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时髦阿姐的美国“汰脚”记(四)
羊毛狐狸2026-03-06 13:2513,827

1

新人Amanda一来,Miya和余青、An之间的相处态度发生了显著变化,就拿一个明显的事情来讲,她在晚上下工后,竟然会主动到余青和An的宿舍里聊天了,这在之前可从来没有过,而且有时会聊到凌晨1、2点才回自己房间里睡觉,真的就差搬过来住一起了。

聊天时,Miya主动说起自己的“脾气问题”,知道自己对同事不太友好,说自己属于慢热的人,需要时间来打开心扉:“我其实没有坏心的,就是性格直来直往。”

余青可不这么认为,什么坏心好心的,大家都不过是在为自己那点蝇头小利盘盘算算。平头百姓嘛,所谓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所谓好,又能好到哪里去?要不是Amanda总怼Miya,Miya的态度才不会180度大转弯嘞。

就拿每天早上打扫卫生来说,Amanda总是挑工作量最少的事情来做,磨磨唧唧,前台上的那只招财猫都能擦上10来分钟。Miya头一天就说Amanda手脚慢,Amanda反击道:“我是干按摩的,又不是清洁工,能帮你们搞卫生就不错了。”搞得Miya下不来台。

Miya私下去和Miu去告状,但Miu的态度比较暧昧,只是告诉Miya,店里缺人,Amanda愿意打扫卫生就已经很好啦。而且Amanda的业绩做得确实很漂亮,她是店里客人“加钟”加得最多的师傅,到她手上的客人,做1个小时身体,总会再多加1个小时的其他服务。

Amanda业绩过硬,Miya也不能多说什么。An私下和余青开玩笑,说Miya在小老板娘那里失宠了。她俩也琢磨着:Amanda是不是Miu特地招来制衡Miya的呢?

不过,Amanda的脾气也确实古怪,还有很严重的洁癖。她上班的第一天,晚上下工后,4个人围在余青和An的宿舍小桌子前吃饭,想着拉近彼此间的关系。余青拿来个有靠背的小板凳给Amanda坐,Amanda没有先入座,而是拿出湿巾纸擦了一遍椅背。完事儿再取出一张新的湿巾,反复擦拭余青刚才触碰过的位置,来来回回擦了几遍。接着,她又取出一张湿巾擦拭椅面,反复擦了4遍。扔掉湿巾,又取出张干纸巾,把先前湿巾留在椅子上的水渍擦干净,最后才坐下。

这个举动让余青有些尴尬,Miya当场就嘲讽道:“这么爱干净,还干这行?”

“我爱干净是我自己的事,又没碍着你们。”Amanda回道。

一起共事几天之后,余青无意中发现Amanda还在用卫生巾。按说,50多岁的年龄,已经绝经,那干嘛还要垫张卫生巾呢?余青也好,An也罢,大家都是有社会经验的人,都知道通常中年妇女这么做,估计是有些顽固的妇科病。

有些事情,她们只是不愿意往那地方想。更何况,Amanda来的头两周,确实反向地给老大姐Miya整了个下马威,余青和An的心里多少觉得出了口气,好恶上还是偏向Amanda的。

===

时间到了9月初。

前一天晚上,Miu把上个月的工资发了。中午清闲时,余青顺便盘一盘过去2个月的收入:7月,挣了4828.5美金;8月,挣了4296.6美金——感觉上,8月的生意明显比7月的要好,但赚得却没有7月多。

余青对数字向来敏感,又有记账的习惯。她发现8月中旬Amanda入职后,自己的单量就开始不稳定了。她并非怀疑Amanda在抢单子,但指名要Amanda服务的客人确实多了,连先前在屁股缝儿里夹美金的老头都不让按摩师傅们轮流给他服务了,来店里就点名让Amanda做。

余青细细回想,最近店里还有一个变化——女客来得少了。虽说按摩店通常都是男性客人占七成,但上一周,她们几乎没看见一个女客,甚至连几个之前对“集卡”优惠活动很积极的阿姨都不来了。

这些变化,明里暗里都指向一个问题——Amanda在服务中涉黄。店里的嫖客多了,其他客人是看得出来的。

Miya和An多少也清楚里面的猫腻,但这事儿没有证据,没办法和Miu讲。再说了,谁晓得Miu的真实想法又是什么呢?或许她以前是拒绝按摩师傅们在服务中涉黄的,但Amanda的业绩确实也让门店挣到了更多的钱。面对业绩的增长,小老板娘的想法会不会发生变化?甚至,Amanda做这些,是不是Miu提前默许的呢?这谁知道呢!

