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卡的兽皮封面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舒展了开来，原本微微蜷缩的书页也挺直了腰板，连带着周身萦绕的魂力波动都轻快了几分。
它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翻动了两下书页，发出的哗啦声里少了几分之前的不耐烦，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换做是在智慧女神的神殿里，那些神官的吹捧比凯德要华丽百倍千倍，可那些话听多了，早就腻味了。
偏偏凯德的语气太真诚，真诚得像是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尤其是那句“我辈魂器的楷模”，直接说到了斯蒂卡的心窝里。
它活了这么久，见过的魂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来没有谁把它抬到这样的高度，更别说还是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骷髅，和一块见多识广的魂石。
斯蒂卡的封面上，古老的纹路闪烁着淡淡的金光，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的雀跃，它故意咳嗽了一声，用那种故作沉稳的语气开口：“算……算你有点眼光。”
凯德的魂火亮了几分，知道这马屁是拍对了地方，他趁热打铁，骨手又轻轻蹭了蹭斯蒂卡的封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斯蒂卡大人，您在女神神殿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有享不尽的供奉？是不是连女神大人，都会经常和您探讨智慧与知识？”
魂石也跟着附和，声音里满是艳羡：“那是自然，斯蒂卡大人掌管万千智慧，女神大人肯定少不了要和您请教，这等荣耀，可不是什么神器都能拥有的。”
斯蒂卡被这一唱一和捧得晕乎乎的，原本被封印的憋屈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它晃了晃封面，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它哪里还记得智慧女神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话。
智慧女神拉着它的书页，语重心长地告诫，说凯德这小家伙心性坚韧，就是太容易走极端，要是知道了它的能力，怕是会养成依赖外力的习惯。
智慧女神说，凯德要成长到九阶，靠的是自己的意志和历练，而不是靠神器的力量走捷径。
智慧女神还说，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把自己的能力说出去，免得凯德误入歧途，忘了本心。
这些话，在凯德和魂石的轮番吹捧下，像是被风吹散的尘埃，半点影子都没剩下。
斯蒂卡只觉得，凯德这小骷髅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是眼光独到，懂得欣赏自己的价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走捷径？
更何况，自己以后还要辅佐他到九阶，现在告诉他又何妨？
反正凯德也不算是什么外人。
斯蒂卡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它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哼，看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本大人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凯德的魂火猛地一凝，连呼吸都屏住了，骨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生怕错过一个字。
魂石也在他的脑海里屏住了声息，显然也对这个秘密充满了期待。
斯蒂卡的封面微微扬起，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其实，就算我的能力被封印了九成九，也不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它顿了顿，吊足了凯德的胃口，才慢悠悠地说道：“我目前唯一能动用的能力，叫做魔法天平。”
凯德的魂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魔法天平？
这名字听起来就非同凡响，他能感觉到，这个能力绝对不简单。
斯蒂卡很满意凯德的反应，它继续说道：“这个魔法天平，只要灌入足够大量的魂力，便能施展出相对应威力的魔法。”
凯德的眼睛亮得惊人，光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能根据魂力的多少施展对应威力的魔法，这简直是逆天的能力！
斯蒂卡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不过，有两个限制。”
凯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连忙追问道：“什么限制？”
“第一，我只能指定施展哪一种类型的魔法，比如火系、水系、雷系，但是并不能指定施展哪一个。”
斯蒂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就是说，你要是指定火系，可能会施展出威力无穷的末日烈焰，也可能会施展出连火柴都不如的小火苗，全看运气。”
凯德的魂火微微一顿，随即又亮了起来。
没关系，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更何况，以自己的魂力强度，就算是随机的魔法，威力也绝对不会弱到哪里去。
“那第二个限制呢？”凯德迫不及待地问道。
斯蒂卡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连封面都微微下垂了一些：“第二个限制，就是这个能力，只能一次性灌输自己全部的魂力。”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凯德的脑海里炸开。
一次性灌输全部的魂力？
凯德的魂核猛地一颤，他太清楚魂力对于自己的重要性了。
他是一个骷髅，没有血肉之躯，没有经脉穴位，魂核就是他的根本，魂力就是他的生命。
要是没了魂力，他就和一堆普通的白骨没什么区别，只能任人宰割。
别说战斗了，就连最基本的移动都做不到。
