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说杜超和江猛参加支队集训,两个在支队机关当兵的兄弟,心情非常复杂,既为他们高兴,又羡慕得不得了,当然了,还有那么一点儿忌妒。
进了机关后,雷霆变得有些落落寡合。他发现自己与赵子军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两个人心血来潮,跟着隔壁的一大队出了几次早操后,赵子军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被雷霆说急了,就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教导雷霆要学会转变角色,要学会融入机关兵的生活,要积极向组织靠拢。
赵子军的确比雷霆更适应机关的生活。这小子很快和机关的低阶军官和老兵们打成了一片,因为是支队老大的公务员,那些老兵油子和年轻的军官们都很看得起他。半夜偷偷喝个酒,开个小灶什么的,基本上都少不了他。
雷霆却是那种除非工作需要,否则绝不跟人多一句废话的人。老兵们都觉得这个新兵蛋子傲得跟驼鸟一样,逐渐地、自觉不自觉地都与他疏远了。这本来不是雷霆的本性,可他总有个心结打不开。跟其他那些志得意满、感觉高人一等的机关兵相反,他觉得在机关里养尊处优是一种堕落,平常和基层连队的兵们交流都觉得没底气。
一到休息的时间,赵子军忙着满世界找人拱猪下象棋。雷霆却是早上一个五公里,晚上一个五公里,忙着锻炼身体和复习文化课。
新兵连分开后,因为特勤中队的训练任务繁重,新兵们周末也基本上不让出门。所以,虽然近在咫尺,兄弟四个一直没机会一起碰面。
雷霆和赵子军有次一道去过特勤,哨兵没让他们进门。赵子军急得亮出了自己是支队长公务员的身份,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反而把那个哨兵惹毛了,直接把他俩给轰回来了。
江猛受伤的时候,雷霆第一次领了采写新闻稿的任务去医院看望江猛,并与他深聊了一次。那一次江猛很开心,他不停地在讲特勤中队的训练与生活,雷霆就心事重重地一直听着。回来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碰到了骆敏和刘二牛,骆敏捏着雷霆的肩摇头叹息:“机关真养人啊!哎,可惜了一身好素质!”
雷霆尴尬得恨不能找个耗子洞钻进去。回来后,雷霆失落了好几天,也没心思写稿子,草草了事,结果交上去就被宣传股的股长摇摇头锁进了抽屉,错过了一次为自己露脸、为好朋友扬名的大好机会。
这次,两个好兄弟进了集训队,雷霆怎么也坐不住了。本来他想拉着赵子军一道去的,又怕这小子没鼻子没眼的数落自己,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吃过晚饭一个人过去。
赵子军比雷霆更快。这小子根本就没吃晚饭,跑到外面买了包好烟,揣在口袋里就径直去了集训队。雷霆到的时候,这小子已经架着二郎腿坐在刘二牛的铺上跟一个最先吃完饭的特勤中队新兵侃上了。
刘二牛、杜超和江猛,三个人同时进屋。看到赵子军和雷霆,杜超二话没说,上前就是一人一拳。刘二牛也没打算给两个机关兵面子,进屋就嚷嚷:“你们两个稀拉兵,班长没教过你们不能坐铺的吗?”
雷霆闹了个大红脸,赶紧站了起来。他的确是忽略了,才一个多月的机关生活,自觉不自觉地就忘了新兵连教得那些规矩。
赵子军却嬉皮笑脸地不以为然,虽然也站起来了,可他掩饰得很好,基本上没在这些基层中队的兵们面前失了支队长公务员的面子。刘二牛说完,赵子军站起来一边掏出万宝路一边笑道:“牛班长好,牛班长辛苦了,来,抽根烟吧?”
棒子不打笑脸人,虽然赵子军嘻嘻哈哈,嘴里没个正经,可刘二牛也不好马上发作。
刘二牛摆了摆手,掏出自己的恒大烟:“咱的穷人只抽国烟!”
刘二牛平生最烦的就是后勤兵,虽然自己也是个稀拉兵,可他看着这些机关兵们平常都敞胸露怀、两手插在裤兜里东摇西晃的样子,就浑身冒火。在十中队的时候,大队和中队的文书和通讯员,都没少挨他收拾。这会,看到新兵蛋子赵子军架着两条腿,还直在晃悠,甭提心里有多火了。
赵子军讨了个没趣,转身就一屁股坐上了周智勇的办公椅,还摆出一副誓死也要与这个不近人情、死要面子的家伙恩断义绝的气势。刘二牛没当过赵子军的班长,估计这辈子也管不到赵子军了,所以,赵子军也用不着鸟刘二牛。
杜超脑子活络,他看出老班长今天心情不爽,赶紧上前一把拉起赵子军,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大声地说道:“这是你坐的地方吗?没大没小的,自己去找个马扎!”
刘二牛冷冷地说:“没事,让他坐!支队长的公务员享受的都是副团职的待遇!等会儿咱排长回来了,还得向他打报告。”
赵子军这下没脾气了,他还没那个胆子跟这个全支队都挂上号的牛人顶嘴。赵子军站起来正要接过江猛递来的马扎,这刘二牛仍旧不依不饶:“别介!太委屈您了!您就坐在椅子上给我们作作报告,一会咱排长回来再给您沏杯茶!”
赵子彻底被打败了,哭丧着脸看着杜超和江猛,希望这两个兄弟能救救他。江猛脸上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杜超这会儿却是咬着嘴唇,用惊人的毅力忍着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那谁?赵公务员同志,支队长洗脚喜欢用热水还是凉水啊?”刘二牛铁了心,打算要赵子军跪下来向他求饶。
赵子军再能忍,他也是个男人,一个多月前,他在新兵大队还是数得着的不要命。这才多长时间?就被人当成了宦官!
“班长!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也没必要这么欺负人!”赵子军涨红着脸,盯了刘二牛好久,然后冒出这么一句,转身就摔门而出。
兄弟三个急了,都追在后面拉他。赵子军挣脱杜超的手,把所有气都撒在了杜超和江猛的身上:“都别他妈假惺惺的!老子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赵子军受了打击后,一个人在靶场上疯跑了两圈,然后又蹿上了靶场后的小山坡,一直坐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回到司令部后又直接去找了机关协理员。
协理员刚刚从长途汽车站把未过门的媳妇接到部队,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房间。这会儿,估计正在兴头上。赵子军敲了半天门,里面先是没一点儿声响,过了好久,才传出协理员不耐烦的声音:“谁啊?有事明天再说!”
“协理员,我是赵子军,找你有点儿急事,出来一下好吗?”赵子军说道。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三分钟后,协理员打开半边门闪了出来,嘴里咕噜道。
“我想下中队当兵,这个公务员我干不了了!”赵子军开门见山。
协理员瞪大眼睛盯着赵子军看了半天才说道:“晚上羊肉没吃够,深更半夜的跑我这来想涮我哪?”
“我是认真的,已经想了好久了。”赵子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告诉我,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协理员问道。
“没有,我只是觉得在这里当兵没前途,时间久了,会废掉!”赵子军不知道如何解释。
“说得什么话?我原来就是在支队政委、现在的总队政治部主任身边当公务员的,要是废掉了,老子现在还能一毛三?”协理员有点儿火了,停了停接着说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人家削尖脑袋要往机关里挤,你小子倒邪门了!”
