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牧野?”好遥远的一个名字,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他还能像那次在四川一样突然出现吗?
他又不是超人,我从来不相信奇迹。
柳京守着我,我让她去睡,连家人基本上都睡了,还留着几个人守在门口,他们把我当犯人,怕我半夜会跑掉。
我们相互依偎着,柳京说我烫的她好暖和,干脆抱着我把我当热水袋。
“妃妃,你说你造的什么孽?连家这帮子人,有朝一日一定要把他们踩到脚底下,踩到泥里才算解气。”
“是吗?”
“什么叫是吗?做人必须睚眦必报啊,你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了,但是他们却会步步紧逼,迟早一天你会掉进悬崖里去。”
悬崖?现在已经是悬崖了吧,悬崖边的风好冷,我紧紧抱着柳京,一阵阵的眩晕,像是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蒙在我的脑袋上,我喘不过气也无法呼吸。
“妃妃,妃妃,你怎么了,怎么翻白眼,你别吓我!”柳京尖叫着,她把她身上的衣服盖在我身上,冲门外的人喊:“连康呢,人呢?妃妃高烧不止,赶快来人把她抬到床上去!”
我很想阻止柳京继续大叫,因为她叫的吵死了,而且也不会有人来,我只听到二哥二嫂的声音,他们在和门口堵门的老头老太们理论,再然后,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钟,我对他们说:“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像掉进一个又冷又热的漩涡里,我在里面痛苦挣扎。
也许我晕过去了,也许我睡着了,我不知道这个过程久不久,等我醒来,我看到了灰白色的天花板,躺在一张床上,身体上盖着厚被子,垫的是柔软的海绵垫。
房间里有一股霉味,不过好歹是干燥而洁净的,棉被在我的鼻翼下有着棉花的香味。
我身上不烫了,嗓子也不痛了,手背上打着吊针,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
我慢慢地坐起来,神清气爽,一点都不难受了。
“醒了么,好一点没有?”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温柔。仿佛好久都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我扭过头,在房间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瘦高,挺拔,穿着深色的西服外套,系着蓝色的领带。
我有一霎那间的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于另外一个空间,仿佛回到了H市,但是这里的霉味告诉我,我还在河北农村连康的老家里。
他向我走过来,伸出手探探我的额头:“不烫了,很好。”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弯腰看着我,目光深沉但是柔情似水,我突然在这个一点都不浪漫的环境里心动的无法名状,有种巨大的安全感包围着我。
安牧野,他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抓住他放在我额头上的手,一如既往的微凉,但很舒服。
“我再不来,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柳京给你打电话的?我睡了多久?”
“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而已,你怎么能从合众国直接赶到这里?”且不算时差,但从合众国洛杉矶坐飞机到H市也要十二个小时,他是怎么做到的?
“从H市到河北就来得及。”
“什么?”我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笨蛋!”他声音突然哑哑的:“我根本没去合众国,我一直在H市。”
“是么?”我还是呆呆的:“为什么没去?”
他盯着我,眼睛闪亮:“因为航班延误了。”
“哦。”我心里模模糊糊的。
“所有H市飞去合众国的航班都延误了。”
“哦。”
“因为有个笨蛋在H市,我没办法丢下她。”
我应该哭的,但也许这几天高烧蒸发的水分太多我没有眼泪,眼睛里干的难受,我紧紧抱着安牧野的腰,把脑袋埋在他散发着淡淡洗衣液香味的衬衫里,他是一个说情话的绝顶高手,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心驰荡漾。
他在我的身边我异常安心,以前那些所谓的坚持和原则,统统被我丢掉了。
“陈妃,等回到H市,我立刻帮你上诉和连康离婚。”
“为什么?”他不是一直都说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连康婚内出轨,所以无法再次上诉吗?
“我一直在找新的证据,现在有了眉目。”
我不去问他找到了什么新的证据,我对连康已经完全没有兴趣,我只想能尽快切断和他的所有联系。
“好。”我说。
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痛楚:“陈妃,你不能一直受伤害,你要反击,如果你不会交给我。”
这一次,我没有说不,所有的事情我都交给他,我相信他能做的比我好。
我沉浸在幸福感中,霉味也能忽略不计了。
突然,有人在敲门,然后就被推开了,是柳京的咳嗽声:“打扰一下,我可不是有意偷听你们的情话的,妃妃,连康他妈要出殡了,你能不能下床?”