斯蒂卡似乎察觉到了凯德的震惊，它轻轻蹭了蹭凯德的骨手，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所以，这个能力，是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使用的。”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雅典娜那个家伙，就是担心你会滥用这个能力，所以才把我大部分的能力都封印了，她怕你养成依赖外力的习惯，要是一旦习惯于借助外力，在面对生死攸关的时候，可就不一定能升的起斗志了。”
斯蒂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本来，我能教给你的很多经验，就已经算是作弊了。”
它虽然没有出去见过世面，但是跟着智慧女神这么久，多少也还是懂点什么。
它知道，真正的强者，都是在绝境中磨砺出来的，而不是靠着神器的力量一步登天。
凯德沉默了，他能理解智慧女神的良苦用心。
女神是真的为他好，怕他因为有了捷径，就忘了自己的初心，忘了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
斯蒂卡看着凯德沉默的样子，以为他是在失望，它连忙补充道：“不过，你也别灰心。”
“要是把我用好了，也同样有出乎意料的结果，扭转战局的可能，就是这么一个魔法。”
斯蒂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鼓励，“而且，你的魂力强度在四阶内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女神既然把这种能力留出来，想必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凯德的魂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暖流击中了。
是啊。
智慧女神既然留下了这个能力，就肯定有她的考量。
她知道自己的魂力强度，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轻易依赖外力的人，所以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底牌。
凯德看着手心里的斯蒂卡，魂火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他的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魂力光晕，像是人类的眼泪。
一个人打拼了这么久，从一具无名的骷髅，一步步走到今天，经历了多少生死危机，多少尔虞我诈。
他见过太多的冷眼和算计，受过太多的伤，甚至好几次都差点魂飞魄散。
他以为自己只能靠着自己的骨头，自己的魂核，一步步艰难地往上爬。
却没想到，智慧女神竟然会给自己留下这样一个惊喜，这样一份温暖。
凯德老泪纵横，虽然他没有眼泪，但是那份感动，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魂核里，让他的魂力都开始微微颤抖。
真是不容易啊。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只能在心底默念赞美智慧女神，以此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谢。
感谢女神的眷顾，感谢女神的信任，感谢女神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为他铺下的每一步路。
斯蒂卡看着凯德激动的样子，封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得意地偷笑。
它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凯德的骨手轻轻抚摸着斯蒂卡的封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动用这个能力。
神殿里的微光，缓缓地洒落在凯德的身上，洒落在他手心里的斯蒂卡上。
空气中的魂力波动，变得温暖而柔和。
莉娜依旧在昏迷中，呼吸平稳，像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凯德的魂火，在眼窝里静静地燃烧着，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温暖。
虽然仍旧难免孤身一人，但凯德已经在成长的路上得到了许多，从一开始的一无所有，到现在也已经有了共同前行的伙伴。
凯德的嘴角，虽然没有嘴唇，但是却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温暖的弧度。
只是让凯德觉得有些落寞的是，好像只有莉娜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斯蒂卡和智慧女神都是因为自己独特的身份才会帮助自己的。
就连魂石，凯德也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子的机遇。
魂石的能力本就远超一般魔物的理解，这样子的宝物为何会在白骨城这个破地方被凯德捡到？
这根本不正常，难道说魂石的出现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凯德不再多想了，不管怎么样，反正他们的目标暂时是一致的。
斯蒂卡的封面微微蹭了蹭他的骨手，发出一声轻快的哗啦声。
魔法天平的能力确实逆天。
可那两个限制，却像是两道枷锁，把这份逆天的力量牢牢锁在了绝境之中。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这是斯蒂卡的告诫，也是凯德自己的判断。
现在的他，需要的是稳步提升实力，而不是抱着一个压箱底的底牌沾沾自喜。
更何况，刚才为了哄斯蒂卡说出秘密，他几乎掏空了毕生所学的吹捧话术。
凯德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魂核都因为过度“费口舌”而微微发虚。
他没有声带，每一次开口，都是靠着魂力震动骨骼发声。
这么折腾下来，比打一场架还要累。
凯德低头看了看手心里还在得意洋洋的斯蒂卡。
这家伙的兽皮封面还在微微舒展，古老的纹路金光闪烁，一副“快再夸夸我”的傲娇模样。
凯德的魂火里闪过一丝无奈。
这神器，实力是有的。
就是太喜欢听好话了，伺候起来实在费劲。
现在秘密已经到手，也用不着再捧着它了。
凯德掂了掂手里的斯蒂卡。
重量很轻，像是一叠薄薄的羊皮纸。
他心念一动，指尖泛起淡淡的魂力光芒。
腰间的储物戒指随之亮起一道微光，散发出柔和的空间波动。
这枚戒指是他从一个陨落的冒险者身上找到的，空间不大，却足够装下一些零碎物品。
斯蒂卡还沉浸在被吹捧的喜悦里。
