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布丁称呼安牧野的时候已经把牧野两个字去掉了,亲亲热热地喊爸爸,在她的心里已经把安牧野当作了他的父亲。
“不去。”我硬邦邦地回答她。
“我要爸爸。”她哭闹起来,布丁很少搅毛,今天没睡好,她格外吵闹:“我要爸爸!”
她吵得我头晕脑胀,我从来没有打过布丁,因为她从小命运就很曲折,我让她受了不少苦,所以舍不得打她,但是今天却让我举起了手。
“布丁,你再哭我就要打你了!”
她哭的更大声,我烦躁不已,抬手就向她的...揍去,就在这时,安牧野过来一把抱起了她,布丁看清是安牧野,搂着他的脖子大哭起来。
孩子眷恋安牧野,由此能看出他对她有多好,我对安牧野始终心存感激,就是因为他善待布丁,可是这也给了我困扰,布丁越喜欢他我就越无法割舍这种短暂的温情。
他轻抚布丁的后背,她趴在安牧野的肩上从大声的嚎啕变成了小声的呜咽,最后抽泣着又睡着了。
我走出布丁的房间,安牧野还搂着她慢慢的踱着步,哼着一首儿歌,我听不清他唱的歌词,歌声却婉转动听。
我从布丁房门口的珠帘里往里面看,他正一边温柔地轻哼着一边把熟睡的布丁放到床上去。
他给她盖上被子,凝视了她好久,最后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个吻。
我的心粉碎一般地疼痛,连康不爱布丁会让我心痛,但是安牧野如此爱布丁,却让我更痛。
他这个人就像他哼的儿歌,旋律优美动听,却怎么都听不清楚它的歌词。比如他自己,美好完美无可挑剔,但是我却永远读不懂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就像现在我和他的状况,明明抓到他和时卉,却无法指着他破口大骂,他凝视我的瞬间,会随时让我心碎。
可是我却怎么都做不到和布丁去合众国,放他在这里和时卉双宿双栖,不管他是什么样的出发点我都无法接受。
我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听到他轻轻关上布丁的房门,走到了我的背后。
我没有回头,从梳妆台的镜子里就能看到他,他瘦高挺拔,像一株白杨树。
我挺直了脊背,我在心里也有了个决定,就算我爱安牧野,我也要把最有尊严的样子留在他的记忆里,我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政治上的事情我不懂,我只是从一个人保留着基本道德的层面上来看,为了某个目的,一个男人抛下自己的妻子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不管出于什么,我都不能接受。
我承认我小家子气,在我的世界里,我只能理解这么多。
他弯下腰来,从后面环抱住我,两只长胳膊像藤蔓缠绕大树一样把我缠绕在他的怀抱里,他的嘴唇停留在我的耳边,连他的呼吸都是凉的。
我挺直脊背任他抱着,因为我也挣脱不开,我能感受到他的忧伤从我干涸的脸颊上滑过,渗进去,包裹我的全身。
“陈妃。”他哀伤地开口:“请,不要离开我。”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深入我心,他对我说的每个要求我都会雀跃着答应,但是这一件不行,我的爱情要求单纯,要求一对一,要求纯粹,要求只有我和他,多一个人都不行。
“我可以不走,但是从今天起,你不要再见时卉,一次都不要见。”我的要求不高,以前的我既往不咎,只要安牧野不再见她,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臂僵住了,藤蔓变成了枯树枝,然后失去了弹力,慢慢地从我的身上滑下去。
他半跪下来,把他的脸埋在我摊开的手心里。
我的手掌里掬着他的脸,五官深刻,像我雕刻的希腊美男,每一刀都是鬼斧神工。
我不是夸自己,我是在夸他,我的雕刻刀刻画不出他的样子,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安牧野。
他的忧伤击倒了我,我也知道,我和安牧野如果有一天完了,我这辈子也就爬不起来了。
他没有回应我,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我已经很了解了。
我知道今天晚上只要他在我的面前,就休想离开这里,他这样的男人当然不会让自己做一个始乱终弃的人。
我抬起他的脸,他的脸颊湿润微红,我咬了咬唇,疼。
“这种日子要持续多久?”我问。
他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我不知道,但是会尽量快。”
“有多快?”
