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处的暗红色魂火晃了晃，突然想起，今天好像忘了安排人出去巡查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无所谓了。
时候已经不早，天边的天光已经开始暗下来，染上了暴食域独有的暗红色，夜幕即将降临。
暴食域的夜晚向来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魔植摇曳的嘶鸣，再无其他动静，低阶魔物们都躲在自己的巢穴里不敢出来，高阶魔物也懒得在夜晚活动。
这个点，就算是有不长眼的魔物，也不敢来黑岩领闹事，更何况，这黑岩领已经安稳了不知道多少年，从他成为领主开始，连只闹事的四阶魔物都没出现过，少一次巡查，又能如何？
不过是多一分安逸罢了。
前任亡灵域领主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意识里，那老骨魔当年看他这般散漫，领地毫无防备，怕是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数次在边界挑衅，却始终不敢真正撕破脸，最后还不是被魔女收拾了？
奥兹的魂火又晃了晃，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家伙就是太贪心，不懂知足，守着自己的穷地方不好吗？
偏要觊觎别人的安稳，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纯属自找。
有魔女的规矩在，有魔女的庇佑在，谁能奈他何？
这份笃定，早已在数百年的安稳岁月里，刻进了奥兹的骨子里，让他从没有过丝毫的担忧，连一丝一毫的危机感都未曾生出。
他甚至无聊到将全部意识都集中在脖颈的魂火上，透过那道微小的魂力缝隙，目光落在屋顶的黑曜石吊灯上，一遍遍地数着。
那吊灯由七颗大小均匀的黑石雕琢而成，呈莲花状挂在房梁正中央，是他成为领主时，麾下的魔物们随手打造的，算不上珍贵，却也算得上是寝殿里唯一的装饰。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第三十七遍时，连自己都觉得索然无味，魂火又蔫蔫地垂了下来，连跳动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念头，偶尔会在他独处时，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投进平静无波的湖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却又很快被安逸的湖水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其实很怀念自己以前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领主，只是一个为了活命而拼命的无头骑士，没有安稳的住处，没有充足的魂力，每天睁开眼（若是他有眼的话），想的都是如何斩杀魔物，如何抢夺魂核，如何在遍地尸骸的战场上活下来。
那时候的日子很苦，很凶险，随时都可能魂飞魄散，可脖颈处的魂火，却燃得比现在炽烈百倍，每一次厮杀后的侥幸存活，每一次修为的微小精进，都让他的意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与满足。
那时候的他，魂火里有光，心里有目标，浑身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不像现在，只剩一身空有五阶初期的修为，和一颗早已被安逸磨平了棱角、失去了所有斗志的心。
命运似乎格外偏爱他，让他在万千魔物中脱颖而出，得到了魔女的偶然青睐，一步登天成为一方领主，拥有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安稳与力量。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奥兹的魂火微微颤动，连带着脖颈处的魂力光晕都晃了晃，意识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如同细小的针，轻轻扎着他的灵魂。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这样的样子，是不是对不起魔女大人的栽培？
魔女赐他本源魂力，封他一方领主，怕是也希望他能守好这片领地，甚至有所作为，为她分忧，可他却整日浑浑噩噩，守着这片黑岩领，混吃等死，连一点领主的样子都没有。
这份愧疚，会在他独处时悄悄冒出来，啃噬着他的意识，让他难得地生出一丝不安。
可每次，他都很快将这份情绪抛之脑后，用安逸的借口安慰自己。
魔女大人日理万机，怕是早就忘了他这个小小的五阶领主，就算他混吃等死，也不会被怪罪。
更何况，他守好了自己的领地，没有惹事，没有给魔女添麻烦，这便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他不是没有试过回到以前的日子，成为领主的第五年，他也曾心血来潮，试着带着几名亲卫去猎杀高阶魔物，想找回当年的血性。
可刚一遇上危险，感受到对方那股磅礴的魂力，骨子里的安逸便让他下意识地退缩，连拼杀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这才发现，厮杀的血性，早已在数百年的安稳岁月里消失殆尽；那份为了活命的拼劲，也早已被柔软的魔皮床、慵懒的日子磨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一个人，一旦享受过了安稳，便再也没办法回到以前的颠沛流离了。