“你当不当这个公务员我说了不算数,真想下中队,你自己去跟支队长说!”赵子军还想说点儿什么,协理员已经下了逐客令。
赵子军不甘心,站在协理员的宿舍外愣了好久。
回到宿舍后,这小子又拉住雷霆,两个人溜进了司令部会议室,关上门,黑灯瞎火地聊了大半宿。最后两个人达成了共识,先在机关干满一年,到了第二年,无论如何也要下基层中队。这一年的时间,素质不能拉下,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得坚持跑至少一个五千米和做完八个一百。
集训队的主训科目虽然只有四个,可是时间紧迫,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要想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让所有参加对抗的官兵特别是四个新兵同志,接受很系统的训练,让他们的综合素质有个质的飞跃,谈何容易?好在,对手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否则,这个对抗基本上就失去悬念了。
队长马啸杨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没有像中队训练一样,循规蹈矩地让五十个人吃大锅饭,让所有人都同时训练一个科目。而是针对每个队员的不同特点,有的放矢,制定了一个非常弹性的训练方案。缺什么补什么,然后在每个科目结束前,所有人才在一起合练个三两天。
最让队长头痛的就是特勤中队的这四个新兵了。武装泅渡他们压根儿就没接触过,而且其他三个科目也只是浅尝即止,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么短的时间让他们赶上节奏,全部成绩达到优秀,的确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
四个新兵被开了小灶,白天由马啸杨亲自领着训练单兵战术,晚上跟着周智勇泡澡堂子。支队虽然不在闹市区,可离郊区还是很远,找个没被工业污染过的池塘练泅渡,起码得跑个十来里路。没有场地,马啸杨就急中生智,找营房股要了澡堂的钥匙,天天把大池子里放满水,让哥几个进去扑腾,学点儿基本动作再练练水性。
二
十天后,四个新兵跟十五个二年兵分在一起练格斗,教练是特勤中队队长骆敏。这个格斗训练不是耍把式,那是拳拳到肉、真枪实弹的对掐。开始的两天,骆敏还教点儿套路,两天后,就让兵们套上简单的护具开始捉对厮杀。
普通中队的二年兵都不敢跟江猛对掐,这小子谁都近不了身。对掐了半天,打翻了所有不服气的人后,江猛就跑去练精度射击了。
因为受规则的限止,杜超和肖克对掐的时候,两个人虽然眼里冒火,恨不得把对方撕了,但谁都没讨到好。可是和江小狼对掐的时候,杜超这亏就吃大了,上去还没到三个回合,就被江小狼一记“抱腿顶摔”给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花,半天没顺过气来。
几个科目走下来,杜超认定了自己的弱项是擒拿格斗。基本上,那十几个两年兵,他一个也放不倒。如果跟三年以上老兵对掐,估计他杜超也是个当沙包光挨捶的下场。到这个时候,他才有了危机感。每天晚上在澡堂里扑腾完回来,杜超就缠着江猛要他传授武功秘笈。
江猛的确厉害。杜超被他一指点,才学了不到一个星期,再与五十个人合练的时候,基本上两年以下的兵除了师父江猛和江小狼外,其他人都在他身上讨不了好。
最后一项武装泅渡的训练,是五十个人一起合训的。马啸杨整整安排了十天的时间。这个科目,是支队最没底气的。往年特勤中队跟六支队对抗,只有这个项目,六支队不落下风。因为六支队的驻地就靠近海边,所有无器械辅助的体能训练都是在沙滩上和海水中进行的。所以,六支队在总队有个别称,叫作“武警海军陆战队”。
六支队的兵跟人吹牛,都说自己是“海豹部队”出身的。老百姓们都觉得这名字强悍,所以在这一带的民间,六支队比五支队的知名度高多了。只有当过兵的才知道,这个“海豹”是美国的一支两栖特种兵部队。
杜超信心满满,小时候他就是在农村长大的,奶奶家门前就是长江的支流。虽然游泳的姿势基本上就是个狗刨式,可是小时候光着身上在水里扑腾上一天,也不带喘气的。现在一听说要游泳,杜超浑身都是劲头。
杜超不知道,武装泅渡是要全副武装的。不仅要把作训服穿戴整齐,还得背上八一枪,带上水壶和挎包,腰带上再别上一双鞋子。跟小时候光着屁股,不着一缕纱的穷玩,完全不是一码事。
所有的老兵都参加过泅渡的训练。另外三个新兵,包括江猛在内,也都是游泳的好手。杜超的水性,周智勇也在澡堂子里验证过了。所以,马啸杨也没专门作测试,部队一拉到水库边就直接编队开始整体泅渡。
一开始,都在一米六左右的浅水里游。五十米不到,杜超就游不动了,其他人都不紧不慢的,队形保持得很好。游在队伍最外面的杜超怕自己露拙,就两只脚偷偷着地,玩起了水中漫步,两手仍旧装模作样地在水面上划拉。这样蒙了两天,杜超一口气也能游上个百把米。
到了第三天,马啸杨直接要求他们去深水里游。这下就害苦了滥竽充数的杜超,拼着吃奶的力气,跟着队伍游了不到一百五十米,一泄气,就要往下沉,结果急中生智,一把抓住了游在前面的刘二牛的枪托……
刘二牛再好的水性,也驮不起一百多斤的汉子。被杜超一抓,两个人同时沉到了水里,半天不见人影。
站在岸上的马啸杨慌了神,用望远镜搜寻了半天,然后操起手执喇叭大声地喊道:“那两个兵怎么回事?是潜水了还是沉下去了?”
马啸杨话音未落,杜超已经在远离队伍十多米的地方用力地挣出了水面,歇斯底里地呼喊:“快点……救我,我……不行了,脚抽……筋了……”
刘二牛冷不丁被杜超拖进水里,当场就呛蒙了,拼着力气挣扎了半天,才甩掉了杜超,这会儿也泄了气,沉一下浮一下的在杜超的身边直扑腾。周智勇赶紧游了过来,一手夹一个,拖着两个人就上了岸。
“杜超!你小子一天不冒泡就皮痒痒是吧?那是你玩的地方吗?”马啸杨脸红脖子粗地冲着杜超吼道。
“队长……我……我抽筋了……”杜超瘫在地上,一边哇哇地吐着水,一边竭尽全力为自己辩解。
“几十米就抽筋?你逗我玩呢?学艺不精还要找理由!就这点儿能耐还整天牛皮烘烘?下午打背包回中队,叫你们骆队给我换个人过来!我们这里不要耸蛋!”马啸杨气惨了。按照他的判断,下水前兵们身体都活动开了,通常情况下,不游出个三五百米,是不可能会发生抽筋的情况。
马啸杨一说完,已经筋疲力尽的杜超不知道哪里来的精神,一骨碌就爬了起来,笔挺地站在那里,低着头说道:“队长,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三天后,我再跟不上节奏,您再让我回去!”
