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米养百样人,有善有恶有忠有奸。
很多善良的人都无法想象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样坏的人,但是我见过,体会过,这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南风的父亲来的越来越频繁,他也是H市人,但是自从知道南风得了赔偿金之后就常住在大理,他没有家,也是住在旅馆里,常年住着。
喝酒,打牌,偶尔也嫖女人,没钱了就来找南风要钱,南风打不过他,警察也管不了家务事,每次报了警之后只是把人带走做个思想工作,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因为他是南风的亲生父亲。
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不过如此,有一个坏人,刚好他是自己的亲人,甩不掉,挣不脱,抹不去。
这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梅雨季节,云南多雨,潮湿而闷热。
一个下午,布丁已经洗了两次澡,换了好几次衣服,身上仍然是湿哒哒的,我开了冷气早早地哄她睡觉。
她睡着了我到楼下的厨房里找冰水喝,心里烦闷,加上孕妇更容易燥热,我不敢喝多,用冰水掺了点温水,凉凉的喝下肚才舒服一点。
今天下雨,天井里没有歌手唱歌,旅客们大都回房间睡觉,南风不在吧台,也不在店里,大堂里空落落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端着水杯坐在窗边慢慢喝着,毫无睡意,我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街上人越来越少,雨越下越大。
这时,南风回来了,一身的水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像是从水里爬上来一样,没有一处是干的。
我到洗手间拿了一条毛巾给他,发现他满手满脚都是泥巴,眼神是直的,我喊了他半天他好像才看到我一样。
“妃姐。”他愣愣的。
“怎么弄成这样?摔了?快去洗洗。”
“哦。”他如梦初醒,走到洗手间去洗漱,他一身的泥也弄了一地的泥水,天这么晚了也不忍心再把打扫卫生的阿姨叫起来,于是拿了拖把去拖地。
我顺着他滴的泥水往洗手间拖,越拖越发现泥水的颜色不太对头,是发红褐色的,像血迹掺了泥土的颜色。
越到后来红颜色越明显,我蹲下来闻闻,血腥气很浓。
自从我怀孕之后,鼻子变得很灵敏,泥土的味道夹杂着血腥气,南风受伤了?
我从吧台找出了药箱,坐在大堂里等他洗完澡出来,他在里面洗了好久才走出来,光着上半身,见我还坐在大堂里急忙找了件T恤套上。
“妃姐,还没睡?”他脸色很差,像大病了一场。
“过来,我看看哪里受伤了。”我把他拉过来,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我觉得这个腼腆的细心的大男孩像我的弟弟,我没有兄弟姐妹,我一直希望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我没有受伤。”他说。
“怎么会?明明一地的血。”我拉着他:“转一个圈,你肯定受伤了。”
我从他的脚一直往上找,看到他的脸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张如死灰一般的脸,近乎绝望但又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快意。
“南风,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楞了一下挣开我的手:“妃姐,没事我去睡了。”
他往楼上走去,魂不守舍的样子,连旅馆大门都忘了锁了。
“南风,今天你没有安排人值夜班么?”我喊住他,旅馆是不打烊的,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吧台值班,今晚应该是他,不然会有其他人在这里的。
他转过身来,拍拍脑袋:“对了,今天我值班。”他又走下楼梯,走进了吧台后面:“妃姐,你去睡吧!”
“哦。”我应了一声,往楼上走,走到拐弯处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南风正看着电脑屏幕发呆,他的两只手一直在发抖。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推理小说看的太多,总觉得南风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无法承受的事情。
我问他,他也不会回答,我继续往楼上走,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想,谁能让一向沉稳和善的南风性情大变,除了他的爸爸还有谁?
吃晚饭的时候就没有见到南风,阿姨说南风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就立刻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我都已经快走到了房间门口,想了一想还是放心不下又折回去,他正眼睛发直地盯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站了好几十秒钟他都没有发现我,我只好轻轻地敲了敲吧台,我的动作其实很轻,他却吓了一大跳似的跳起来。
“妃姐,”他看清是我,才松了一口气:“怎么还不去睡?”
