并列全大队第二,江猛比他们少两环,赵子军的成绩也达到了优秀。

  七

  小乔治巴顿说:“人生如果没有值得牺牲的事情,就算是白活一场!”

  现在摆在雷霆和赵子军的面前,就是个两难的抉择。实弹射击考核的头一天晚上,骆敏就分别找过雷霆与赵子军。因为这两个兵他都很喜欢,以雷霆的素质,直接跟他去特勤中队没有任何问题。赵子军虽然弱点儿,但这小子身上同样有一股不要命的精神,只要他一直保持这种作风,一定是个可造之才。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骆敏的想法有点儿一厢情愿了。副政委和政治处副主任早半个月前就直接指名道姓地要雷霆和赵子军结业后打着背包来司令部报道。新兵大队教导员李明忠更是在新训工作一开始的时候,就跟他通过气,雷霆是要去三大队担任文书的。

  孬兵被人嫌,好兵谁都想要。铁了心要重振特勤中队雄风的骆敏,带着特勤中队队长的任命矢志不渝、削尖脑袋要往新兵大队挤,就是想按照自己的思路,培养有潜力的苗子,然后再夺得第一轮选秀权。所以,他对长官们这种以大压小,企图通过打个招呼就想抢夺他资源的作风,非常反感。骆敏根本就没把机关大爷们的招呼放在心里,笑嘻嘻地也不作正面表态。反正还有得是时间,可以不慌不忙地去想对策。这下,新兵连马上就要结束,死到临头,骆敏就有点儿急了。

  其实,各单位来新兵大队抽调一些有特长的兵,一直就没停过,这也是部队的传统,无可厚非。最恐怖的是总队文工团,早在新兵连队列训练还没结束的时候,他们就在二中队一家伙调走了三个毕业于中专艺校的新兵。接下来就是总队直属的警校、医院、宾馆、通信基地和警通中队,陆陆续续调走了近二十个新兵。新兵一中队也有四个,这四个兵的素质都很一般,而且看起来多半都有点小背景。

  没伤着骆敏的筋骨,他也就不觉得心痛。

  现在不一样了,要调走的是他的两个精兵,而且去的还是支队机关。基层连队战斗班出来的人,都不怎么看得起后勤兵,特别是机关兵。因为这些人呆在机关,不仅长剽,还长脾气,混个一年半载以后,多数都是细皮嫩肉、肥头大耳还牛皮烘烘的,压根儿就不把基层连队的干部和老兵们放在眼里。平常没人敢招惹这些大爷。不过,每年老兵退伍的时候,都有那么几个机关兵在支队里的某个角落被揍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的事发生。

  骆敏跟其他干部的心理不一样,有些干部为自己带出的兵能进机关而自豪,恨不得把自己的兵全塞到机关去。领导身边有自己的人,办点事什么的也方便啊。可我们年轻的骆队长是打心眼里不希望自己的兵去这些地方,他觉得这是害了人家。当兵不就是吃苦吗?到了机关,胡塞海喝,能吃得了苦?再说了,自己以后要是整出点什么幺蛾子的事,去领导那里还得先跟他们点头哈腰,那不是太跌分了吗?

  雷霆的态度非常明确,几乎是哀求着队长帮自己多说点儿好话,让自己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可赵子军就有点儿支支吾吾,先是摆出一副头可断、血可流就是不去机关当兵的态度,后来骆敏说这次让他去机关,搞不好是要在支队首长身边当公务员,混好了,起码能转个志愿兵。赵子军就动摇了,问长问短,问得骆敏心烦意乱,恨不得当场就抽这个白眼狼两个大耳刮子!

  雷霆其实心里一直在矛盾,这种矛盾已经困扰了他好久。不过,雷霆比起赵子军来要聪明很多。他知道,既然队长找自己谈话,那是肯定看中了自己,这时候再表现出优柔寡断,一定会让他看不起自己的,这以后就是个隐患。何况,他也侧面了解过,如果机关真要调人,基本上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雷霆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卑鄙,这种感觉让他很惶恐。是不是人到了人生中需要作出决择的时候,都会表现出这种本能?可自己并不是个喜欢玩心眼的人,就是说句谎话都会脸红心跳,现在是怎么了?

  事实果然如雷霆所料。他在队长、班长和好兄弟们面前都表现出了那种矢志不渝的决心,最终没能改变他的命运。支队的态度很强硬,根本不理会骆敏的感受,更不会去征求当事人自己的意见。这就是部队,哪里有需要,当兵的就得义无反顾。

  已经确定要跟随队长直接去特勤中队的杜超和江猛,在听到好朋友雷霆和赵子军被机关下了命令调走的时候,非常痛心和不安。他们本来是一个集体,心心相连,怀着同一个目的,有着相同的信仰,并为之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在过去的一百天里,表现出了一个真爷们应有的气慨。可是,就在他们有理由欢呼胜利的时候,现实,极其残酷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四个兄弟硬生生地被拆散,犹如手足被断,伤感与悲愤毫无理由地开始在他们中间漫延。好在,四个人还在一个支队,还在一个大院子里。经过一百天的淬炼,他们已经成熟了很多,已经能够分得清大我与小我,分得清现实与理想的差异。所以,虽然暗地里心潮澎湃,可表面上,他们还是非常非常地平静,除了牢骚,没有人再多说什么,更没有人再去作无谓的挣扎。

  骆敏心里很委屈,为了大兵雷霆、赵子军和另外一个素质超群的新兵,他几乎赖在政治处整整一个晚上,甚至还跟大他一级的政治处少校副主任拍桌子,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

  新训工作一结束,大队长马啸杨已经靠不住了,因为他很快就会恢复支队首长的面目。所以,骆敏在机关碰了一鼻子灰后,又转回来找自己的老领导的时候,马啸杨除了哼哼哈哈地打着马虎眼,根本就不愿给他任何承诺。无可奈何的骆敏最后拍着桌子用有点悲怆的语气感慨:“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雷霆和赵子军在所有新兵们下连前的头一天,在韩洪涛的陪同下第一个离开了这个光荣的集体,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与所有的战友一一告别。

  刘二牛送给雷霆一个用子弹壳铸就的战斗机模型,这是他能送出的最珍贵的礼品。本来,这个让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飞机模型,是属于刘二牛同村一个名叫柳青的、美丽的乡村女教师的。

  杜超拿出了剩下的四盒中华,给雷霆和赵子军一人塞了两包。他还是大哥的语气:“收好了,这不是给你们抽的,自己机灵一点……雷霆,你要是敢欺负杜菲,就是呆在天王老子身边,我也敢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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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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