马啸杨瞪着眼盯了杜超半天,啥也没说,操起喇叭继续指挥着已经乱了阵形的队伍。周智通早就转身下了水,刘二牛坐在那里估计还在回想刚刚那惊魂的一刻,也没搭理杜超。
这天上午剩下的一个多小时,杜超就一直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反省,也是在抗议,更是想坚持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来感动马啸杨,甚至博得他的怜悯,让他收回成命。
这种训练场上的气话,老兵们多半是不当回事的。只怪杜超太要强,“生死事小,名节事大!”他太看重这次的经历,太在意自己的表现了!他把马啸杨的一席话当做了对自己的污辱,更是当作了他的决定。杜超和刘二牛一样,你可以指责他作风稀拉,他就是不能容忍别人怀疑他的能力。
马啸杨其实一直在观察着杜超。对这个兵,他和骆敏一样,怎么都恨不起来。他更知道,激励这种心浮气燥的兵,就是要不停地敲打,少给他点儿阳光,多给他点儿压力,批评比表扬更有效。
午餐是炊事班在水库坝堤上做的。吃饭的时候,杜超仍旧以不变的姿态站在那里。周智勇去请示马啸杨,马啸杨挥挥手:“别去管他!我看他能撑多久!”转身又悄悄地叮嘱炊事班给留份饭菜起来。
吃过午饭,兵们都三三两两或躺在卡车下,或找个背阳的地方支起外套,开始午休。只有杜超同志一个人在烈日下暴晒。
马啸杨兴致很高,背着手远远地绕着杜超转了几圈,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杜超的对面,掏出那只天天揣在口袋里的口琴开始没心没肺地吹起了“万水千山总是情”。
“准备用绝食来抗议我的怠慢?”马啸杨终于忍不住,一曲终了,文绉绉的说道。
杜超抬起头从马啸杨的头顶看过,不为所动。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想成神,就得比别人多付出十倍的努力!投机取巧害的不仅是自己,不知道你反思过没有?”马啸杨继续说道。
杜超还是不说话,但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吃饭去吧!我只能给你两天时间,跟不上节奏,就只好请你回去了。”马啸杨知道没办法跟这小子沟通下去了。
杜超愣了一下,像是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冲着马啸杨就来了个弯腰鞠躬,然后发觉不对劲,赶紧又举起右手补了个标准的军礼。
杜超的问题在于,他没有掌握好泅渡的动作要领和不会作体力分配,一个劲的使蛮力。经过周智勇一对一的贴身教练,再加上这小子悟性好,到了第二天下午再游的时候,五百米也就咬咬牙挺过来了。
对抗比赛设在总队尚未启用的新训练基地,这是郊县一个山清水秀、四面环山的地方。翻过一个山坡,就可以到达一个可用作武装泅渡训练的中型水库。离这里不到五里地,有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度假村。基地的封闭式手枪训练馆是这个度假村的老板援建的,作为回报,训练基地周末是向那些在度假村消费的军迷们开放的。
今天,这个面积数百亩的地方,旌旗飘扬,盛况空前,不仅云集了机动部队的一百多名精英和各支队来学习的营以上主官,还邀请了包括总部副参谋长、警备区司令员和政委在内的数百名地方党政军要人及企业界的人士到场观摩,光是路边停放的小汽车就绵延数百米。
地方党政军要人到现场观摩,还是两个支队对抗赛史上的第一次。以往,两个支队对抗的时候,到现场的上级领导,最多只有总队的个别副手和部门首长。这一次浩浩荡荡,规模与气势不逊于野战军师旅级单位的对抗演习。
对抗前的三天,马啸杨才接到支队通知,这一次的对抗为增加观赏性,很可能会临时增加一些表演性的科目。这样一来,对抗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两个支队传统的实力检验,更多的是汇报演出。这明显是带有表演性质的了。虽然徐杨勇没有挑明,但马啸杨心里清楚。个性刚烈的他,虽然心里堵得慌,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哪怕是叫他这些兵们去跳拉丁舞,他也不能有半点儿怨言。
马啸杨最担心的是特勤中队的四个新兵。如果临时上一些新兵们没有接触或者没有深训过的新科目,这些新兵们肯定会蒙。支队拿不到第一是小事,要是在友军和地方百姓们面前出丑露怯,那就大大地不妙了。
马啸杨坚持要换人,他有一千个理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徐杨勇却是满不在乎,大手一挥:“换什么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出丑,就一次出到家!”
兵们没见过这么盛大的场面,就连出身高干之家的杜超也不例外。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将星闪耀。杜超数了一下,总共有五位肩扛金星的将军和数十个大校级别的军官。
作为支队长的公务员和五支队新闻报道员,赵子军和雷霆也有幸跟随支队领导来到了现场。这样的场面,让两个机关兵激情澎湃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感伤。原本,他们也有希望站在台下,去接受这些将军们的检阅……
直到总队参谋长宣布完本次对抗和表演的项目后,站在前排的杜超才知道,两个支队的特勤中队也到场了。他们的表演全是杜超们还没有接触过的反恐科目和特勤的专业技能。
马啸杨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可以落下来了。两个支队的特勤中队出动,就意味着,所有表演科目全部由他们来完成。他早应该意识到,总队肯定会作好组织和协调的工作。这么一点儿小小的意外还是难不倒我们人民军队的。
三
两发信号弹升空,特勤的表演项目正式开始。
一辆破旧的大客车以不低于六十迈的速度,从观礼台前的大道一侧东摇西晃地驶来。这是一辆被两个歹徒“劫持”的公交车,车上有二十多个人质。
一辆中型货车从后面悄悄靠近公交车。而另一边,一组队员在离公交车大约五百米的地方设置了包括“阻车钉”在内的路障。当公交车发现前方障碍后,开始减速。后侧的货车加速靠近,就在那一瞬间,两条身影从车厢内暴跃而起破窗而入……与此同时,两辆隐蔽在公路一侧的三轮摩托车风驰电掣,迅速靠近公交车,四名全副武装的特勤战士用七九微冲的枪托砸开玻璃……
这是五支队特勤中队的公交车人质解救演习。从货车靠近公交车那刻起到控制歹徒、成功救出所有人质,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简洁明了,却又让人眼花缭乱。站在观礼台下一侧的杜超,血脉贲张,将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表演楼房攀登,两个支队各出二十名官兵。他们徒手表演了水管攀登、绳索攀登、攀爬阳台和垂降。六层高的楼房,不管何种方式,十多秒钟,所有的特勤队员都能到达楼顶。新兵杜超同志两眼发直,像大多数人一样,屏声静气地完全沉浸在这种刺激的表演中。当四十名汉子列队准备跑离现场,观礼台上和场下几百名观众掌声雷动的时候,杜超才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身后的江猛,还大张着嘴巴在发愣……
接下来的硬气功、警犬追捕和摩托车飞车表演,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一个又一个高潮。最后一项表演是射击,两个支队各上了两名狙击手,而且都由一名军官带队。杜超和江猛惊奇的发现,代表五支队的军官狙击手竟然是搞政治教育的时候还要戴着眼镜的指导员刘东伟。
一百米首发命中一颗固定着的鸡蛋,对没有瞄准镜的狙击手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碟豆芽菜。真正的射击是通过战术动作迂回奔跑,找寻不同的隐蔽地点,用卧姿、跪姿、立姿,甚至在跑动中对突然出现的移动靶进行精准射击,这些人型移动靶最远的离狙击手超过三百米。在没有瞄准镜的辅助下,四个轮番上场的狙击手,几乎枪枪暴头。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一心想要成为狙击手的杜超,以为自己看到了狙击技术的最高境界。但他回到中队,很久后在骆敏的面前将指导员和中队另一名狙击手奉若神明的时候,骆敏毫不掩饰,用略带不屑的语气说道:“那都是小儿科,狙击手的基本功,糊弄老百姓还凑合,你要是把这个当作终极目标,趁早给老子歇蛋!”