离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余青想着,9月份能不能冲一把,再挣个3万块钱(人民币)。有一说一,这几个月挣到的钱,极大缓解了她的债务压力,现在她心里放不下的,是姐姐回国帮爸妈买房子的事情。余蓝是在8月30日回国的。不过,买房子是件大事,余蓝手段再高超,也不会那么快。

余青前几天主动联系了女儿,让女儿在表面上多多参与大姨妈和外公外婆的事情,好掌握他们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的,就告诉自己。余青听得出来,自己在“财产争夺”的态度上产生的转变,让女儿也有点惊讶。大概这么多年来,女儿第一次有了和母亲站在同一个战壕里的感觉。

母女俩有了共同的目标,很快就达成了统一战线,一致对外。女儿先前那些对余青的埋怨,仿佛一笔勾销了。最近,每天晚上,女儿都会向余青汇报——这一两周里,她和女婿有时间就开车去带大姨妈在上海兜兜风,然后陪外公外婆加大姨妈一起吃吃饭。目前大姨妈还没有什么动作,每天以游玩为主。

一旦发现姐姐有动作,余青心中自有对策,不过余青也希望9月份能够顺利挣到钱。她和An都晓得Amanda是一颗雷,随时都有爆炸的风险,但她们不太想蹚浑水,反正这里挣不到钱,去别的店也没差,再讲,余青计划10月就回国,即便以后再来美国打短工,也得等到2026年了。

但是,Miya说了句:“如果她引来警察怎么办?”

这让余青和An一下紧张起来——若警察查到Amanda做黄,就不是光查封门店了,必然连累所有人,搞不好她们都要吃官司。

2

怕什么来什么,9月15日那天,还真有警察来了。

只是,被举报的人是An,有客人举报说她涉嫌色情服务。

An也觉得莫名其妙,还好Miu的门店证照齐全,加上她的沟通能力很强,警察过来了解了下情况就走了。但这一下可把Miya吓得不轻,警察的车刚停下来,她一看见,就撇下客人,说自己闹肚子,呼呼啦啦地从后门跑了出去,躲进了附近的公共绿化带里。

虽说当时An和余青也有点紧张,但不至于像Miya这般应激。待警察走了后,她们俩像找走丢了的小猫似的在绿化带那块呼叫Miya出来——其实,Miya是有证的,而且是所有人里证照最全的,她完全不用害怕警察来查,但她就是不愿意和穿警服的人打交道,她从来也没讲过为什么会这样。

当天晚上,所有人开会。An就和Miu讲了,可能是她前几天拒绝过一个客人,那个男的在按背的时候问An能不能搞点那种服务。客人还说,他自己是听朋友介绍来的,说这家店的服务员“口活”很好,价格还便宜。An当场就拒绝了,那个客人或许是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心生怨气,反手举报了门店和An。

接下来,Miya当场就和Amanda翻脸了,她说Amanda只顾自己赚钱,什么脏的臭的白的黑的黄的,只要是根棍子都拿进来洗,好好的店,搞得乌烟瘴气,让周围商户都觉得她们都是妓女,出门走两圈都觉得丢人。

Amanda笑了,说你管美国人怎么看你呢?又没人认识你。在美国人眼里,亚洲人都一个面孔,除了胖了瘦了,美国人根本就分不清楚谁是谁。

Miu让Amanda自己说,到底有没有涉黄。

Amanda回答得非常爽快:“干了,咋滴?”

她们都以为Amanda会狡辩一通,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爽快,一时半会儿,反而都接不上话了。

Amanda表现得无所谓,她说,自己和店里的关系,就是“你提供场地,我做我的生意”。自己做的每一笔生意,给到店里的分成,就是支付了“场地费”,就这么一回事。她还认为,早上来巡察的警员,估计是隔壁的按摩店恶意举报才来的,“隔壁家就是看咱们店里生意好,嫉妒”。

对余青、Miya还有An来说,是谁举报的已经不重要了,Amanda的这种生意已经影响到了其他人,虽说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涉黄,但在嫖客眼里,她们都是一口锅里的菜。那些人来店里买春,你理所当然地拒绝服务,人家就会认为你这是在“挑客人”,是伤害他们的自尊,甚至搞不好,哪天来个黑人或者墨西哥人,还会觉得你是在搞种族歧视呢。

An对这件事比Miya的反应还大,她的情绪看着倒是平静,只是问Miu,如果Amanda不走人,那么她就走,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小老板娘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了,只让An不要这么冲动,说只要Amanda以后不涉黄了,大家还是能够和睦相处的。

An说了句:“我不想我的儿子以为自己妈妈是个‘卖的’。”

Miya接了一句更加直接的话,她直接让Miu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你知道自己妈妈的钱都是靠陪男的睡觉赚来的,你会怎么想?

