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元早年在益州做刺史之际,经常通过摩天岭来往于梁州。
帝国西部一直民风彪悍,往往私斗严重。
为了教化两地的原住民,几任刺史努力经营,终将帝国的文明渗透进了两州。
但,骨子里不畏强权的本性依旧未变。
泷国占领梁州之后,这些有志之士纠集在一起,自名为屠泷手。
他们游走在梁州城内,锄强扶弱。
而这些屠泷手的首领,却是一名女子,名唤张翎芳。
现在她便是周家的儿媳。
方小菲在梁州被人追杀,这些屠泷手自然得到了消息赶来了。
而孙景鸿父子也是发现了方小菲的踪影,跟着一道来的。
周涛说到这,忽然没了下文。
方小菲对这个叫张翎芳的女子充满了敬意,“你的意思是,张姑娘去年明知你可能回不来了,还是选择如期举行婚礼,嫁到了你家?”
周涛不说话,但这事实显而易见。
正在这时,一对婢女走进来,跟着是一名挽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
竟然就是昨日他们在城门口的粥棚看到的那位施粥女子。
“方姑娘醒了?”张翎芳说着已经挤过了周涛和孙景鸿等人,并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就坐在卢云深旁边。
“周夫人好。”方小菲呆呆地道。
“别喊周夫人了,都喊老了。我比你年长,你就叫我芳姐姐吧。”
张翎芳十分自来熟,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粥,犹豫了一下,还是交到了卢云深手中。
“这是你吩咐做的药粥。”
卢云深很自然地想要喂方小菲吃,但方小菲最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看着。
她朝卢云深挤眉弄眼,他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说了这么久,你们先出去吧,让绯儿好好休息。”
众人离开,但唯独张翎芳没有走。
方小菲知道她这是有话对自己说,她先开口道:“昨日能够获救,多亏了芳姐姐。”
“本来想亲自去的,但周涛那家伙偏偏不让。他这出去了一趟,脾气还变大了,以前哪一次行动没有我的份,整天窝在家里,都快闷死我了。”张翎芳抱怨着。
“周老板回来了,你肯定很高兴吧?”方小菲道。
“我高兴?”张翎芳笑了一声,“整个周家都高兴,偏我就不高兴。”
“你不愿嫁到周家来吗?是周家逼你嫁的?”
方小菲记得周涛跟她说起的时候,张翎芳自己也是同意婚事的,而周家并不像是会做出强迫人家的事情,再说张家在梁州也不是小门小户。
张翎芳摇了摇头,“嫁谁都一样,不过是周涛看着更加顺眼而已。”
方小菲笑道:“那你便是对周老板有好感的。”
“自从他昨日拦着不让我来救你,这点好感便已经荡然无存了。”张翎芳一脸苦恼。
“芳姐姐,他是担心你出事。”方小菲无奈道。
“哎,绯儿妹妹,实话跟你说吧,我其实并不想嫁人的。我爹是个很古板的人,偏我生性外向,喜欢到处跑。当初之所以明知嫁到周家来会变成寡妇,也要嫁过来,是为了要逃离我那个如同一潭死水的张家。这一年,周家公爹公婆觉得亏欠我,我做什么他们也不会干预。但是那周涛一回来就管东管西的。我现在都后悔嫁给他了。”
张翎芳将心中的苦楚一下子倒出来,令方小菲一时有些接不住。
她总结下来,这是一个视自由高过一切的女子啊。
往往这样的人会我行我素,不管他人想法,说白了还带有一些自私,不负责任。
但是张翎芳不同,她会在城门口给穷人施粥,会带着屠泷手们在梁州城锄强扶弱。
最最关键的是,她还救了素昧蒙面的方小菲。
这样的女子,心怀的是大义。
方小菲觉得她倒是与皇甫元有些相像,皇甫元就是为了事业而不顾自己的妻儿,连自己还有好几个儿子都不知道。
“芳姐姐,那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呢?”方小菲问道。
“能咋办?他若再束缚我,我便离家出走。只是这梁州城谁人不认识周家,也无人敢收留我。”
张翎芳满眼期盼地看着方小菲,“我听他说,你是从益州来的,那摩天岭的獠人大王还是你哥哥。我以后若真有一日不得不离开梁州,我来找你可好?”