轮到杜超们进行常规科目对抗的时候,除了总队个别部门领导外,将军和地方要员们全部撤离了现场,这无形中给参加对抗的兵们解除了不少压力,但杜超同志却深深地感到失落。这样的情绪一直伴随他度过了整个对抗赛,以至于发挥不佳、失误连连,离自己当初跟队长指导员承诺的成绩相去甚远。
人越多,杜超越是兴奋,他是那种临场发挥远比平常训练时的平均成绩更优秀的人。他太想在这种场合表现自己了,甚至在看表演的过程中,脑子里无数次闪过自己一鸣惊人的场面。他甚至还想到了,因为自己突出的表现,现场的所有将军都上前来祝贺他与他握手……
杜超在四个对抗的科目上有两个科目出现了明显的失误,另外一个科目的表现,算是给五支队的特勤中队丢尽了颜面。第一次是单兵战术,先是低姿匍匐前进的时候,手上的八一步枪莫名奇妙地脱手,最后在穿越铁丝网的时候,背部被铁丝网刮伤。幸好,六支队有两个更倒霉的家伙垫背,否则,这个科目杜超同志就拖了五支队的后腿了。
第二次是杜超最有把握的射击项目。五十米立姿,固定靶射击,他五发子弹打出了四十七环,其中还有两发穿心葫芦,这是个很恐怖的成绩。立姿无依托是固定靶射击中最难完成的一项,对据枪的动作和射击者的重心都有着很高的要求,所以,能打出三十五环以上就算作优秀。杜超的这个成绩,无疑,已经接近了狙击手的水平。
可是,在立姿与跪姿射击之前的,最简单的一百米卧姿有依托射击,他竟然莫名奇妙地打飞了两发子弹,而打中的三发,全部是十环。这完全就是心理问题了,而这样的成绩竟然没有影响到他后来的发挥,甚至在立姿上还打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成绩,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射击上,杜超当仁不让地拿了个单兵成绩第一,这个倒数第一的成绩,多少有点儿悲壮的色彩。马啸杨只能摇头苦笑,这么多年来的军旅生涯,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情况,之前甚至是闻所未闻。
最后一项擒拿格斗,每一个人要与五个对手逐一对掐,而且没有选择对手的权利。杜超遇到的这五个对手,个个生猛异常。有两个甫一亮招,就把他掀了个仰马叉。只有一个,最后被总队的作训参谋判定输给杜超。
六支队果然是有备而来,在武装泅渡和擒拿格斗上全面压倒了五支队。两个支队的整体成绩平分秋色,算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皆大欢喜。而可以计算单兵成绩的射击和单兵战术,也是两个支队各拿了一个第一。支队唯一的一个三等功,被二大队的一个五年老兵摘取。
部队打道回营,徐杨勇虽然心里很不舒服,可是在作总结的时候,还是狠狠地表扬了他属下的五十条汉子。杜超的表现,无异是这五十个人中最差的。奇怪的是,从支队领导到中队主官,没有人当面批评他。就连一贯以揶揄他为乐的原班长、现副班长刘二牛同志,也绝口不提此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次的经历,狠狠地打击了杜超的自尊心,也让他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身边的人可以假装对杜超的表现视而不见,但他自己却不能不当回事。
回来的这一个多星期,杜超在碰到骆敏和刘东伟时,根本就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看他们,甚至低着头,慌慌张张地绕着走,更是不敢再提当什么狙击手的事了。
那些战友也是像约好了似的,包括好朋友江猛和刘二牛,杜超不说话,他们也不主动搭理他。虽然没有人当面取笑他,但杜超从这些老兵们的眼中还是读出了不屑。这是一种痛彻心肺的感觉,不管如何反省,他都无法释怀。
杜超的痛苦,只有刘二牛能感同身受。他知道,这时候,任何有心无心的安慰,都可能会伤害到这个自尊心极强的新兵。孤立他一段时间,是个爷们,就会调整过来。虽然过程有点儿残酷,但一朝走出这个阴影,就一定会变得更成熟。
刘二牛小心翼翼地在背后呵护着杜超,他几乎跟所有人都打过招呼,甚至去找了队长骆敏。对刘二牛的提醒,骆敏很感动,轻轻地拍着刘二牛的肩:“你小子成熟了,是个带兵的料,好好干,希望你有更多的担当!”
对抗赛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骆敏酝酿已久的改革开始了。
特勤中队组建十多年来,除了一个用于机动的战斗排外,其他全部是按专业分班。现有的警犬班、拳击班、气功班、散手班,除了远离营区的警犬班外,骆敏决定首先要全部打破固有的模式,对这些班重新进行整合和编制。
当年他在支队作训股当参谋的时候,就曾经建议过时任参谋长调整这种可笑的编制。在他看来,所谓拳击、气功和散手班,都是为了打比赛设置的。没错,这个中队历史上,曾经在全军、全武警系统和地方上的比赛中为支队夺得过无数的荣耀,他本人就是受益者之一,可特勤中队毕竟不同于体工大队,不是以竞技为目的,更不能有任何功利色彩,他们首要考虑的应该是实战才对。
这些长年主训单一科目的兵们,眼里只有比赛和立功受奖,而疏于对综合素质的培养。这就是马啸杨几个月前驳斥他,为何一遇到支队大比武时,往往单兵成绩最好的出在普通中队的原因。
特勤中队新任队长找出了很多问题,尤其是对中队脱离实战的一些落后的训练科目和方式感到忧心忡忡。社会不断进步,犯罪分子的智商也越来越高,花样更是层出不穷。如何一击必中,有效打击这些新型犯罪,是摆在武警防暴部队各级主官们面前无法回避的课题。
特警学院毕业的优等生骆敏同志,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儿。打乱编制只是形态上的问题,完善训练科目,贴近实战需求,才能治标又治本。
骆敏和刘东伟长达数十页的改革方案,首先得到了副参谋长马啸杨的大力支持,而且马啸杨给了他们很多前瞻性的建议。毕竟是一项打破陈规的改革,并且关系到整个支队未来的荣誉,需要的不仅是基层连队主官的信心,更是需要有着决定权的首长们下定决心。
关于特勤中队的改革,由参谋长牵头,支队研究了数日。会上,支队长徐杨勇一直在检讨,他在检讨自己作为一个支队的主官,观念落后,只会循规蹈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是被这些基层主官大胆的创新意识、科学而系统的理论知识和扎实的实践经验所震撼!
副参谋长马啸杨被派往特勤中队蹲点三个月,协助骆敏和刘东伟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只要是打破陈规,只要是改革,都不可避免地会损害到一些人的利益。骆敏的阻力不是来自于上层,而是他的属下们。重新编制,就意味着一些辛苦了多年的老兵们,失去了专训科目训练时间的保障,也就失去了很多立功受奖的机会。
作为出身特勤中队的年轻的新队长,骆敏上任几个月来,并没有完全得到老兵们的认可,多数人对他还是抱着怀疑和观望的态度。从执勤和对抗时重用新兵,到削减中队的伙食开支,再到现在伤筋动骨的改革,总是有些不和谐的声音萦绕着他。
马啸杨的到来,多数的时间,都在充当教导员的角色。他在竭力让那些被宠坏的大兵们,认清这样的改革是多么地用心良苦。
新兵排在这一次的改革中,也提前解散。十八个新人全部充实到了战斗班。杜超和刘二牛分到了一排三班,两个中队的狙击手与他们同班。杜超觉得这是某种信号,也许就是中队有意安排的。
四
七月上旬,顺利参加完高考的杜菲,心早就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国军营。好不容易挨到了放榜的那一天,分数线明显超过一本的杜菲,来不急向父亲报喜,给正在上班的母亲打完电话,就直奔火车站而去。
雷霆这几天眼皮总是跳。小时候,他听家人说过,眼皮跳不是灾便是财,这话虽然毫无科学依据,但谁遇到这种情况,都难免会胡思乱想。当兵是没财可言,可灾也无从说起啊?难道是杜菲要和自己断绝关系?想到这里,雷霆坐立不安,失眠了几个晚上。
雷霆算准日子,给杜菲写了信,还寄的是挂号信,不出意外,杜菲参加完高考的三天之内就可以收到信。可如今,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按常规,杜菲没道理一封信不回。寝食难安的雷霆想去找杜超问问,可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最后还是放弃了。
赵子军追问雷霆为何这几天失魂落魄,雷霆问赵子军:“我眼皮老是跳,会不会要出什么事啊?”