理是这么一个理,但这话很尖锐,搞得Miu的脸色也有点儿难看。毕竟,在旁人眼里,按摩这行当里的女按摩师傅,多多少少总是会和“性”染上点关系,似乎在所难免。

气氛被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余青赶紧打圆场,用温柔的口吻说:“我们不是歧视谁,Miu你也不要把Miya的话往心里去。谁都有不容易的呀,很多人有苦说不出才做了这行,假使不缺钱,谁又要当妓女呢?”说完,她又看了眼Amanda:“Amanda可能也是缺钱,才这么做……”

Amanda笑了,她说自己不缺钱,活得好着呢。Miya反唇相讥,说难道你天生就是贱?Amanda也不生气,只说,谁都不会嫌钱多,天有不测风云,哪知道以后会遇上什么麻烦,得给自己多挣点养老钱,以后不至于老了睡大街。

“等以后老了,有钱了,去高档养老院,谁管你以前干什么的?”Amanda说。

“哎哟,你这是笑贫不笑娼了还。”Miya说。

“咋了?不对?”Amanda反问。

“小心染病,人死了,没命花。”Miya说。

“说什么呢!我X你妈X的!”Amanda站起来骂道。

“好啦,别吵啦!”Miu阻止了两人,这是她第一次扯着嗓门喊。

Miya坐下,侧过身,歪了歪嘴,翻了翻白眼,“切”了声,看着Miu,等她这个小老板娘最终拍板。An不想等了,起身撂下一句:“不管了,爱咋咋搞,不干了。”就去宿舍收拾东西。Miu似乎在这一刻做出了决断,她叫住An,并和Amanda说了句:“我帮你算下工资吧。”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不过,余青她们都不明白,为什么Miu会对Amanda这么纵容。Miya后来去打听了一圈,说Miu的妈妈管着的那几家按摩店里也没有Amanda这号人物。Miya先前还真以为Amanda是Miu特地找来制衡她的人呢,但有小道消息说,Miu是在几年前去迪拜玩的时候认识的Amanda,当时Amanda帮Miu赶跑过骚扰她的醉汉,彼此就留了联系方式。

Amanda也走得潇洒,那晚两人在门外聊了一会儿,Miu拉着Amanda的手,像看着自家的姐姐一样亲切。Amanda站在自己的车前和Miu拥抱道别,之后钻入驾驶座,一脚油门,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Amanda走了半个月后,再没了过来买春的客人,店里的生意也恢复了以往的繁忙。

新按摩师傅还是要招的。Miya和Miu也坦诚地聊了,她说自己针对新人,主要还是怕新来的人干不好,让客户投诉,又要引来警察。Miya对门店也有一种责任感,她总想着,自己跟着老板娘多年,现在老板娘的亲闺女出来搞事业了,自己总要在一些事情上面把把关。而Miu身为小老板娘,经常不在店里看店,的确也给大伙一种她对生意不太上心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两代人对“生意”的理念不同吧。上一代人是把“事业”与“生活”等同了起来;而年轻一代,“生活”和“事业”,一是一,二是二,“生活”比“事业”更重要。在Miu看来,自己开店不过是对母亲的一种模仿,就像是小鸟照着大鸟的模样学习飞翔,更多的是一种天性使然。至于未来这生意能做成什么样,她或许并没有那么在意,她感受过了、体验过了,就行了。

3

9月21日,中秋节。这也意味着余青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她去了一间空的按摩间,WI-FI信号不错,打开微信,给父亲去了个语音——2个小时前,她才和女儿刚通过电话。

语音接通,父女寒暄了几句。

余青开问:“爸,我问你,你是不是要买房子?”

“是啊,哎呀,你阿姐的意思嘛,觉得房子小嘞,回来住,不舒服。”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嘛,哎呀,调套大房子,也蛮好。”

余青清了清嗓子,问:“听说,你打算和上次一样,在虹口公寓里,再和别人调一套三室一厅?”

电话那头,老人犹豫了一下,回道:“是啊,别的地方都兜过唻,喏,你女儿女婿开车子带我们去兜,崇明、金山、奉贤,都去过唻。房子是便宜,也大,就是不方便。你晓得的呀,阿拉老了么,要看毛病的呀,嘎远的地方,看起来不方便的呀。”

“哦,那么看房子的时候姐姐也在咯?一道去啊?”

“哎,对,一道去的。”老人顿了顿,说,“她觉得郊区的房子也蛮好的,但我还是觉得虹口好,买菜都方便,习惯嘞。”

“哦,下家找到了哦?”

“是啊,六楼那家。”

“个么(上海话,那么)……新房子买好,算谁的?”余青问。

老人的声音微微晃动一下,回道:“啊?什么算谁的啊?房子么,总归是我买咯,还谁啊谁的?”

“阿姐呢?房子没她份?”

“哎呀,这事体,房子还没敲定唻,现在就是去看看……”

“你不是讲已经寻到下家了嘛,哪能叫再看看?”余青逼问,“你当我不晓得啊,姐姐这趟,是不是要把她名字写在房本上?”

“哎呀,这事情和你又没关系的。”

余青提高了嗓门:“爸,这事哪能和我没关系?!啊?!意思就是,这房子没我份的咯?!”

“哎哟,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以后人走了,我拿小头,姐姐拿大头,是这意思?”

老头子的火气也有点上来了:“你在瞎讲八讲什么?我还没死了,我脑子嘎好,有得好活唻,你现在动起我脑筋了……你又听你女儿乱讲了是伐?把你自己的烂账好好弄弄清爽,别的事体,你管嘎多,咒我死啊?”