“啊?不是说七天么?”我从安牧野的怀里直起身来。
“哪有这样的规定,你不知道你晕倒之后发生的事情,真是够搞笑。”柳京走过来:“恶人还需恶人磨。”她说完了好像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急忙捂住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安牧野微微笑着:“不要紧,我不介意做恶人。”
“到底怎么了?”
柳京把衣服递给我:“快点下楼,等会结束了再说。”
我换好了衣服,走下楼,婆婆的棺材已经抬到了院子外面,连康他们穿着孝服垂头丧气地站在棺材两边,看来在等我了。
我走到连康的身边,他抬头看我一眼,就低下头去,二嫂偷偷朝我挤眼睛,这时鞭炮声响起,随着一声凄厉的哭声,连康的儿女媳妇统统大哭起来,人群慢慢地向前面走去。
没有大篷车,也没有了哭灵的,婆婆出殡显得非常简单,他们村不实行火葬,家里人哭过之后将婆婆的棺材土葬,整个葬礼就结束了。
超出我想象的简单,按照农村的规矩下葬之后是要大宴宾客的,二嫂在我的耳边说:“那个大律师给了连康钱,让我们自己设宴,剩下的你不用管了。”
我回头去看大姐二姐,一向趾高气扬的二姐这时候也耷拉着脑袋,像霜打了一样。
她难得这幅模样,柳京说:“上车了,走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阻拦我,大姐二姐还有那些嫂子们离我远远的,注视着我目光愤怒而凶狠,但是就是不敢过来。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安牧野的威慑力,虽然我不知道在我睡着的时候安牧野做了什么,但是足够让他们对我敬而远之。
我上了安牧野的车,他坐在副驾驶,柳京坐在我的旁边,开始向我诉说我晕过去之后发生的事。
“连康真够渣的,当时你晕过去了,我急忙去找连康,你猜他二姐说什么?她说你只是睡着了,靠,什么人睡着了摇都摇不醒?我让连康把你抱到楼上,他二姐一直跟他使眼色,他过来看了看,说,你就是睡着了!渣不渣?”
我默默地听着,能想象出那个场面。
“我着急的,抱着你骂娘,那些人还说你装睡,给我气的差点没厥过去,我跟连康好说歹说,让他帮你找个医生,他说附近没有诊所,最近的是五十公里以外的,让我自己开车去找。”
“然后呢?”
“我觉得这次你肯定要烧死了,然后安牧野就来了,简直帅呆了!”她朝坐在副驾驶的安牧野努努嘴,我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怎么个帅法?”
“安牧野一看到你的样子,立刻把你抱起来,直接往楼上走,然后对连康说:半个小时内找个医生来。那个气场简直了,他家那一大堆人没有人敢反驳的,他二姐开始还堵在房门口不给你们进去,可是安牧野一个眼神,她就缩着脖子躲到了一边,总之没用一兵一卒,用眼神就能杀死那些贱人千百遍了。”
柳京有点夸张,我知道她只是想表达扬眉吐气的心情。
我只能看到安牧野的乌黑的发端和洁净白皙的脖颈,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我能想象出当时他是什么神情,安牧野严肃的时候他的眼睛会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但是他温柔的时候,却能将人融化。
有些人就是有这种本领,安牧野又一次打救了我,这一次我特别领情。
“我请你吃饭吧?”我近乎讨好:“回到H市我请你吃烤鸭?”
他转过头,眼中带着笑意:“好,快到的时候我会让人先去接布丁。”
路很颠簸,我靠在柳京的肩膀上,安牧野轻轻说:“你们睡一觉,醒来以后就到H市了。”
“柳京,你的车呢?”我突然想起柳京的车。
“当然有人开,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柳京把一张毛绒薄毯披在我的身上:“睡吧,你病刚好需要多休息。”
我放心地闭上眼睛,有安牧野在我一切都可以放心,我知道他会帮我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车子很颠簸,但是我的心却很安稳,我没有睡着,心里一直隐隐地想着一个问题,安牧野说找到了新的证据,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