赵子军:“左眼跳还是右眼跳?”
雷霆:“两只眼睛都在跳!”
“恭喜你!你狗日的要走桃花运了!支队长的女儿参加完中考了,那丫头真漂亮啊……听说这几天就会来支队玩。”赵子军吧唧着嘴巴有点儿猥琐的说道。
雷霆心里“咯噔”了一下,胸闷得慌。赵子军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全没听进去。
傻坐了好久,雷霆才摇摇头一声叹息:“怎么可能呢?别做梦了!”
早上六点钟,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火车东站的旅客出口处。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靠在车上一边抽烟,一边不停地抬手看表,这是天江市驻这个北方大都市的办事处主任。
一个副县级的国家干部,亲自驾车来接人,可见对方的身份是多么的尊贵。
杜菲认识这个中年人,此人给他父亲当过多年的秘书。她没有受宠若惊,更没有感激涕零,风尘仆仆却依旧艳若桃花的脸上,写满了厌恶与不屑。她从骨子里反感父亲这种无处不在的特权。这一点,正值豆蔻年华的杜菲和她的哥哥杜超很像。成人以后,她再也没有了优越感,反而将这一切当作了巨大的压力。一个没有虚荣心的少女,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小菲,你父亲身体还好吧?”冷场了好久,主任没话找话。
“刘叔叔,是我爸打电话让您过来接我的吗?”杜菲答非所问。
“呵呵!”刘主任笑得很不自然,他太了解这个小姑娘了。天姿聪颖、刁蛮精怪,从小到大,谁都不敢轻易惹她。
“我们先去宾馆,吃完早饭叔叔陪你一道去部队,可以吗?”刘主任说道。
“您不用管我,部队有招待所,等会儿送我去部队门口,我自己进去就好了。”杜菲皱了皱眉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好吧,那我晚上过来接你们出去吃饭。”刘主任摇头苦笑道。
“再说吧!”
夏日的早晨,阳光和煦。五支队的靶场上,热火朝天,口号声此起彼伏。杜菲一袭白裙远远地站在跑道的外侧。她在几百个挥汗如雨跑圈的兵中竭力搜寻着自己的两个哥哥。
一群穿着裤头背心的兵们似乎故意靠近杜菲,从她的身边呼啸而过。
人群中有一个兵,慢慢地拉了下来,边跑边回头看着杜菲。
“哥哥!”杜菲蹦了起来,欣喜若狂地叫道。
“真是你啊?过来也不打个招呼!”杜超两手按住膝盖翻着眼睛盯着杜菲,气喘吁吁地埋怨道。
“就想给你个惊喜,嘿嘿!”杜菲上前,双手吊住哥哥的脖子。
“别……注意影响!”杜超赶紧用力地撇开妹妹的双手,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
一列擦身而过的兵忘情地吹起了口哨,接着就有十多个人从队伍中跳出来提鞋。带队的少尉一边盯着杜菲倒着跑,一边骂道:“都他妈眼睛不够使了?”
杜菲低着头,红着脸:“他们怎么都这副德性?”
“当兵三年,母猪赛玉环!更别说看到一个天仙妹妹下凡了!”杜超调侃道。
“哥,雷霆呢?”杜菲迫不及待地问道。
杜超一脸不高兴:“就知道你看我是假!你雷哥哥在农场养猪呢!”
“骗我!才不会呢。”杜菲不相信,但还是有点儿紧张。
“哥,你黑了,也瘦了!”跟在杜超的身后,杜菲有点儿伤感地说道。
“是吗?看我这身肌肉,多结实!”杜超转身脱下背心,挺胸收腹,两手握拳,双臂张开作健美状。
杜菲格格笑出了声。
杜超回到中队请假。骆敏扭头看着窗外远远站着的杜菲,笑嘻嘻地说道:“真是你妹妹?你小子可不要骗我。”
“江猛可以作证。或者,我让她拿学生证给你看。”杜超有点儿急了。
“行了,只能准你一天假!晚上九点前归队。”骆敏挥挥手。
骆敏刚转身,江猛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要请假。
骆敏一脸不高兴:“人家妹妹过来了,关你什么事?这支队天天都有家属探访,你是不是天天要请假啊?”
江猛碰了一鼻子灰,不气不恼,跑到杜超的班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正在换衣服的杜超:“哥们儿不能陪你妹妹了,这些钱你多买点儿好吃的吧。”
一班人哄堂大笑,这帮兵穷极无聊,脑子里没个正经。刘二牛揶揄道:“你小子啥时候成杜超的妹夫了?”
江猛搓着手,嘿嘿傻乐也不搭腔。几个兵觉着江猛没趣,又将矛头指向杜超:“超哥,让你妹来班里考察一下吧,哥几个让她随便挑。”
杜超去心似箭,龇着牙,晃了晃拳头,懒得再跟他们磨嘴皮子。
雷霆远远看见一袭长裙的杜菲,脑子一阵嗡嗡作响,瞬间一片空白。甩了半天脑袋,再定晴看去,才认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杜菲倒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歪着头站在那里,直到雷霆走近了,还忽闪着大眼睛上下左右地来回打量着他,笑眯眯地一言不发。
雷霆被杜菲盯得心里发毛,一边挠着头,一边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杜菲身后的杜超。这个写信时才思汹涌、下笔如流水的大兵,当自己的恋人从天而降,突然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窘得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嘴巴嚅动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口,连打招呼都省了。当然了,如果杜超不在现场,雷霆也许发挥就正常了,说不定还可能会整出惊世骇俗的动作。
杜超大笑:“就你这熊样,还在机关里混得有滋有味?”
雷霆这才还了魂,赶紧转身往回跑,边跑边说道:“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找协理员请假。”
五分钟后,雷霆和赵子军一前一后从司令部大楼窜了出来。
“公主驾临,小生有失远迎!”赵子军抱拳作揖,涎着脸,装着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杜超眉头一皱:“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副官,老大身边的红人!”
“哪里,哪里,小弟混口饭吃,哪有您杜大将军如此风光八面?”赵子军顺竿往上爬。
两个人斗嘴的当口,雷霆和杜菲不由自主地站到了一起,你看我一眼,我再看你一眼。用杜超的话说,就是:“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味道,咝咝作响的电流声不绝于耳!”
这天上午,这座北方都市最繁华的街头,多了一道别样的风景。三个穿着军装的大兵和一个娇怜可人的白衣少女。杜超和赵子军走在前头,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对悄悄话永远也说不完的恋人。
杜菲要回家的头天晚上,特勤中队接到命令拉到郊县,围捕两名窜入深山的悍匪。杜超本来请好假送妹妹的,部队接到命令后,他未及细想,甚至没有时间给妹妹打个电话,就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战斗的序列。
凌晨,空旷的火车站广场上,身着便装的雷霆久久地拥着自己的恋人。少女杜菲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良久,杜菲用力在雷霆的怀中蹭干了眼泪,抬起头来拢拢头发,皱紧眉头幽声道:“哥哥不会有危险吧?”