“我不想帮你讲这么多道理,我是你女儿,房子我也有份的。”余青说。

“我和你姐说的,她人在美国,房子买好,她不在的时候,就给你住。你现在没房子,也是租房子的,租别人也是租,租给自己人的嘛,钞票好便宜多唻,对伐啦?一家人,好讲话的呀……”

余青打断她爸的话,骂道:“你脑子糊涂啦?神知无知地瞎七哒八!让我亲阿姐,租房子给我,再从我身上赚一票,啊?这啥道理啊?讲出去笑话唻。这房子本身就有我的一份!”

她爸回道:“谁让你欠这么多钱?啊?谁晓得你外面还有多少烂账?房子写你名字,以后被银行收了,用来还你的债头怎么办?啊?到时候被法院查封,拍卖,三钿不值两钿,这覅亏大啦!我这方法么,是‘保护资产’呀。”

余青反呛:“这话,是不是阿姐教你讲的?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房子卖掉,我拿来还债,也是我拿我自己应得的一份去还债,关你们什么事情?嗯?”

老人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回,勉强挤出一句:“哎哟,你姐姐在美国也不容易。再讲了,你姐姐之前因为换房子的事体,还把中国户籍给弄没了,我这也是要补偿她。”

“爸,我和你讲,你们觉得我自私也好,哪能(上海话,怎么样)也罢。先前我没来美国,你和妈妈都是我在照顾着的,妈妈在疗养院,也是我三天两日去看她,去照顾她——还有,你身上有点什么小毛小病,也是我带你去医院跑东跑西。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尽孝?孝什么啦?还不是看在钞票面子上!子女和父母是有感情的,但爹妈不好这样偏袒的。姐姐一年里头回不来多久,你们不也是全靠我在帮扶?这两年就因为我亏了钱,你们就这样对我,那以前我有米(钱)的时候,你们也不是跟着我好吃好喝?我少过你们啦?嗯?谁过日子不会吃点下风?我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告诉你,假使我回来看到房子动了,你别怪我拉下脸皮,你们之前买的墓地,还有妈妈在疗养院的花销,都是我出的钞票。爸爸,你身上也只有这套房子了,没别的了,妈妈比你小10岁,还有的活了,你今天睡着,明天也不晓得起不起得来,到时候,不要怪我做女儿的心狠!我告诉你,妈妈到时候睡马路,我是不会管她的,你们不是说美国好嘛,好!那就让阿姐接她去美国帮她养老!姐姐家里大别墅,天天换房间给老娘住。”

说完这一长串话,余青的眼睛红了,她没承想,自己会说得这么狠。

她爸很长时间都没说话,最后回了句:“一家人,没必要,没必要。”说着,又补了句:“在美国,自己吃了好点。”就挂了语音。

余青吸了吸鼻涕,推开按摩间的门,An和Miya站在门口,显然是在偷听。她俩被余青撞破后,连连解释,说只是出来上个厕所,路过,表现得一副很忙的样子。余青早就和她们提过家里买房子的事情,就笑了笑,说没事儿,也不算什么家丑,平头百姓的家里,无非这点破事。说着,她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说自己这两天眼睛有点发炎,长长地擤了一个鼻涕。

晚上睡觉前,An突然对余青说:“我……是不是现在就要立个遗嘱,找个公证,以后万一两个儿子打架……”

“还早嘞,真是的,咒自己死啊?”余青说。

“你什么时候回国啊?”An问。

“10月1日或者2日回去。”

“那你以后还来做吗?”

余青没有回答,她装作自己已经睡去。但她晓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她爸那个脾气,光靠嘴皮子去斗争,只能唬住一时。

她在等女儿的消息。

4

2天后的中午,女儿发来消息,说:“外公房子的事,黄掉了。”

之前,余青就安排女儿去干一件事,可以进一步确保她爸卖不掉房子。说起来,这法子属于“恶水做”(上海话,拆台,使坏),带着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她和女儿盘了个主意,把自己之前任职于爆雷的金融公司之事,以文字的形式一五一十地写在纸上,并打印出来,又把自己所收到的催款信息发给了女儿,也一并打印出来,一式三份,贴在了想要买房的买家的家门口、她爸的家门口,以及公寓的大门口。

通过这些“大字报”,余青告知街坊邻里,十六楼余家的女儿深陷巨债,跑路去美国躲债,现在债主找不到人,便祸及子女,外女儿无奈,寻求外公帮助,可外公却打算卖房,转移资产,准备逃往美国的大女儿家,撇下外孙女,一走了之……

大字报里的信息是否具有逻辑、是否还原了真实面貌并不重要,在法理层面上无法阻止正常的房产交易流程,毕竟房子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这大字报,妙就妙在一个“闹”字。