他思考着,快速地回答我:“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个时间长度我可以生下我和他的孩子,时卉也会生下他和她的孩子,我倒要看看一年以后他是怎么安排我和时卉?
只是我想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久久地望着这个男人,他把我从屈辱的生活中拯救出来,难道就是为了给我一个更加屈辱的生活?
我松开手,撑住梳妆台的桌面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拉上了被子:“你走吧!”
我闭上眼睛,他关了床头柜上的灯,我知道他还没有走,一直在看着我。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巨大的柔情像包浆糖果一样把我包在其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是走了。
再多的深情和温柔有什么用,他还是走了,还是选择他需要的方式。
我不晓得他和时卉之间有没有爱情,也许对于他们来说,爱情这东西根本不重要,他们都是太清楚自己的目的的人,从不会为了什么不相干的人或者事情而羁绊。
我就做不到,所以我只是一个小人物。
睡到夜里三点多钟,他还没有回来,他今晚应该是留在锦园了。
真可笑,我又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电视剧,还是民国剧,新中国成立之后就没有这样荒诞的剧情,我放任自己的老公去另一个女人的住处,等待他带着一身时卉的味道回来。
我坐起来,箱子已经被安牧野提回了衣柜,我坐在布丁的床前一直等她醒来,早晨七点钟天大亮了,她还在呼呼大睡。
是不是所有人包括孩子都一样,只要是工作日一定睡到起不来,休假了却精神得很。
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个生物钟,告诉自己,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应该做什么,但是却不想做什么。
我们总是在潜移默化地催眠自己,麻痹自己,宠爱自己,可是,谁宠着我们?
布丁终于醒了,她揉揉眼睛:“爸爸呢?”
每天早上醒来,安牧野都会在她面前,用鼻子拱她的脖子,逗得她咯咯笑。
“布丁,今天妈妈送你上学去。”
“今天幼儿园休假了。”她说。
我才猛然想起来,她们幼儿园有个小朋友患了手足口病,全园停课一周。
“那跟妈妈去工作室吧!”
“好!”她想了想,高兴地坐起来,她也喜欢跟我去工作室,柳京会带她疯玩,郁槐更是宠她到无法无天,只要郁槐在,基本上布丁不用坐板凳,郁槐的肩膀就是她的板凳。
我打开房门看看,今天家里的人似乎都不在,安希恬姐妹俩一大清早就去上学了。
我从衣柜里拿出箱子,布丁奇怪地问我:“为什么要拿箱子?”她立刻反应过来:“我不要搬家!”
小小的布丁,她短短两年多的生命里似乎一直在搬家,从我原来的房子到柳京家,再到安牧野的房子,再到安家,来来回回不停搬,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衣服都不放在衣柜里,就直接放在箱子里,因为我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搬走。
好不容易这一次居住的时间长一点,但是又要搬。
我也以为这次会给布丁一个长久的住所,谁知道还是这样。
我把她放在箱子上面拖着走:“布丁,跟妈妈做一道选择题。”
“什么题?”她听不太懂。
“你是要离开这里去干妈家,还是要去合众国?”
“合众国是哪里?”
“合众国是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长得和我们不一样,黄头发蓝眼睛,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
布丁完全被我营造的陌生的合众国给吓着了:“他们是鬼么?”
我想了想,洋鬼子大概也是一种鬼:“是的。”
她抱着我的胳膊:“我不要去合众国,我怕鬼!”
“那就去干妈家。”
到了楼梯口,我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拖着箱子慢慢往下走。
“妈妈。”布丁搂着我的脖子:“合众国有爸爸么?”
“干嘛这么问?”
“合众国有爸爸,我就不怕。”
我站住了,望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合众国有鬼啊,你也不怕么?”
“有爸爸在,我什么都不怕。”她挺着小胸脯。
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也懂得依赖,如果有一天她知道安牧野根本不值得她这样信任,该怎么办?
我狠了狠心:“合众国没有爸爸,只有我们俩,妈妈打不死鬼,保护不了你。”
“那我们就在这里。”
说来说去,绕来绕去,绕的我心烦意乱,好不容易走下楼梯,我把她往地上一放,语气也重了:“说了不能在这里,留在这里只能去合众国,明天就走,就去那个全都是鬼的地方。”
布丁瞅着我,眼睛里很快充盈了水光:“我不要去合众国,我也不要去干妈家,干妈家不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