“你这个丫头,老是不相信我!哪里那么多危险?他们去抓两个小毛贼而已。”雷霆安慰道。
“那你回去吧!记得给我写信,一天一封!少一封我饶不了你!”杜菲撅着嘴巴说道。
“嗯!”雷霆使劲地点着头:“我还是送你上车吧!”
“不要啊!站在那里别动!”杜菲跺着脚。
雷霆苦笑,却又不由自主地挪着步子,跟着转身离去的杜菲。
“听话啊!”杜菲河东狮吼,声音带着哭腔。
雷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就在他下定决心,转身欲离开的时候,杜菲冲过来,轻轻地在雷霆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向候车楼,再也没有回头。
两个月后,杜菲再次来到了这座城市,那一次,她的身份是以这座北方大都市某区命名的著名学府的新闻系新生。
五
和以往的任务不同,这一次从接到命令到支队统一组织上车,前后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晚上十一点整,除了后勤与留守人员外,特勤中队七十名战士装备齐整,第一个到达了支队大院。
站在前排的二十名突击队员,包括两名狙击手,全部是由骆敏亲自挑选的三年以上老兵。他们不仅荷枪实弹背着八一杠,而且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配置的都是用于野外处突任务的特勤装备,包括六四式手枪、匕首、防弹头盔、防弹背心、夜视镜、防割手套、指北针、攀登绳、手电还有压缩饼干和袋装牛肉。火炮中队还携带了两支四零火箭筒与一支喷火枪。
其他的特勤中队战士与普通中队的一百五十名参战士兵装备相同,他们担负的是外围警戒和设卡堵截的任务。除了八一全自动步枪、挎包、水壶、雨衣、手电与干粮外,没有任何防护装备,也没有配发实弹,而是由各中队军械员携带0.25个基数的子弹携行。
从出动的兵力与装备上看,就知道这次的任务是多么艰巨。在出发前的简单动员上,杜超才知道,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公安部发下A级通缉令的两名悍匪。最让人震撼的是,这两个败类竟然是特种兵出身!他们在南方某省连盗两个军械库,打死一名哨兵和多名追捕的刑警。手上不仅有七九微冲和五四式手枪,还有数百发子弹和自制的手雷。
两个悍匪无比狡诈,昼伏夜出,用抢夺来的机动车和步行,一个多月来,从南向北先后流窜五六个省市。各地公安与武警部队闻风而动,但一次又一次被他们毫发无损地逃脱,还牺牲了多名警察。
这么强悍的犯罪嫌疑人和这么危险的任务,支队组建十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次市公安局向公安部和市委立了军令状,出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公安特警和武警总队五百名官兵,再加上武警指挥学校的学员,协同抓捕的队伍近千人。
徐杨勇一脸沉重,却又充满自信。兵们在支队长介绍完情况后,咬牙切齿之余都有点儿毛骨悚然,整个操场都笼罩在一股紧张的气氛之中。毕竟,这种实战的机会很少,有的当了一辈子兵都不一定能赶上一次。
作为这个战斗集体的一分子,杜超和江猛的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是啊,当兵才半年多时间,就赶上了这么大的任务,怎能让他们不激动?杜超还是有点儿遗憾,如果不是任务太急,他肯定会去找骆敏请战,申请参加突击队。他甚至在车上还想像着,如果让自己申请的话,这个血书该怎样来写?是写在信纸上还是写在被单上?或者干脆咬破手指直接写在队部的白色墙壁上。
江猛却在想着,自己也拥有一套与二十名突击队员一样的装备。然后在搜山的时候,落了单,两个歹徒刚好撞到了自己的枪口上……
坐在卡车上面对面的杜超和江猛,就这样一人抱着一支枪,胡思乱想着。他们没心没肺,根本不知道紧张,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同样没有进突击队的刘二牛,坐在杜超的一旁,用力地捅了一下他:“怕吗?这次可是玩真的哦?”
“怕个卵!队长也太偏心了,这种事还要老兵们去干!”杜超脖子一拧,气呼呼地说道。
“你小子!你还以为去街上抓几个偷儿呢?我真担心他们的安危,那两个可是特种兵……”刘二牛的脸上写满担忧。
“不会吧?班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特种兵算根毛?不也是肉身凡胎?我就不信他们不怕枪子儿!”杜超语气有点儿轻蔑。
“无知者无畏!”刘二牛有点儿气恼,已不打算再将话题进行下去。
“班长,你说我们外围警戒的有没机会逮住那两个屌毛?”黑暗中的江猛,一双眼睛发出狼一样的光芒。
“你能逮到兔毛!”刘二牛没好气地回答,刚才杜超的一句话差点儿把他嗝得背过气去。
凌晨一点整,两辆大切诺基和五辆卡车悄然停在郊县的一座山下。前面已经停了十多辆挂着警灯的大小汽车。徐杨勇带头从车上跳下,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武警突击队员。五辆卡车上的兵,没有接到命令下车,他们在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首长同志……”徐杨勇正要报告,身着便装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挥挥手,示意他免掉礼节。
十分钟后,马啸杨和骆敏带领二十名突击队员和十多个公安特警,悄然进山。同时,在山的另外两侧,六支队特勤突击队和公安局特警支队的两支队伍,也淹没在茫茫深山里……
除火炮中队的二十名战士留在指挥部外,一百多担负警戒任务的武警战士一人领了一个压满子弹的弹匣,在参谋长和各大队大队长的带领下,分成三个分队,奔赴不同的布防地点。
杜超和五十名兄弟在参谋长带领下,转向山头南面的公路设卡警戒,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全是荷枪实弹的警察和其他支队的兄弟。
这是北方平原地带罕见的山脉,绵延数百里,北边紧临105国道线。即使不走高速,这里离首都也只有三四个小时的车程。如果在这里再抓不到两个歹徒,凭借他们过人的体力与单兵素质,一天之内,不管采用何种方式,他们都能进入首都。到时候,再整出什么动静,那可能就是国际影响了。
凌晨两点钟,也就是在接到群众举报的三个小时后,一位常务副部长亲率多名刑侦专家驱车赶到了现场。对于这种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公安早就明确了态度,只要发现行踪,在不伤害人质和群众的前提下,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当场予以击毙。
歹徒藏身的山脉下,沿线四十多公里的国道,已经禁止一切车辆通行,所有车辆转由郊县的省道和县道进首都。杜超他们警戒的是南边的一条过境公路,往北二十多公里,就可直上省道,是歹徒非常有可能选择的逃亡路线。这里易守难攻,五十个人迅速分成三个小分队,占据了两个紧要位置,另外一个分队机动巡逻,由参谋长亲自率领。
一切迹象表明,歹徒就藏匿在海拔六七百米的这个山峰上,山峰后群山环绕,如果歹徒逃进群山,那就不是一千个兵力能解决的问题了。进入群山,必须要经过杜超他们把守的过境公路或者从另一面一条数百米宽的河流。河对岸驻守着一个炮团和空军的一个后勤基地,他们也得到了消息。歹徒如果选择泅渡,就等于将自己当做了一个水中移动靶。
报警的是一对在国道边开小餐馆的夫妻。晚上十点多,两个家伙走进了就快打烊的餐馆,一人要了一盘牛肉面,临走时还揣了两包烟和一瓶二锅头,丢下了一张百元大钞。餐馆老板也当过几年兵,看到两人穿着摘了领花与肩章的陆军作训服,而且神色诡异,吃饭的时候将一只长长的旅行袋一直抱在怀里,生怕被人夺了去,于是起了疑心。后来又看到两个人出了餐馆就窜进了后面的深山,就赶紧打电话到派出所报警。接线的警员听到老板一描述,当场就倒抽一口凉气。
两个歹徒窜入山中后,就放松了警惕,寻了个视野开旷的巨石,涂上防蚊药水倒头便睡。
两个多小时后,也就是三支特勤分队进山不到十分钟,矮个子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屏声静气地四下张望。
月暗星稀,群山茫茫,除了微风轻拂树梢传来的沙沙声和有一声没一声的虫鸣,一切都显得安祥而宁静。此人毕竟有过特种兵的经历,很快就感觉有不祥之兆。本来这个位置是可以看见山下国道上影影绰绰的汽车灯光,这个时候,进城赶早市的汽车肯定络绎不绝,不可能一分多钟,公路上一点儿灯光没有。
“他妈的!快起来!”矮个子一边用力推着躺在身边的高个子,一边低声吼道。
高个子甩了甩脑袋,顺着矮个子的指引,看向山下的国道,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两个人迅速翻身躲在了巨石的背后。
“怎么来得这么快?”高个子一边拉开旅行袋的拉链,一边自言自语道。
“看来有不少人,国道已经封了!”矮个子手执七九微冲,掏出一把手枪和子弹胡乱地塞向怀里。
“这一次,一场恶战少不了了,我叫你小子别丢了那些弹匣,你他妈的偏不听!”高个子埋怨道。
“这些东西怎么办?”高个子手指旅行包说道。
“丢了!多带点儿子弹!”