余青她爸所住的公寓里大多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自家外孙女亲自出面,抛头露脸地闹,难免让邻里私下戳老头的脊梁骨,大家你问问我,我问问你,“谁家借给过余老头二女儿钱啦”,“谁家被余老头二女儿噱(上海话,引诱)过搞P2P啦”,虽然现在的年轻人不太爱参与了,但邻里间互嚼舌根仍旧是老一辈获取外部信息的主要途径,你一句,我一嘴,半真半假的事情也被说得和真的一样。家庭矛盾,物业、街道办,谁也不好当判官,只能协调。相关人员这么一走访,老邻居之间你说、他说,一来二去,买家心里也有了顾虑,会趁机压低房价。虹口区的老公寓,一平米约5万元,买家要是要求打个95折,差价也得将近20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余青她爸这次换房,说是你买我卖,其实还是跟邻居互相置换——买家购入余青她爸的二室一厅,再让余青她爸买下自己的三室一厅,补差价。买家是一对中年夫妻,原本是一家五口住在一起的,前两年他们家里的老人纷纷离世,女儿也出嫁了,两口子就觉得自己没必要住三室一厅这么大的房子了,不如把房子买到郊区,还能留下一大笔现金出去旅游潇洒、给女儿家贴补贴补。恰好遇到余青她爸要换房,人家就权当帮老邻居一个忙。两口子本来就不急换房,出了这么一桩事,要么价格舒服,要么房子清爽,覅有后顾之忧。说到底,老百姓哪里懂得那么多法律层面上的道道,买房卖房是桩大事,关键还是安全、安心,或者实际点——钞票。

买家两口子一犹豫,余青她爸就被顶在杠头上了。余蓝在国内待不了多久,还得赶回美国参加展销会。老头子置换房产的诉求,本来就来自想弥补大女儿当年户籍被吊销的愧疚——虽说余蓝的中国户籍被吊销是迟早的事,可做爸爸的还是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但这种愧疚并不能支撑他去承受近20万的差额,二女儿和外孙女为这事居然能豁出脸面搅浑了水,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老头子生怕后面二女儿和外孙女还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遂放弃置换房产的念头。

电话里,余青的女儿对这场胜利表示满意,在挂掉电话前,余青问女儿:“我10月2日回来,你来接我吗?”

“我约了朋友,很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地址,电子锁密码你也知道,你要来看我,下飞机后,喊辆车,直接来就行了。”

“不是,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还有你老公不是说,让我帮忙带点进口的香烟嘛……”

“不用不用,搞这么麻烦干嘛。我单位里还有事,不聊了。”

===

和女儿结束通话,余青心里空落落的。这场豁出脸面的“斗争”,并没有给她带来喜悦,她觉得自己嘴里泛着苦,像喝了杯清咖。

很快,她收到姐姐的消息,说人已经回到美国了,问她回中国前,姐妹俩要不要聚一聚,她也可以顺便去展销会帮帮忙。

余青回了个OK的笑脸。她晓得,姐姐一定是为了房子的事情想和自己聊聊。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这么多年,她和姐姐从未有过矛盾。俗话讲,远香近臭,余蓝多年在美国,反而和余青关系很亲。余青想想,女儿结婚时,姐姐还特地包了8000块美金红包,这也让亲家不至于觉得儿媳妇的娘家没有帮衬的人。而回过来讲,但凡姐姐在上海有点什么事,她也是事必躬亲的。

一想到为了房子亲姐妹之间就这样撕破脸,余青心头有点发酸。她又开始纠结起来——自己做到这个程度有没有必要?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或许姐姐心里也做了准备,哪怕是亲姐妹,最后也要为各自的家庭向前看。

有了心事,余青有点无心工作。反正也没几天干头了,当天打烊后,余青就和Miu辞了工。晚上,An还帮余青做了一次脚,正正规规地把余青当客人服务了一回。余青给了她50美元的小费。

9月,余青总共挣了3355美元。与第二家按摩店拜拜,和先前一样,余青只是简单地和同事们道了声“再会”。将近半年的“汰姐”生涯就这样结束了,不过,余青知道,很多事情,随着这段经历,才刚刚起了头。

5

在去展销会给姐姐帮忙前,余青去法拉盛兜了一圈,还顺道去看了看黎老师,一是想要保持关系,可能明年还要回来继续干,二是黎老师那里住宿便宜。余青不想这么早去见姐姐,她心理上还没有做好面对姐姐的准备,她想清冷几天,顺便把几乎所有的钱都寄给女儿。

还有,余青约了陈雪云见面,陈雪云现在在这边干餐饮。点的吃的还没上来,余青先和An通了视频,并介绍了陈雪云给她认识,还一起拉了个微信群,群的名字就叫“互相照应”。

但实话实说,余青还是更喜欢朱老板那家店的同事们。

“嗨,Link,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陈雪云。”余青举起手机,将陈雪云框进了手机屏幕里,屏幕那面,是Link和Vivi,Lucy也还在墙角“瘫”着,只是向镜头摇了摇手。陈雪云也和他们几个一一问好。

吃的上来了,边吃边聊。

大抵是余青和陈雪云的性格有些近似,还没聊几句,陈雪云就看出了余青有心事,她问:“余姐,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的?”

