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诧异而不解的目光,安牧野深深地看我,我知道他不会指责我,也不会为难我,但是会对我失望。
对我这种强出头的女人失望,因为我不够聪明。
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小鸟依人,什么时候该躲在男人的背后。
“妃妃,你可得想好了,连家那帮人这次不扒下你一层皮不会放过你。”柳京说。
“我知道,但是这一关迟早要过。”我说,我看着安牧野:“我知道我躲在你的身后你会帮我处理的很好,可是现在我还是连家的媳妇,我不能让你帮我出面,请你不要管这件事情,请你和何小姐去合众国,等你回来,我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他不说话,长久地站在我面前,他的目光依然锐利,依然像X光,我在他的目光下依然无所遁形,但是我特别坦荡,我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心安理得。
他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大踏步地朝门外走去。
他上了停在门口的车,然后开走了。
柳京和轩辕围在我的身边:“妃妃,我们知道你的想法,这一次,我们支持你。”
我笑了:“柳京陪我去,轩辕你在家带布丁,安牧野家还是很安全的,只要你们不出去他们找不到这里。”
轩辕点头:“保护好自己,那都是一群狼。”
“老娘也不是吃素的。”柳京摩拳擦掌,我笑着拉拉她:“又不是去打架。”
“不是打架,那是一场战争。”
我知道柳京不是危言耸听,我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从柳京那里拿回了手机,上面有几十个未接电话,连康打了不下三十个,还有好几个是二嫂打来的。
我回拨给二嫂,她大叫着:“妃妃,你千万不要来小院,他们把婆婆的遗体抬到小院门口去了,还拉着横幅,捧着遗像,你赶紧有多远走多远,千万不要出现!”
“二嫂。”我坐上了柳京的车:“我在过去的路上。”
“你傻啊,你会被撕了的!”
“我不会的,二嫂,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这时候我已经不害怕了,我把电话揣在口袋里,柳京发动了汽车,拍拍我的手背:“我有个哥们就管你们那个片区的,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们先去控制一下现场,他们要敢乱来立刻统统抓起来。”
我由衷地佩服她的人脉:“你上哪认识这么多各行各业的人?”
“我是谁啊?”她还得意起来了。
半个小时之后,柳京把车停在胡同口,刚下车就听到了鞭炮声和哭喊声,潮湿的风吹来焚烧纸钱的味道。
“妈的!”柳京骂了一句:“老娘最讨厌这股味道了!晦气!”
“柳京。”我回头喊她。
“干嘛?”
“做好心理准备,你有可能会跟我一起挨打。”
“怕个毛啊,喏!”她扬扬下巴,不远处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朝我们走来。
柳京快跑几步跟他们寒暄,然后她的警察朋友站在胡同口,我们先走进去。
刚走进了胡同口,就看见连家一大堆人围在我的工作室门口,各个披麻戴孝,大哥手里捧着遗像跪在一块塑料布上嚎啕大哭,婆婆躺在门口的一个担架上,那一大堆人有的烧纸,有的号哭。
可是天还下着小雨,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给婆婆撑一把伞,就把她这么撂在雨地里淋着。
这些人里,没有连康。
柳京握紧了我的手:“妃妃,别怕。”
我走过去,大姐正哭着,回头往我这里看了一眼,突然眼神定格了,她一定想不到我会这么笨自投罗网:“陈妃回来了!陈妃!陈妃!”她像看到了猎物的狼一样向我扑过来,她这么一喊其他的人也向我扑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棍子拿着盆就把我们给围住了。
我别的不怕,就是怕他们伤了柳京,我伸开双臂护住柳京:“你们有什么事情坐下来谈,把婆婆弄过来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这个杀人凶手,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妈的惨样!”大姐哭叫起来:“我的妈呀!你的命好苦啊!”她一边喊一边唱一边哭,好像唱大戏一样:“我的妈呀,你死的好惨呀!”
她一哭其他的人情绪更加激动,那些铁棍举的高高的很快就要敲到我的头上来了,这时,那几个警察冲进他们的包围圈里,站在我和流经的面前。
“干什么?你们想干嘛?手里的东西放下来!不然马上给我去派出所!还有,这门口停个尸体干什么?马上给我搬走!”