“不,藏起来!”矮个子想想改口说道。
“现在怎么办?”高个把包塞在巨石后的一个缝隙里,问道。
“走!”矮个提着微冲,一挥手,两个人猫着身子迅速窜向了西面的树丛。
山脚下,近百名武装特警,手执微冲,正在整装待发。队伍的前列,十多条狼犬上蹿下跳,睁着狼一般的眼睛,吐着舌头正跃跃欲试,单等主人放开索套,就呼啸着冲入山中撕碎那两个不知死活、扰人清梦的家伙!
指挥部里,短暂的争论过后,副部长和公安局长同意了刑侦专家和武警总队首长的建议,为了减少伤亡,在突击队未发现歹徒行踪之前,不宜在天亮前大规模搜山,以免打草惊蛇。一百多名特警增援南边公路的武警,严防歹徒趁天黑窜过过境公路。否则,等到天亮,群众越来越多,万一被歹徒挟持人质,那就被动了。
增援的公安特警,除了三个狙击手外,全部是七九微冲,战线过长,根本不利于远距离打击。带队的特警支队副支队长请示指挥部后,决定就近请武警部队派出十名战士携带八一全自动步枪,随几个小分队潜伏,随时对蹿上公路的歹徒进行远距离精度打击。
这样的事,当然落在了特勤中队。参谋长传达完指示后,站在第一排的杜超和江猛几乎同时跨出了队列,刘东伟来不及阻止,参谋长就已经点头示意两人站在另一边。
伏在土丘后面的杜超和江猛,打开步枪保险的时候,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这一切就像在做梦,而几个小时前的那场梦,终于变成了现实。伏在他们不远处的是刘二牛和几个公安特警,借着月光,杜超看到他们俱都面色沉重,紧紧地据着枪,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一眨不眨。
六
借助微弱的星光,路过歹徒曾经藏身的巨石旁,骆敏发现了一只白色烟盒,他抬起手来向后拼命地往下压。身后呈三角战术攻防队形的队员,迅速卧倒在地,然后寻找掩体。
马啸杨靠近骆敏,拿过烟盒凑在鼻子边闻了闻,皱紧眉头轻声说道:“刚丢的,应该是他们的,估计知道我们上来了!”
“要不要请山下调警犬?”骆敏问道。
“不用!等天亮比较妥当。注意隐蔽,打开微电筒,看看能不能找到脚印,我们先追过去看……”马啸杨小声吩咐完,然后开始向指挥部报告。与此同时,另外一支从南面上山的突击队,在一片开阔地发现了歹徒的踪迹,但距离太远,未及反应,两个人已经窜入树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歹徒窜到西边的半山腰,山脚下的河对岸突然亮起了车灯,几十辆汽车的大灯和几只探照灯将河面照得亮如白昼。指挥部在确认歹徒仍旧还在这座山上后,迅速请求河对岸的驻军给予协助。
伏在草丛中的高个子有点儿胆怯了:“老大,现在怎么办?”
“从南边突出去!”矮个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山下,紧临过境公路的一个土丘后十多条汉子伏在那里,死一般的寂静,气氛紧张得有点儿让人窒息。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还没有一点儿动静。刘二牛已经和江猛换了个位置,趴在杜超的身边,两个人近得可以听见对方肚子里传出的咕咕声。
“班长,你紧张不?”杜超还是忍不住开口说话。
“嘘!不要说话,我还好!”刘二牛趴在那里纹丝不动。
良久,刘二牛问道:“你还好吧?”
“水喝多了,想尿尿!”杜超抬了抬屁股,显是憋了好久。
“你他妈的一会蚊子咬,一会要尿尿,懒驴拉磨屎尿多!”刘二牛骂道。
“这得等多久啊?”杜超咕噜着。
“就你那德性,还想当狙击手?做梦吧!不许再说话了,公安的哥们儿有意见。”刘二牛侧目怒视杜超。
已经是第一百零九个蚊子了,这是杜超通过目测两只祼露在外的手背和脸上传来的刺痒作出的不完全统计。至于那些吸一口就跑的家伙,更是不计其数。防蚊药水只起了不到十分钟的效用,这些家伙太猖狂了,嗡嗡嘶叫着前赴后继。起初杜超还挤眉弄眼的,动动手指企图赶走这些不长眼的家伙,可是几次下来,他发现这根本就是徒劳。蚊子也许是虫类智商很高的一族了,但它们发现目标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时候,胆子就变得越来越大……
附近的人们流传着一句经由海城流传过来,再经过他们加工的顺口溜:“男人比女人长得帅,自行车比小汽车跑得快,三个蚊子一盘菜!”由此可见这里蚊子的体格是多么的彪悍。长时间无效的抗争过后,杜超开始变得有点儿麻木,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与其作无谓的反抗,还不如学会逆来顺受!