“嗯……我在美国,也没什么朋友,其实,就算在国内,我好像也没什么能讲讲话的朋友。雪云啊,你知道吧,我之前卖保险,人家和我出来,总感觉要防着我什么,实际上我是感觉得到的……”

“哎呀,姐。”陈雪云打断余青,笑着说,“你就别支支吾吾了,我们好不容易碰个面的,都挺要好的关系,有什么你就直接说呗。你是不是急用钱?你要多少?我这里有点儿现金……”说着,她翻开包——她这几天来法拉盛,也是准备给家里汇款。

“不是不是!”余青连忙摇手,“哎呀,最近遇到点事情……”

余青开始讲起了自己爸爸置换大房子给姐姐的事情。她并没指望从陈雪云那儿能得到什么点拨,只是一直在讲,从她小时候和姐姐一起玩、一起互相照顾,然后讲到自己结婚、生女儿。她就像一台投影仪,把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给陈雪云播放了一遍。陈雪云就坐着聆听,也不发表什么意见。当余青讲完,发现自己已经倾诉了快1个小时。

陈雪云看着余青面前的一小碗云吞面,笑着说:“姐,你还是吃得那么节省嘞。”

余青看着自己刚才吃了一半的面,面条吸饱了汤汁,变成了一坨面糊。看她用筷子重新把面捣开,陈雪云说:“吃点好的吧。”

“哎呀,太浪费了……”余青回道。

“我想吃嘛。”陈雪云说,“姐,我想吃。不过,你请客哈。”

余青笑了:“那你早说嘛,来,随便点,多点些,多吃点,千万别和我客气!”

余青对着菜单比画着,她恨不得陈雪云把菜单上的菜品都点一遍。两人好好吃了一顿,陈雪云告诉余青,说之前在黎老师那儿学徒时,另外几个同学私下里都叫她“馒头青”——因为那时余青一天只吃两顿,顿顿都吃馒头。法拉盛有家包子铺,里面卖“高庄馒头”,拳头那么大,一个1美元。余青一顿吃1个,早上雷打不动配豆浆,一共1.5美元;晚上配茶水(她问黎老师要了些茶叶),偶尔弄杯咖啡或者酸奶换换口味。吃进肚皮里的馒头,遇水涨开,人就饱了。

余青把没吃完的菜打包,拎着塑料袋和陈雪云逛马路,她俩还顺便去了An提过的那家私人医美诊所,询问了一下除皱针的价格,一直逛到下午4点多。可能是余青年龄比陈雪云大的关系,走路时陈雪云时常挽着余青的胳膊。余青突然意识到,陈雪云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

想到之前陈雪云和她通电话说被客人欺负的事情,余青心头一紧,她努力回想着,女儿似乎从来没对自己说过她在工作上遇到过什么不开心的事。一想到这儿,余青不自觉地夹紧胳膊,好像生怕陈雪云走丢了似的。

陈雪云说,今晚不住黎老师那儿了,打算赶回去,第二天还得去工作。

两人互相道别,陈雪云说嘱咐余青说:“姐,对自己好点儿。没有过不去的事,往前看。”

美国的“展销会”和中国在商场门口举办的集市差不多。

余蓝会利用休息日和休假去展销会支个摊,挣点零花钱。她经营此道已有10多年,总在摊位上卖一些手串、项链、胸针、头箍、发卡等小饰品。早些年,货都是余青帮她从上海的襄阳路或七浦路批发来的,这几年,余青的女儿珊珊会帮她在拼多多或者淘宝上找义乌的商家,通过网购直接批发。余蓝每年过大节回国探亲,就把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带回美国。她加价的策略很简单,5元人民币批来的项链,就标价5美元。余青挑东西的眼光蛮好的,这么多年,余蓝的小摊位倒也没亏过。

这场展销会是9月26日开始的,第一天,余蓝总共卖了564块钱的货,假如第二天的营业额还能跟昨天持平,就可以打掉租用场地的成本了,那么后面2天,卖多少就都算净赚。

可27日早上8点半,天突然下起暴雨,摊主们急忙钻进事先搭好的帐篷里。余青和余蓝也钻进一个类似蒙古包的帐篷中,背靠着背坐着。

暴雨落下,生意一下就冷下来了,余蓝看了看手机的天气预报,这场大雨可能要持续到明天。

“哎,能保本儿就不错啦。”余蓝拿来一块苹果派,还有一盒炸鸡,让余青先吃,早上忙到现在,早饭一直没吃。

“我不饿,姐你吃。”余青说。

帐篷外,滴沥哆落,雨点声响个不停,让帐篷内此刻显得异常安静。余青突然想起了陈雪云和她讲过的雨林“走线”,一股压力慢慢覆盖到了她的身上。她能感觉到,姐姐此刻正酝酿着一场对话的开场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姐姐的。

“珊珊和你讲了吧?”余蓝终于开了口。

“嗯,我都晓得了。”余青回到。

“按照道理,我们一人一半,对伐?”余蓝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苦笑。

“是你想全要吧。姐,你是不是本来就想好,让我来美国做活,你趁机回去让阿爸换房子,随后加自己名字上去?”余青说。

“是的。”余蓝回答得很干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帮你出主意来美国找工作还债头,也是真心的,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余青想质问余蓝,为什么要“全占”?但突然又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问缘由,还有什么意义呢?既然现实里大家已经围绕一套几百万人民币的房子开打了,就没必要还非得装作体谅对方的难处了。

所以,余青也回答得很干脆:“姐,要争呢,我也全要。至少,分多少,要我讲的算。”

“就因为我在国外?”