它完全没察觉到凯德的心思，甚至还轻轻翻了翻书页，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像是在催促凯德继续说些好听的。
下一秒，凯德的骨手微微一扬。
斯蒂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
然后，它就感觉到眼前的光线骤然消失。
温暖的阳光没了。
凯德身上淡淡的魂力气息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还有储物戒指里特有的，带着一丝尘埃味道的冰冷气息。
斯蒂卡懵了。
它愣了足足有三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喂！”
斯蒂卡的声音在狭小的储物空间里炸开，带着满满的不敢置信，“凯德！你干什么？”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它疯狂地翻动着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拍打着储物戒指的内壁。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骷髅！我刚刚才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你！”
“你竟然把我扔进这种地方？！”
斯蒂卡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它从诞生以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在智慧女神的神殿里，它是被神官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待遇。
就算被送到凯德身边，它也以为自己会是被恭敬对待的上宾。
结果呢？
刚说完秘密，就被随手扔进了储物戒指里。
这简直是从天堂直接跌进了地狱。
斯蒂卡气得浑身发抖，书页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要卷成一团。
它能感觉到，储物戒指的空间里，除了它之外，就只有几颗魂力结晶，还有一些干硬的黑面包。
这些东西，怎么配和它这个智慧女神座下的神器待在一起？
简直是侮辱！
“凯德！你听见没有！”
斯蒂卡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丝哭腔，“你要是不放我出去，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再也不告诉你任何秘密了！”
“魔法天平的使用技巧，我也不会说了！”
任凭斯蒂卡在储物戒指里喊得声嘶力竭，凯德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
他拍了拍储物戒指，魂火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斯蒂卡，还真是个被宠坏的小家伙。
不过，现在可不是哄它的时候。
凯德转头看向躺在一旁的莉娜。
就在刚才，莉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嘤咛。
显然，她快要醒了。
凯德的魂火柔和了几分。
他迈步走到莉娜身边，骨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就在这时，凯德突然感觉到，一股萦绕在神殿周围的，若有若无的吸引力消失了。
之前，他一直觉得这座神殿里，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的魂核。
那种感觉很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他一直以为，这是神殿本身的力量。
现在想来，恐怕是智慧女神的手笔。
凯德抬头望向神殿穹顶。
那里的微光依旧柔和，却再也没有了那种特殊的牵引感。
凯德的魂火微微闪烁。
难怪女神会说，她一直在这座神殿里等着自己。
原来，从他踏入神殿的那一刻起，女神就在暗中注视着他。
或许，就连斯蒂卡的出现，也是女神精心安排的考验。
考验他会不会因为一时的惊喜，就忘了本心。
考验他能不能驾驭得住这份逆天的力量。
凯德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能感觉到，智慧女神对他的期望，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莉娜的嘤咛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朦胧的视线落在凯德的骷髅脑袋上，带着一丝茫然。
凯德连忙俯下身，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说道：“莉娜，你醒了？”
莉娜眨了眨眼睛。
意识渐渐回笼，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骷髅，原本茫然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安心。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凯德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莉娜靠在凯德的骨臂上，轻声问道：“凯德，我们……我们现在在哪里？”
凯德刚想开口回答。
储物戒指里，突然传来斯蒂卡委屈巴巴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凯德……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还在这儿呢……”
“你怎么能……怎么能有了小姑娘，就忘了我……”
凯德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魂石的声音，也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哈哈哈，这家伙，终于知道委屈了。”
凯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抬手拍了拍储物戒指，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
“好了，别闹了。”
“等我们离开这里，就放你出来。”
储物戒指里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传来了一声更加委屈的哼唧。
凯德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