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挺笨的,我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吓唬我婆婆一家人,哪怕让她在拘留所里待几天也是好的,因为我后背的烫伤如果鉴定最少也是轻伤。
可是我做不出来,婆婆那样的农村女人如果进了拘留所,估计不用几天就会把自己给活活吓死,我虽然讨厌他们,恨连康,但是我不想做出让我后悔的事情。
警察抬高了声音又问了我一遍:“你确定?如果你以后后悔了翻供,是要付刑事责任的!”
“不会,警察同志,确实是我不小心。”我说。
“去你大爷的!”柳京气得从床上跳下去跑到门外去了,警察收起本子:“如果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在这里签个字,就算撤案了,回头我们就把人放了。”
“放吧!”我在本子上签了字:“本来也不关她的事。”
警察走了,那双腿依然站在我的面前一动也不动,我知道他对我很失望,柳京冲进来骂我烂好人,活该被别人欺负。
“如果昨天的事情是连康做的,我一定告他不会手软,但是婆婆不行,她年纪大了,进了拘留所是她不能承受的。”
“那你这副德行就能承受了?现在阿姨还不知道你什么情况,布丁还在家里,你今天装英雄,如果你有了什么后遗症,我看你找谁哭去!还有这辈子你也别穿露背装了!”
“柳京,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放屁,君子这句话不是给你这么用的!”柳京一气之下跑出去不管我了,不过我知道她生我的气不会超过半个小时,等会就会回来的。
我吃定柳京就像连康吃定我一样。
“安律师。”我喊他,他向我这里挪动了一下:“什么事?”
“麻烦你一个月时间到期之后,请帮我向法院申请强制令。”
“我会的。”
“那,现在没事了,不用麻烦你了。”我的声音客气,冷淡,就像我初遇安牧野,他对我的态度一样。
然后我就闭上眼,等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是一场只有我一个人痛苦的闹剧,在与连康的婚姻里。我经历了很多场闹剧,但是每次都只有我一个人受伤。
柳京这次生气了四十分钟,再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来了鸡肉粥。
“好香。”
“里面放了毒药,专门毒你这种笨蛋!”柳京气哼哼的,但是她骂归骂,还是一勺一勺小心地喂我:“烫!后背已经烫烂了,嘴再烫烂你就等着饿死算了!”
柳京有很臭的嘴,但是她有很美的心。
不像连康那些人,恰恰相反。
柳京一边喂我吃饭一边唠叨:“你说你怎么那么傻?傻到家了,安牧野算是被你气傻了吧,干脆走了不理你,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笨蛋顾客。”
“柳京,如果是你,你忍心让她进拘留所吗?”
柳京的手停下来:“犯了错就要罚,不管是谁。”
“她也不是故意的。”
“现在放出来了,他们该来看看你吧,好歹表示一下歉意吧?人呢?人呢?”
连康和婆婆没来,二嫂和二哥倒来了。
二嫂人还没到,她的大嗓门就响起来了:“我的天哪,妃妃,你这弄得像个啥呀,只能这么大马趴趴在床上啊!”
“二嫂。”
“你这命真是够苦的遇上连家那帮子人。”二嫂在我床边坐下:“这伤的这么严重,估计就算好了也会留疤的。”
“婆婆回家了吗?”我问。
“回了,妃妃,怎么回事?她一回去就呼天抢地说她被冤枉了,又是让我们给她准备艾草,又是要去庙里上香求佛的,说这辈子都没进过局子,老了老了差点被关大牢了。她不是烫伤了你吗,怎么被放出来了?”
“我说什么?”柳京一下子就沉不住气了:“别指望她会感激你,她压根不觉得是你网开一面,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会感谢你的。”
“我本来也没求她感谢我。”
二嫂蹲下来瞅我的眼睛,突然伸出手来摸我的额头:“你没被烫傻吧?怪不得她会被放出来,感情你放了她一马,我说呢!你这个笨蛋啊,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活该你被他们一家吃得死死的。你知道那老太婆回来说什么,说她坐得端行得正,就算有人冤枉她老天爷也会给她做主的!”
我不气,反倒笑了,柳京恨的用手打床框,不敢打我:“你还笑,你还笑!”
“我都成了老天爷了,我能不笑吗?”