“因为你明年彻底没身份了,你明年国内的身份证就要过期了,这是我的机会。”

“阿拉之间就不能协商一个尺度?”余蓝说,“我也需要钱,你不想听听我为什么这么做?”

“不想听,没必要听。”余青说,“我家小姑娘这两年准备要小孩子了,我要做外婆了,我总归要为阿拉小孩子做打算。”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没必要为了小孩子活。”余蓝又笑了笑。

余青感觉身后的姐姐摇了摇头,她的辫子甩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余蓝接着说:“Eric(余蓝的儿子)有助学贷款要还,他现在还想去攻读艺术,哎……我本来以为,在美国是没有帮衬小孩的讲法的,但现在看看,好像全世界的父母也没多大差别。”

余青叹了口气,回道:“姐,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觉得,老早呢,我一直在为自己打拼,一切以我自己为中心转。年纪轻的时候,我看到那些为子女拼搏的人啊,总觉得傻透傻透。就算现在,我也觉得,他们老戆的。但是,你讲,人活了一辈子,总归要给自己一个目标的……”

说着,余青转过身,面对着余蓝,说:“看看我,几十年来,什么都没有,我天天觉得人家傻,但自己活得又多聪明呢?要房子没房子,还要租房子。要钞票没钞票,还欠了一身债头。老朋友把我当笑话看,我就装傻当不知道。只要别人说我很能干,夸我能力强,我就开心啊,尾巴也翘起来了——现在想想,不就是活在‘业绩’里面嘛?”

余青掰开手指头,算着:“(当年)为了做我们这组的保险业绩,我还自己贴钞票进去帮自己买了几10份保险,每年为了保单刷好几万信用卡;为了做金融公司的存款业绩,我自己和客户签承诺书,保证钞票提不出的话我来补给他们损失……珊珊老早讲我,说我其实是活在别人的看法里。我觉得珊珊讲得一点也不错。我活了半辈子,还没我女儿活得通透。”

余青咳嗽了下,看着姐姐的眼睛,说:“其实我现在也是在乎别人的看法的,这改变不了,但我想想,与其在乎不搭界的人看自己的眼光,我还不如在乎我女儿看我的眼光,在乎以后的外孙看我的眼光,我就这点肩膀,也就能扛这点事情,那些网上说的什么‘自我’啦‘主体性’啦,我又去哪里找呢?说到底,我能做到的,就是找到我后半辈子的目标……阿姐,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两个还年轻的时候,你帮我偷户口簿的事……”

6

姐妹俩的思绪回到了1993年1月的上海。

两个姑娘隔着马路,打着手语,姐姐透过窗户,招招手,表示家里没人,暂时安全。妹妹让男友原地待命:“乖点,覅瞎跑,我拿出来就去!”

讲完,她飞奔出去,穿过马路,一辆面包车差点撞到她。

“娘额错X,寻死啊!”司机探出头大骂。

姑娘非但没恼,还笑了笑,她甚至觉得,这一刻的小意外,让自己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还有点罗曼蒂克了。

她绕过面包车,穿过自行车流,奔入小区,等在楼下,冲着三楼喊着姐姐名字:“余蓝,侬快点!我接牢。”

余蓝再次把头探出窗户,喊到:“余青啊,要死了,老娘把抽屉锁掉了。哪能办?”

“伊拉(上海话,他们)慢点要回来嘞!”

“是额呀!”

话说,余青看中的那个男人,先前在毛巾厂上班,如今厂子倒闭,丢了饭碗,也没家世,结婚?一间10来平的小房间,还要和爸妈住一起,真是清汤寡水,塌底棺材……不过,男人卖相倒是灵光,长得像“四大天王”里的黎明。余青吃死他,爱死他,她从一部日本电视剧里学到一个时髦的词语,叫“追爱”,天天挂在嘴巴上。前几日,老娘为了防止她和那个戆棺材(上海话,笨蛋)偷偷结婚,老早就藏好了户口簿。可惜女大不中留,老娘防来防去,防不住两姐妹沆瀣一气。好不容易,余蓝编了个谎,说英文补习班要登记户口信息,才探到藏户口簿的抽屉,不然余青这桩婚事,遥遥无期。

余青急死,没户口簿就领不了结婚证。她豁出去了,三两步上楼,拿出阿爸的工具箱,取出榔头和一字凿,凿子对准抽屉缝,再挥舞榔头,乒铃乓啷开始敲。余蓝看着窗外,给妹妹望风,嘴里一直催,“抓紧抓紧”。

抽屉被撬开了,余青把户口簿塞进怀里,喊了声“谢谢阿姐”,直冲楼下。

看着窗外那勇敢追爱的妹妹,余蓝心中原本小小一窜的火苗,也开始熊熊燃烧起来。先前她一直骗老娘说自己补习英语是为去外企工作,但实际上她心中早已有了远赴美国的打算。见妹妹这样敢想敢做,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人生不能留遗憾,她想“出去”看看。

