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转身走出了病房,我知道他是去打听了,好在晚上值班的护士不多,事先董阿姨都帮我打过了招呼,所以护士们都不会说破,我坐在床上等着安牧野回来。
他会对我怎样?狠狠给我一个耳光骂我狠心,还是会掉头就走?还是和以前一样怜惜地把我搂进他的怀里?
我等了半天,他的脚步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终于走了进来。
他显得非常累,靠在门框上,整张脸都是一个颜色,我从没看过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原来失去了孩子让他这么心痛。
时卉那里不是还有一个么,想给他安牧野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他实在不必要这样。
我微合着眼,等着暴风雨的来临。
他慢慢向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来,目光忧伤地笼罩在我的身上。
“你走吧。”我说:“没有羁绊了,我也不需要去合众国了,安牧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他用手捂住脸,纤细修长的手指像我雕刻过的艺术品,压抑的声音从他的指缝中间发出来。
“陈妃,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法?为什么你不肯给我一点时间?”
为什么每个人这样强我所难的时候都觉得是我的错?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对于你和时卉,你真的没什么跟我解释的?”我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幻想,我希望从他口里说出,不,根本没有,或者,我不爱时卉,我可以为了你用其他的方法来救安家!
但是没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始终用手捂着脸一句话不说。
我已经猜到结果,但是还是感到绝望。
是的,时家可以帮安家,所以他要娶时卉。
“你要娶时卉么?”
他似乎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等于默认。
还说什么呢?真相就在眼前了,我还想求证什么?事实上如果我还这样横在他和时卉中间,就是耽误了安家的大事,我哪里能负的起责任?
“你不用苦恼了,送我去合众国也不外乎是怕我坏了你们的大事,我不去合众国。”我清清嗓子:“安牧野,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他眼睛里燃烧着痛苦的光。
“你刚做完手术。”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而是扶着床的栏杆慢慢站起来:“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你走。”我不需要这样的陪伴,我把被单拉到脑袋顶上去:“你走吧,安牧野,你不走的话,我就会消失。”
长久的沉默,房间里静的连厕所里的水喉滴水的声音都能听得到,安静地像在坟墓里一样。
我不知道他走没走,我始终把脸埋在被单里,我不想看到他,因为我悲哀地发现,即便是这样我也不恨他,只是难过,为什么我和安牧野也会弄成这样,距离我们结婚不过三个月不到。
是不是一定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才行?
那时候我找了连康,门不当户不对,他想得到我所有的一切,结果弄得一败涂地收场。
而这次,我和安牧野,我明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我仍然不顾后果地和他结婚了,结果仍是一塌糊涂。
他轻轻地拉下我脸上的被单,然后在我身边躺下,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我。
我没有挣扎,因为我挣不开,他微凉的鼻头顶在我的脸颊处。
我倒宁愿他打我一个耳光,狠狠骂我为什么打掉他的孩子,也不想他仍然这样对我,弄得我恨惶恐,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想让我去合众国,等到时家协助他把安领导救出来,然后再和时卉分手把我接回去?
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他爱的是我,却利用时卉?
那这样对时卉算公平么?
为什么爱情会如此复杂,夹杂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里面?
我是个简单的人,我喜欢纯粹的东西,安牧野对我的爱已经不纯粹了,也许他是爱我的,但是他要求我按照他的人生轨迹生活着,他让我做金丝雀就做金丝雀,把我养在遥远的合众国?