二嫂和柳京同时摇头:“典型的傻子,这个年头,太傻的人会被玩死,没人感激你。”
我不求谁的感激,我只做不违背我的良心的事,也许我的良心长在我心里最浅薄的地方,动不动我就会想起它。
我没指望连康来感谢我,可是我没想到第二天,连康却来兴师问罪了。
我刚刚换好药,医生不知道涂了什么药,刚涂上去凉飕飕的,但是没过几秒钟就变得火烧火燎的,后背没有穿衣服,只能这么露着。
还好不是整片背,那天轩辕凉水浇的及时,最严重的地方有碗口那么大,而且靠近腰部,不会太影响美观。
连康踢门进来,那个力度我一听就知道是用脚踹进来的,我不必看也知道是谁。
他走过来把什么东西往我的脸上一扔:“陈妃,你真要赶尽杀绝?”
“连康,别来闹事!”柳京挡在我和他的中间,我捡起那张纸,是法院的强制令,上面写着今日是最后一天,十二点之前不还钱就会冻结他所有的账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没有欠条,谁能证明我拿了你妈的钱?”
事到如今,所有的证据都有,法院都判了,我实在不想和他再讨论这个问题,他还在抵赖,还矢口否认,钱对他真的这么重要?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让他滚。”我对柳京说,连康不值得我花力气多说一句话,天知道我后背有多疼,我疼的简直无法均匀地呼吸,两只手紧紧抓着被单,我的身下全是汗,把床单都打湿了。
“陈妃,你让那个律师来打我,这个帐还没算!”
“滚!现在人成了这个样子,你有脸来闹?”柳京搡着连康,我特别怕连康突然发起疯来伤着柳京。
“柳京,你别管他!”
“告诉你陈妃,就是法院冻结我的银行账户也没有用,我的账户里根本没钱,我们的公司亏损了几千万,我哪里有钱?”他哈哈笑着很得意,没看出来连康还是个法盲。
“没钱可以,蹲大狱,你以为法律会让你欠债不还?”柳京笑起来:“不相信去找一个律师咨询一下,顺便问一下你这个金额要蹲几年?妃妃,干脆这样,他要是判个二三十年,那一千万我们就不要了,买他三十年青春,我们乐意!”
连康像头发怒的公牛,他在屋里横冲直撞,砸了房间里的东西,护士和医生听到跑进来:“干什么?你是干什么的?再砸的话,我就报警抓你!”
连康终于走了,屋里一片狼藉,护工进来收拾。
“柳京,你受伤了吗?”
“没有,那个笨蛋怎么会伤到我?妃妃,你没看到他的样子,他现在变成了困兽,不想还钱就得坐牢!哈哈哈,真爽!”
我的本意不想让他坐牢,只是没想到,钱对他这么重要,他就是不肯吐出来。
如果不是刘律师告诉我连康的公司不可能在短短大半年之间亏掉几千万,我真的相信他欠了那么多钱走投无路,因为他对金钱的渴望实在是太迫切了。
连康走了,这几天安牧野没有来,正好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样子,因为我不能穿衣服,刚换过药以后连被子都不能盖,我现在的样子难看极了。
我想,最好的结果就是,安牧野作为我的经济案律师,他的职责已经完成了,我们彼此最好再没有交集。
因为柳京跟我妈说她陪着我一起去了上海,所以她几天都没有回家,住在医院里照顾我,柳京就像我的亲姐妹一样,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都有她在陪我,没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恢复的还不错,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没有前几天那么疼了,但是出院好像还遥遥无期。
我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顺便问了下连康可还钱了,我妈说没有。
我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强制令只有十五天的时间,他再不还钱真的得坐牢了。
“妃妃,他这种就叫做钱比命重要,见过有种野狗吗,叼着一根骨头,人家用棍子抽它的脸都不肯撒口,连康就是那只狗。”
连康是不是那种狗我不知道,但是他永远会做出我想想不到的事情来。
有天深夜,柳京已经睡了,我还没有睡意,因为后背刚刚可以稍微靠一靠,不用趴着了,不过不能靠着太久,我就一会趴着一会靠着反复折腾着。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我正慢慢爬起来,只见连康向我走过来,满脸油光,憔悴地厉害。
我下意识地摸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拿来当做武器也不错,谁知道他刚走近我就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嚎啕大哭。
“妃妃,妃妃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真的要逼死我啊!我要是能还得起钱干嘛赖着不还,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啊!”他抱着我的腿,把脸埋在被子里。
前几天还像恶狼一样的连康瞬间就变成了绵羊,柳京被惊醒了,我惊恐地大叫:“柳京,柳京,快叫人!”
我怕,我怕极了,我已经完全不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要做什么,下一步想干什么,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