“当然可以呀!只是我今后……”还要去临安。
方小菲后面的话被卢云深发一勺药粥给堵上了。
“益州挺好的。”
卢云深说罢,抬手擦去方小菲嘴角的粥粒。
“吃个粥都吃不好,笨死了。”
他对着方小菲一脸宠溺,令张翎芳有些坐不住了。
她想起那些屠泷手跟她说的,二人在长街上不离不弃的事迹。
再看现在的眉目传情,她觉得自己呆在这真的有些多余。
“不打扰妹妹休息了,我先走了。”
方小菲拼命咽下嘴里的粥,转头道:“姐姐慢走。”
等她回过头,一勺粥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温温的,一点也不烫。
可是,她就是想怼一句,“这么多,你想噎死我吗?”
“有我在,你死不了的。”卢云深笑着,目光如那十里桃林中的春风,熏人。
方小菲暗骂他会使美男计了,她乖乖张口吃粥,中计得心甘情愿。
“才第一次见面,就姐姐妹妹叫的这么亲热,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们是亲戚呢。”卢云深道。
“或许还真说不准,按照我爹那个四处撒种的脾性,再多来几个兄弟姐妹,我都不会意外的。你看景鸿哥哥明显已经适应了。”
屋里没有其他人,方小菲说话也荤素不忌起来。
“撒种?”卢云深眉毛一抖,想要教训一番方小菲这么说是对他的恩人不敬,但话到了嘴边,又改口道:“的确形容得很贴切。”
方小菲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梁州刺史府,慕容子顺坐在堂中,一旁是萧刺史。
“还没有消息吗?”慕容子顺问。
“王爷,整个梁州城所有能进出的城门都封锁了,城中大部分人家都搜查过了,目前还没有那两个人的消息。”萧刺史擦了一把汗,为这事他已经忙了一夜了。
整整二十三具尸体还摆在衙门的院中,其中二十具是慕容子顺身边的禁军,另外三具是阿满和巫刑的两个手下。
“大部分人?那还有谁?”慕容子顺捏着下巴,面色阴沉。
这二十人的禁军是泷皇赐给他的,一下子全部死了还不知要如何回去解释呢。
不过往深了想死了也好,他知道其中有泷皇派来监视自己的人,也许还可能有太子的人。
他正愁如何找出那暗桩拔出,这下倒是死的干净。
“还有城中的一些大户,比如周家、张家……”萧刺史道。
他平时没少收这些大户的好处,不到万不得已,他还真不想说出他们,毕竟去搜查一番,少不得会被手下人顺手牵羊。
别的小户,他也默许了,可这几家富户,他可不想得罪。
毕竟不可能他本人去搜查,而搜查顺走的也不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为了这种事情得罪他们,对萧刺史来说,一点都不划算。
“周家?的确不好贸然搜查,会伤了和气。他家每年给咱们泷国交的赋税可不少。”
慕容子顺这么说,萧刺史一时松了一口气。
但他后面的话, 又令萧刺史心悬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我这一年与周老板倒是有几分交情,由我出面与他打声招呼,相信他会配合你们的工作。”
他口中的周老板,自然就是周涛的父亲,周建安。
他脸上带着一丝笑,令萧刺史看得毛骨悚然。
“是,王爷亲自出马,他们肯定会配合。这周家都搜了,其他几家自然也不敢有怨言。”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衙门前往周家,他们手持刀刃,面露凶光。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不是是搜查,而是去抄家。
周建安得了消息,立刻派人通知周涛,要他带着方小菲等人好好呆在后院,不得出来。
周家后院是一个跨院,与周家本家隔了一道月亮门,张翎芳嫁进来之后,在那月亮门周围移植了许多竹林,且十分密集,几乎没有路,在外面根本就看不到那道门。
不是熟悉经常来往这里的人,会以为这里只是一片竹林。
周涛催促道:“快些跟我走!”
孙景鸿想抱起方小菲,却被卢云深抢了先。
“你腿不是受伤了吗?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方小菲问道。
“毒已经解了,伤只是皮外伤。”
卢云深单手抱起方小菲,另一只手拿着二人的佩剑。
孙景鸿看着他们,终是没有说什么。
孙南石拍了拍他的肩膀,“绯儿总是要嫁人的,卢公子是个不错的人选。”
“嗯,我知道,他比我适合。”
孙南石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已经是兄妹了,无论任何事、任何人都拆不散你们之间的血缘亲情。”
孙景鸿回味着这句话,方小菲突然喊道:“景鸿哥哥,快和石头伯伯跟上!”
“来了!”他回应着,嘴角露出笑容。
无人可以拆散他们的血缘亲情,因为这是他们共同的父亲赋予的。
前院,周家上下严阵以待地迎接萧刺史带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