他身边的刘二牛,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不动的气势。
凌晨四点,再过个把小时,就该天亮了,老天却毫无征兆地突然飘起了小雨,这给追捕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如果一直持续不断,现场被洗刷,警犬基本上就成了摆设。到了天亮,两个歹徒即便逃不出这座山,找个地方隐藏起来,这么大一座山,想要找到他们就必须得出动大批的警力搜山。穷凶极恶的歹徒肯定不会主动就范,真要搜山,伤亡就一定避免不了。为了这几个歹徒,牺牲我们的兄弟,实在是不值得。
三支小分队进山已经三个小时了,除了确认歹徒仍在山中外,根本就无法锁定更小的区域。火炮也排不上用场,除非炸平整座山!指挥部的公安、武警和地方领导,无一例外地都心急如焚。这座山,林深树密,很多作物都有几十上百年的历史,即使调动直升机支援,歹徒藏在丛林中,也是无济于事。
这种丛林抓捕,显然不是武警内卫部队的强项,反而是那两个曾经当特种兵歹徒擅长的。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手中是否有其他的特种装备,如果时间充足,这两个歹徒就非常有可能在丛林中作一些手脚,施展自己的特战技能,给追捕的部队造成极大的麻烦。总队首长一直在不断地提醒山中执行任务的队员,一定要谨慎,不要造成无谓的伤亡。
海狮面包车上,徐杨勇整个晚上都在沉思和耐心地等待,偶尔和身边的总队参谋长和市局的几个老大交流几句。这个临时的指挥部里,恐怕只有他最冷静了,虽然他的军衔在这里,显得毫不起眼。
十五分钟后,指挥部决定实施一个大胆的方案,而这个方案的始作俑者就是一直埋着头极少吭声的徐杨勇。
“老天保佑!”矮个子张开双手,跪倒在丛林中。高个双手死死地抓着微冲,靠在树上也流下了热泪。这半个小时里,他们避开了两批搜山的特警,惊魂未定,老天就下起了雨,这就意味着他们又多了几分生存的希望。说实话,几个月前,如果不是那个哨兵反抗,他们是绝对不会跟当兵的过不去,更不会痛下杀手的。
三支突击的队伍会合到了一起,而且队伍又扩大了两倍。一百多号人绵延数百米呈半弧形,从山的南侧偏西方向由上至下进行拉网式搜索。这样的阵形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一百多号精锐,从神情来看,像极了装备精良的民兵游击队。一百多人叮当二五的,不时地还传来几声警犬的叫声,热闹非凡。这阵势不像是在围歼两个穷凶极恶的悍匪,倒有点儿像是民兵上山打兔子。
没当过兵的都看得出来,这要搜山绝对是兵家大忌。对两个特种兵来说,抓捕的人摆出这种阵形,无异于给他们报信。
两个歹徒就在他们前方两百多米处的丛林里,后面的声音,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他们开始大规模搜山了!”高个显得有点儿惊恐。
“奇怪……”矮个子停下脚步愣在那里。
“怎么了?”
“感觉哪里不对劲儿!”矮个晃晃脑袋继续说道:“注意下两侧,我们要快点儿下山,天亮之前必须得走出去!”
山下的过境公路已经依稀可见,但两个人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身后搜山的队伍突然间没有了动静。而公路上,明显是有不少人在警戒,间隔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他们就看到一列人影从公路上走过。
接近山脚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除了稀稀拉拉三五成簇的灌木丛外,全是半人高的蒿草。如果贸然下山,这里随便埋伏两个狙击手就能让他们脑袋开花。
矮个子嘱咐高个注意身后的动静,自己猫着身子又往前蛇行了三十米,然后窜到一个灌木丛的后面,开始观察下面的动静。
三分钟后,两人相隔十多米施展从部队学来的单兵战术动作,开始迂回下山。
高个目测的结果是,公路上虽然有重兵把守,但也不是密不透风,只要瞅准机会,最多五秒钟就可以冲过那条公路,然后扎进一片更深的树林。那里,说不定真有一条通往天堂的路在等着他们。
一声剧烈的爆炸过后,反应神速的杜超,第一个撸动了扳机,接着枪声大作。
硝烟散尽,世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人冲下来,也没有人冲上去。刚才那一幕,仿佛这个季节常见的炸雷,电闪雷鸣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手雷是土制的,扔手雷的人是矮个子悍匪。他想玩一招声东击西,却没曾想,这一下子把潜伏在山下的人全部暴露出来了。爆炸的手雷没有伤到任何人,而数百发茫无目标的子弹也没有伤及他们一根毫毛,手雷是远在他们三十米开外的一个灌木丛中爆炸的。
凭借两个悍匪过人的军事素养,他们早就觉察出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而且刚刚从后面包抄过来的搜山队伍,很可能是敲山震虎。所以,即使前面可能会更凶险,但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他们也曾经是军人,清楚军人个个都是不要命的。如果真的短兵相接,也许可以拼掉几个保本,但这些军人前仆后继,倒头来只能激发他们的血性。一个被激怒的军人,就是阎王见了,也会两腿筛糠。
他们愤怒,但他们也会胆怯,还有对那些本该叫作战友的军人们本能的敬畏。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还没有完全泯灭的那一点儿良知,让他们选择了一个近乎异端的方式,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不要主动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杜超这一枪完全是下意识的。半个小时前接到通知,歹徒很可能马上就要下山,他的眼皮就没眨过,神经更是高度紧张。爆炸的地方,刚好就是他枪口所指的位置。准确地说,手雷在还没有爆炸前,他就扣动了扳机,因为手雷在空中飞行穿过灌木丛时,整出了很大的动静。只是枪声与爆炸声相隔时间太短,短得无法分出先后。
“我打中了?”杜超一脸茫然,不知道在问谁,兴许只是自言自语。幸好经过半年多的军营磨砺,纪律已经在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否则,这位大哥开完枪,半天不见对面有反应,肯定得从土丘后蹦起来庆祝胜利了。
半个小时后,半山腰响起了枪声,几个点射。隔了十多秒,又响了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枪声。
“关保险!”另一个土丘后的参谋长站了起来握紧拳头叫道。
几乎在同时,十多个留在这里参加伏击的公安特警全部蹦了起来,开始欢呼。
新兵杜超和江猛,包括刘二牛,都有点儿发蒙,懵懵懂懂的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们没有警察兄弟们那么兴奋,反而更多的是失落的情绪。
这是新兵杜超和江猛、乃至绝大部分参加这次任务的武警战士,第一次接受真枪实弹的考验。没曾想,一场被渲染成史无前例的恶战,这么快就结束了,他们甚至没有看见歹徒长得什么模样,只远远地看见了几个公安抬着两个用白布蒙着的担架。
听说,一个被击毙的歹徒被打成了马蜂窝,身上光弹孔就有四十多处。另外一个,天灵盖已经找不到了……
事后,与两个歹徒打过照面的那些老兵,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回来后的好多天,他们都显得心思重重,骆敏更是整整三天没有随队参加训练。
整个武警总队论功行赏的只有两个人,五支队的骆敏和六支队一个腹部被子弹擦伤的排长,而且都只是三等功。看起来,这个三等功丝毫没有改变骆敏沮丧的心情。似乎没有人知道到底反生了什么,这是一个让没有亲临现场的兵们有些抓狂的悬念。而那二十个老兵三缄其口,似乎早就结下攻守同盟,誓将这段往事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地方的报纸和各地相关的媒体都作了低调处理,除了声称歹徒在哪里被哪个单位击毙,甚至没有提及这些英雄的名字。
直到好长时间后,杜超偶然看到,一位显然是参加过当年围歼任务的仁兄,在国内某著名期刊上披露的相关细节。人们都把这篇东西当作虚构的小说在看,只有杜超知道,不管是时间、地点、人物还是整个事件的过程,都是在说多年前的那起事件。让他无比震撼的,有这么一段文字:“领头的那个特种兵出身的悍匪在发现自己被包围以后,大声提醒一侧的同伴,‘……兄弟,这都是命,咱们来世还作……’枪响了,几乎被掀掉半个脑袋的高个悍匪双腿跪在地上……清理现场的时候,我们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一封写给未婚妻的信,而他的手上紧紧地攥着一张女人的照片和一杆已经压满子弹的七九式微型冲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