更何况，他是奥兹，一个早已被安逸腐蚀了灵魂、磨平了所有斗志的无头骑士领主。
脖颈处的暗红色魂火，又恢复了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连跳动都变得有气无力。
奥兹再次翻了个身，将整个身躯都埋进柔软的黑貂魔皮里，感受着那股温暖的触感，意识渐渐变得昏沉，连思考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想，就这样吧，安稳一天是一天，反正有魔女的规矩在，有她的气息庇佑，谁也不敢来招惹他，这份安逸，他还能享受很久很久。
他甚至开始盘算，明天要不要让麾下的尸傀们，去领地西侧的黑泥塘里捞点魔藕，那东西是黑岩领独有的魔植，吃起来软糯清甜，煮着吃味道还不错，正好可以打发明天的时光。
寝殿里的魂火烛越燃越弱，火苗几乎要贴到烛台，空气中的魂力依旧慢悠悠地流转，没有半分异动。
奥兹的意识渐渐陷入了浅眠，魂火的跳动变得缓慢而规律，连那丝偶尔出现的、微不足道的危机感，都被他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消散在慵懒的空气里。
他不知道，百里之外的黑岩领边界，凯德的骷髅大军已经悄然抵达，那片白色的骨潮，正如同沉默的海啸，缓缓朝着黑岩领压来，森冷的战意凝而不散，让周边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骨甲碰撞的清脆声响，被风吹散在黑岩领的边界，却始终没有传进奥兹那间安静的寝殿；数万骷髅兵凝聚的森冷战意，直冲云霄，却被他那早已被安逸蒙蔽的意识彻底忽略。
暴食魔女的规矩？
凯德的手中，握着魔女亲自允诺的征伐令，那道数百年无人敢触碰的规矩，本就对他无效。
奥兹的安闲岁月，在他陷入浅眠的那一刻，便已然走到了尽头。
骨潮将至，黑岩领数百年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撕碎。
而这位还在寝殿里盘算着明天的魔藕、沉浸在安逸中的无头骑士领主，终将为自己的慵懒与懈怠，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黑岩领的入口立着两尊风化的黑石界碑，碑身被黑泥与苔藓裹了大半，刻着的领地名讳早已模糊不清，唯有碑顶那点微弱的魂力波动，证明着这里并非荒无人烟。
凯德勒住骨马的缰绳，惨白的骨蹄在黑泥地上踏出深深的蹄印，溅起的黑泥落在骨马的骸骨上，又被骨马周身萦绕的淡淡魂力震落，不留一丝痕迹。
他立于骨潮最前方，胸骨间的淡紫色魔女本源随魂力的流转轻轻闪烁，与暴食域的天地魂力隐隐相契，胸口的魂石冰凉，贴在嶙峋的胸骨上，像一块沉默的寒玉。
莉娜化作的淡绿色光影隐在他身侧的骨马旁，精灵的气息与周遭的腐腥气格格不入，却被凯德的魂力稳稳遮掩。
她手中的精灵弓弦轻绷，箭尖凝着一丝微弱的自然魂力，目光透过层层白骨，落在黑岩领深处那片慵懒的天地里，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
斯蒂卡化作的黑色书籍浮在凯德肩头，书页微张，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纹路，淡淡的魂力在书页间流转，只待凯德的意念一动，便会将魂力化作最精准的魔法。
凯德的魂火在眼窝中静静燃烧，目光扫过黑岩领入口后的天地。
入目皆是散漫的光景，黑石屋歪歪扭扭地散落在黑泥地上，低阶尸傀趴在屋前的泥地里打盹，连头颅都懒得抬起，幽灵裹着淡雾在魔植间晃悠，连察觉外敌的警惕都没有。
数座低矮的城池轮廓在远处的黑雾中若隐若现，城墙由黑石堆砌，却早已斑驳不堪，城墙上的守卫石傀半眯着眼睛，魂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抬手瞭望的动作都显得无比拖沓。
黑岩领囊括着十来座这样的城池，可凯德的魂火里没有半分探究的意味，他不在乎这些城池有着怎样的名字，不在乎城中藏着多少魔物，于他而言，这些不过是铁骑踏过的背景，是他走向寒牙城，走向奥兹的必经之路。
他本不是嗜杀好战之辈，自成为白骨城的城主，自得到暴食魔女的魔女本源，他始终在克制着骨子里的亡灵戾气，不愿轻易掀起战争，不愿让无数灵魂因他而散。
可这暴食域，这弱肉强食的世界，从不会给心软者留一丝余地。
凯德的意识里闪过白骨城的模样，那片由万千白骨堆砌的城池，藏着他想要守护的一切，藏着那些愿意追随他的骷髅兵，藏着与他有着深刻羁绊的莉娜。
想要守护，便要有足够的力量，想要在这魔物横行、魔女割据的世界活下去，便要不断变强，变强到无人敢轻易招惹，变强到能稳稳握住自己的命运。
而力量的积累，从来都离不开资源与魂力，亡灵域的贫瘠早已无法支撑他的成长，黑岩领的安逸，在他眼中，便是最现成的踏脚石。
他何尝不知，侵略与战争是最残酷的选择，可若是他不动手，这片被奥兹惯得毫无防备的领地，迟早会被其他野心勃勃的领主吞噬，那些散漫的魔物，最终也逃不过魂飞魄散的下场。
与其让他人来收割，不如由他来接手，至少，他不会对这些效忠于暴食魔女的魔物赶尽杀绝。
怜悯的种子在他的意识里悄然生根，却又很快被现实的寒意浇灭，凯德太清楚了，在这世界，怜悯的前提，是自己要有活下去的能力，是要有足够的力量去支撑这份怜悯，否则，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何怜悯他人？