“你到底怎么了?你刚才去哪了?”
他眼神闪烁不定:“没什么,下午朋友找我有事,就出去了一下。”
“为什么弄得满身是泥?你去哪里了?”
“真的没事,真的,妃姐你去睡吧!”
不是我想多管闲事,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我眼前这个男孩一定有什么事。
“你父亲找你?”我干脆直说,盯着他的眼睛,他果然颤抖了一下,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没有。”他回答的很快,他在撒谎。
“你骗我,你父亲找你,你们争执起来了,甚至动手了,然后你失手让他受伤了是不是?”
南风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白,他眼睛里盛满了惊恐,我知道我说对了。
“他现在在哪里?”
“他走了,他受伤了当然逃走了!”
他仍在撒谎,他从来就不是他父亲的对手,我心里划过一个可怕的猜想,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南风,你父亲在哪里?你是不是把他扔在大雨里不管他了?”我心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俩个人在偏僻的地方发生争执,南风发了疯把他父亲打的奄奄一息,然后就不管不顾地跑回来了。
他瞪着我片刻,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溃掉,他突然哭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哇哇大哭,他哭得我心烦意乱,我轻轻摸摸他的头:“不要哭了南风,快点报警吧,一切还来得及。”
“我要让他死!我是故意的,我就是要让他死掉!”他带着恨意,身体发着抖声音却仍然充满愤怒。
“他到底在哪里?”我也紧张起来,如果不找到他父亲让别人找到他,那就不是意外那么简单了,那是蓄意谋杀啊!“南风,你告诉我他在哪里?你恨他可以,但是不能用恨来做错事啊!”
“他那种人,罪有应得!”
“傻子,傻子啊!你杀了他,你能解脱么?这个世界坏人这么多,如果总是用好人去惩罚他们,你说最后是好人越来越少还是坏人越来越多?”
他痛苦地失控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他的领口处露出的皮肤上有陈年旧伤,他没有少受他父亲的毒打,那个男人是个坏人,做尽了坏事,虐待妻子,敲诈儿子。可以说他现在暴尸荒野也是罪有应得,但是被搭上的不能是自己。
我扶起他,尽量语气温柔:“我们交换,好不好?”
“交换什么?”
“用我的故事,交换你父亲的所在。南风,听了我的故事后,你会觉得,世界上没有界限清晰的错与对,爱与恨,是与非,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面的戾气渐渐消失,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仇恨建立的钢铁围墙突然就倒塌了:“妃姐,他为了刺激我,刨了我妈妈和叔叔的衣冠冢,然后他给我打电话,威胁我如果不给他拿钱,就把衣冠冢给毁了,那是我妈妈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他是个禽兽,他不是人!”
他泣不成声,两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随时要倒下去:“我气得发疯,顺手拿过他扔在地上的铁锹砸了他,砸了好多下,不知道多少下,他肯定死了。”
我的手心淌的全是汗,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我说话都不利索了:“不管怎样,我们要去比警察先一步找到他,送他去医院,警察知道你们之间的矛盾,你就是想跑都跑不掉。”
他哭的更厉害了:“我把他埋了!”
我脑袋轰的一声,像引爆了一颗原子弹,把我所有想跟他讲的大道理都炸的尸骨无存。
我傻站在原地,南风用T恤的袖子擦擦眼泪:“如果警察找到我,我就认了。”
“认什么认!”我反应过来:“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你觉得值么?值么?”
“已经晚了,没有办法了,除非我逃走,不然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倒在椅子上:“我完蛋了。”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我看着这个只能称作是孩子的年轻男孩子,他是可怜的,但是一旦这件事情升级到弑父了,那就没有人说他可怜了,而是可恨。
也许是经历了多,这个时侯我反而能冷静下来,我这几年经历的风风雨雨太多了,不到最后的关头都不算完蛋。
我使劲拉起他:“你把他埋在哪里,你带我去!”
他抬起头惊呆了一样看我:“已经晚了,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