后来余青结婚办酒水那天,爸妈没来,两边冷战了将近1年,直到年底珊珊出生,双方才和解。又过了1年,余蓝出了国。5年后,余青离了婚。

余青从美国回来后复盘过这段感情,她说,可能是自己内心觉得当初男人欠她太多,所以在婚后始终很难平衡心态:前夫在女儿出生后,时来运转,看见社招,报名应聘做了警察。干了2年,公安局分了套房子,在宝杨路,两室两厅,将近100平。日子开始好起来了,余青辞去原本在房管所的工作,进了一家私企,没想到走了不到一年,房管所就给职工分了房子,而她入职的私企却打烊熄火了。之后,她和前夫的感情就出现了问题,男人认为余青总在瞎折腾,余青则觉得她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现在,余青想,当时自己也不过是在骗自己,她其实根本就没搞懂自己到底要什么,只是觉得原本自己家境好、为了婚姻牺牲更大,丈夫、婆家都应该让着她。可随着前夫进入事业的上升期,她就有了一种失落感,为自己所谓的“原地踏步”而感到焦虑,这种焦虑随着姐姐在美国扎稳脚跟后,愈演愈烈。

……

“姐啊,我想了很久,其实之前我也搞不太清楚我心中的‘成功’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想,之前自己就和一只拼命扑棱翅膀的鸟一样,没目标,只晓得在天上用力飞,也不晓得要飞到什么地方去。”余青和余蓝结束了忆苦思甜,回到当下。

余蓝也苦笑:“所以讲,阿拉中国人啊,不管人到哪里,去美国,去北极,去月亮上,最后总归为了子女操心。怎么讲嘞,大部分人,一辈子也寻不到一个目标,瞎忙忙,弄得自己老辛苦的,我看网上讲,这叫‘自我感动’。”

“所以我要争呀,这套房子,我住不住、拿不拿到钱不要紧,但我要为女儿争,为子子孙孙争。”余青说,“我全要,阿姐,这就是我翻身的机会。爸爸没几年了,再说句自私的,我这辈子,也不想这么累了。”

“是的。老一辈走了,老家也就散了。不过,我们各自的家总是要继续的呀。我懂。”余蓝点点头,“总归嘛,一样要争了,干嘛还要谦让呢?要争,就全要咯,我也不会放弃的。”

……

雨下到了中午,天终于放了晴。

余青和余蓝像是从没经历过上午的谈话一样,从帐篷里出来,继续一起张罗着生意。往后的两天,她们也没再提过任何关于房子的事情,仿佛这一切的矛盾,从未存在过。

7

2025年9月30日,达拉斯机场。

姐姐和姐夫送余青去机场。老实乔负责开车,他并不知道姐妹俩在帐篷里的那场谈话,一路上还在说自己很喜欢她们那种互帮互助的家庭情感,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因病去世的亲哥哥。他遗憾地说,哥哥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持枪抢劫,坐牢,让家族蒙羞了。又说,如果哥哥能像余青一样勤劳就好了。

余青倒是头一次听说姐夫还有一个性格脾性截然相反的亲哥哥,多少有点意外。

分别时,余蓝和余青握了握手,简单说了声“再见”。姐妹俩都明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那不仅仅是人与人在空间意义上的分离,而是每个人终将为各自的目标彼此渐行渐远。总要留下点遗憾,但也只能往前走,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不过如此。

余青在上飞机前发了一条消息给女儿,说自己已经登机。女儿没有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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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日下午3点,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余青回到了上海。她下了飞机,准备去坐机场专线。打开手机,发现女儿先前发来的消息:“你下机场别动,我们来接你。”

在接机口,女儿和女婿已经等着自己。

“妈。”

“妈!”

余青听见女儿女婿在喊她。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回去嘛?”余青看向女儿,双手张开,想要拥抱。女儿轻轻地搂了余青的腰,说她看上去白了好多。余青说,每天都在室内,几乎不出门,晒不到太阳,自然就白了。余青问女儿怎么突然主动来接自己,她心里还是有点惊喜的。

“我怕你在美国待傻啦,不认识路啦。”女儿看了眼余青的女婿,“老公啊,你呆头呆脑站在干嘛,帮老娘拎东西呀。”

余青和女儿女婿走向停车场。

“那我们等会儿去哪里?”余青问。

“先吃饭。”女儿说。

“之后呢?”余青问。

“回家咯。”女儿说,“一道回去啊。不回家干嘛?你不累啊?”

“我嘛……不累,还好。”

余青没有问,等下是去女儿家还是自己家。她钻进了女儿女婿的车。随着女儿走嘛,去哪里,都是回家了,她心想。

车子驶出机场,余青想和女婿说声抱歉,忘了帮他带烟,但话还没说出嘴,她眼皮耷拉了下来,打起了瞌睡。她在梦里,甚至听见了自己的鼾声。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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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时髦阿姐的美国“汰脚”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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