警察还是有威慑力的,那些人手里扔掉了棍子和脸盆,但是仍然围着我,有了警察在,他们不敢动手,我也能好好地跟他们谈判。
婆婆躺在门口,白色被单从脚一直拉到头顶,她的脚部往上翘着,风一吹来掀动了白布单,露出她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
柳京小声地尖叫一声就闭起眼睛把脑袋放在我的肩上,我知道她害怕。
其实我也怕,但是那是我的婆婆,于情于理我要过去磕一个头,她的死不是我造成的,但是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慢慢走了过去,那些人跟着我,我走到婆婆的跟前,不知道谁往我的腿弯处踢了一脚,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其实就算他们不踢我,我也会给婆婆磕一个响头。
地上都是湿的,我的脑袋磕在地上全是泥,磕下去的瞬间,风又一次吹开了婆婆脸上的布单,我看到了婆婆的脸。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面对一个死人,一张灰白僵硬的脸,她的眼睛都没有完全合上,他们竟然把她那只坏掉的眼睛上的纱布给拿掉了,一个黑色的大窟窿,像丧尸电影里的丧尸。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形容婆婆,可是此时的她实在是太可怕了。
虽然这么多人,虽然柳京在我身边,虽然还有警察,但是我却结结实实地被吓到了。
我刚磕完正准备抬起头来,有一双手恶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婆婆的脸上摁:“你看看,你看我妈的样子,被你弄得多惨!瞎了一只眼不说,现在连命都没有了!你给我妈偿命!”
我的脸和婆婆的脸相隔只有几厘米,我甚至能闻到她空荡荡的眼眶里散发出来的腐朽的味道,还有一股浓烈的死人的味道!
那个空眼眶瞪着我,我拼命挣扎,柳京扑过来救我,然后是警察的声音,他们呵斥着连家人,我才被柳京抱住扶到一边去。
但是,我被吓傻了,缩在墙角不敢再去看躺在那里的婆婆,昨天她还是活生生的,还能接过我手里的银行卡塞进怀里,打算今天她就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具死尸。
到底怨谁?到底怪谁?
是贪心的儿女们?还是贪心的她自己?还是我?一个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的儿媳妇?
“陈妃,你要是还把自己当连家的儿媳妇,你就不要躲在警察身后!我也是公安系统的,大家都是同事。”二姐的声音:“程序我都懂。”
“既然你都懂,你也知道把你妈的遗体弄到别人的公司门口是违法的吧?”警察的一句话就可以把二姐给噎死了。
我想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他们吵架,也不想让别人看笑话,我从警察身后走出来对二姐说:“你们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吧,我听一听。”
他们面面相觑,也许没料到我这么痛快,十几个人扎在一起讨论,我看着躺在那里的婆婆,撑开了手里的伞。
“你干嘛去?”柳京拉住我。
“我给婆婆撑把伞。”
“你刚才还没被吓够?”
“够了,吓死了。”可是,我不能看着她这么淋着雨,她已经死了,不能继续在受苦。
我走过去把伞遮在婆婆的头顶上,一个警察走过来把白布单拉到她的头顶,看不到她的脸要好了很多。
我在冷风里站着,终于二姐走过来跟我说:“三个条件,答应了我们再跟你继续谈。”
“说吧。”
“第一,我妈必须要停在你这里三天,然后你要披麻戴孝送我妈回老家安葬。”
我身边的柳京要跳起来,我按住她:“你继续说。”
“第二,所有的丧葬费用你全出,必须按照我们村的最高规格办。第三,我妈停灵七天的这些日子里,你必须每天晚上都要守灵。做到了这些,我们再谈赔偿。”
“美死你们!凭什么?你们妈是你们自己害死的!”柳京大喊,她气得脑袋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有你们这些不孝儿女你妈够倒霉的了,死了你们还拿她来说事!下着雨把你妈就这么放在外面曝尸荒野,还谈什么披麻戴孝!”
我看着那些人,我知道他们只是想为难我而已,我说:“丧葬费可以我出,赔偿另当别论,但是不能在我这里停灵,这是我合伙人的地方。”
“不同意的话,我妈就一直停在这里!”大姐三姐叫着。
这是孝顺吗?这简直就是畜生,我要是婆婆一定会被气得诈尸,然后跳起来狠狠给他们几个大耳光。
“你们,现在马上把尸体抬走,不然都给我回所里!”警察走过来,严厉地看着他们。
雨,下的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