其实他不懂我,我只是想要正常的生活,这种光怪陆离的不适合我。
他在医院里待到大半夜,一个电话把他叫走了。
因为房间里很安静,所以时卉的声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她慵懒的随意的声音响起:“快回来吧,很晚了。”
他那么听话,他挂了电话,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这一切变得很可笑,我的老公现在变成了别人的,一个电话就能召唤走。
“陈妃,不要走。”这是他匆匆离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后没多久,我就发现门口多了几个人,有几个是熟面孔,看来他叫了保镖来把我看起来,他不让我跑掉。
我连消失的权力都没有了,他把我当做犯人一样看管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给安希希发短信,让她这几天就住在柳京家,好在她的炎症并不严重,自己吃点药就好了。
我呢,当做人质留在了这里,我知道住在医院里他迟早都会知道我没有拿掉孩子的事实。
天刚亮,邰秘书就给我送饭,鸡汤米粉,凉拌蕨菜,老醋海蜇头,桂花糖藕,还有一碟子切得薄薄的牛肉。
有荤有素营养丰富,安牧野永远是这么细致。
我拒绝吃东西,早饭放在床头柜上一点点变凉了,邰秘书进来好几趟早饭依然原封不动地放在床头柜上。
他有点着急了,小声对我说:“妃姐,你不要这样,会饿坏身体的。”
“这算什么?圈养?”我嘲讽地笑笑。
“妃姐,您别误解安律师的意思。”
我犯不着为难邰秘书,但是吃不吃饭是我的事情,我不肯吃也没人能给我灌进去。
我办了出院手续,邰秘书为难地劝我:“妃姐,听说你刚做完手术,多休养几天再出院吧!”
我走出病房,邰秘书和那几个保镖不远不近地跟着我。
我这边刚走下电梯,他们就从楼梯口跟出来,我不能去柳京家里,因为安希希在。
想了想,我开车去了工作室,布丁正在院子里和郁槐玩,看到我张开双臂高兴地向我奔过来:“妈妈!”
但是还没有奔到我的面前,就往我的身后跑去了:“爸爸!”
我回头一看,安牧野站在门口,微笑着抱起布丁:“布丁,想爸爸了没?”
“想了。”布丁点点头:“那爸爸想布丁了没?”
“恩。”安牧野把嘴唇贴在布丁的脸上:“想到睡不着觉。”
他这么快就追了来,他不是很忙么?我现在没了他的孩子难道还有这种魅力?
我拍拍布丁的小屁股:“快下去,郁槐叔叔带你去画大象。”
“我不要,我要跟着爸爸。”她搂着安牧野的脖子不肯撒手。
安牧野忧愁地看着我:“难道现在连布丁我都不能抱一抱了么?”
“你能抱多久?你能当她多少天爸爸?”我把布丁从他怀里抱下来递给站在我身后的郁槐,然后推开栅栏往里面走。
他也跟着,抵住我要关上的大门:“只要你不逃跑,一辈子,我要当她的爸爸一辈子!”
“一辈子?怎么当她爸爸?把我们像圈养宠物一样养在遥远的天边?等到风平浪静了再让我们回来?”
“陈妃!”他压抑地低喊:“不要这样!我不要求你完全理解我,但是请你相信我,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咄咄逼人。
他噎住了没有再说话,他使劲推门,我用全身抵住门,他的手穿过栏杆的缝隙握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隔着铁质的栏杆,在门的两端互相都逃不掉,命运像一双无形的手,总是紧紧遏住了我的咽喉。
“松手,你这样没有用。”
“陈妃,跟我回家,我不逼你去合众国了,真的。”
“你放手。”现在他说什么都无法让我信任了,而安家也对我失去了意义,因为每天晚上我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老公去向另一个地方。
“我不见时卉了,我不见时卉了!真的!”
我能相信他么?他可以不见时卉么?那时卉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他不救安领导了么?如果他放任时卉不管,时家是不是就不会救安领导了?
这么多问题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用力挣开他跑进了工作室里。
那么大的罪名我承担不起。
我把自己关进工作间,我坐在一个雕像前发呆。
这是我的新作品,我雕的是一双手,那时候是以安牧野的手为原型的,我一直觉得他的手非常漂亮,既有艺术家的感觉又很有力量。
可是现在,看着这双手,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那里呼吸困难。
过了很久郁槐走进来告诉我安牧野走了,我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他在我的身边坐下:“妃妃,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去合众国,我们俩结婚了,一切会是什么样?”
这个假设没有意义,因为没有如果。
我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很好,也许比现在更糟。”
“不。”他摇摇头:“只能说明你没有找对人,他们都不是对的人,我才是。”
对于这样赤裸裸推销自己的人,我只能报以微笑:“别添乱了郁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