这份认知，是他在无数次生死厮杀中悟出来的，是刻在魂火深处的生存法则。
他轻轻抬手，骨指划过身侧的斯蒂卡，书页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思。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黑岩领的魔物身上时，那份仅存的怜悯，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冲淡了几分。
数万骷髅大军早已列阵完毕，森冷的骨甲碰撞声在空气中回荡，战意凝而不散，可黑岩领的魔物们，却没有一个打起精神。
那些趴在泥地里的尸傀，感受到骷髅大军的魂力波动，只是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魂火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丝被打扰的烦躁，随后便再次垂下头颅，继续打盹。
城墙上的石傀守卫，依旧半眯着眼睛，连转身查看的动作都没有，仿佛那震地的骨蹄声，不过是风吹过魔植的声响。
甚至有几只低阶魔虫，慢悠悠地爬过骷髅大军的脚边，根本没将这些森然的白骨放在眼里。
凯德的魂火微微凝了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是被奥兹惯坏了，数百年的安稳，早已磨平了这些魔物所有的警惕与血性，他们忘了何为战争，忘了何为恐惧，甚至忘了，在这暴食域，安逸从来都不是永恒的。
这样的对手，连让他提起战意的资格都没有。
胸口的魂石终于有了一丝动静，冰凉的触感微微发烫，一道淡淡的意识扫过黑岩领的每一个角落，从入口的界碑，到远处的城池，再到那些散漫的魔物，那道意识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仿佛在打量着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不过片刻，那丝意识便再次沉寂，魂石恢复了原本的冰凉，没有给凯德任何提醒，仿佛早已判定，这场征伐，不过是一场闹剧。
他本以为，作为暴食域深处的领主，奥兹麾下的魔物即便不强，也该有几分战力，这场征伐，至少会是一场硬仗，可如今看来，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这样的领地，这样的魔物，也难怪奥兹能安心躺在寝殿里混吃等死。
他抬眼望向黑岩领深处，目光穿透层层黑雾，落在那座隐约可见的黑曜石城池上——那便是奥兹所在的寒牙城，离这里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凯德的魂火里没有丝毫急切，他本就不打算大开杀戒，这场征伐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奥兹。
他的魂力早已探知，黑岩领的魔物大多是低阶存在，魂力微弱，灵魂更是稀薄，就算他将这些魔物全部吞噬，也根本无法提升多少实力，这些家伙加起来，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更何况，这些魔物终究是效忠于暴食魔女的，而他，如今也是魔女的手下，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他没必要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徒增杀戮，惹魔女不快。
凯德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低阶魔物的灵魂，而是奥兹手中的一切，是他那五阶初期的本源魂力，是黑岩领数百年积累的资源，是这场征伐背后，魔女默许的成长机会。
他要的，是敲山震虎，是借着收拾奥兹的机会，向暴食域的所有领主宣告，白骨城的凯德，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是借着这场几乎毫无悬念的胜利，锤炼自己的大军，积累足够的资本。
所以，他只打算闹出一点动静，一点足以惊醒奥兹，足以让整个黑岩领震动，足以让暴食域的其他领主知晓他实力的动静。
他要踏平这些城池的防线，要让这些散漫的魔物感受到恐惧，要让奥兹从他的安逸美梦中惊醒，然后，亲自去寒牙城，了结这场征伐。
凯德放下抬手，骨蹄轻轻磕了磕骨马的腹部，骨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森冷的声响划破黑岩领的慵懒。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数万骷髅大军，魂火里的冷意化作一道淡冷的意识，传遍整个大军：“踏平防线，不斩无措，目标，寒牙城。”
没有喊杀的口号，没有激昂的指令，可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骷髅大军中炸开。
森冷的战意瞬间攀升，数万名骷髅兵同时抬起手中的兵器，骨刀、骨矛泛着森然的寒光，骨甲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白色的骨潮，终于动了。
骨马踏着沉重的步伐，率先朝着黑岩领的第一座城池冲去，凯德的身影在骨潮最前方，胸骨间的淡紫色魔女本源光芒大盛，与暴食域的魂力相融，让他的身影多了几分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