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28
殇之梦2026-05-03 09:2114,172

仙台有树·番外五:佳期如许

第一章 归山

香香从岳城回到青云门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这是魏纠观察了三天之后得出的结论。第一天,香香坐在院子里发呆,对着那棵老槐树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既不说话也不笑,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第二天,她在厨房里待了一整天,赶走了厨子,亲自揉面、剁馅、包饺子,包了整整三百个,个个圆润饱满,褶子均匀得像尺子量过一样。魏纠尝了一个,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太好吃了,比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饺子都好吃。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魏纠端着盘子,一脸难以置信。

“在仙羽宗学的。”香香说,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第三天,香香开始收拾行李。

魏纠站在她房间门口,看着她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又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重新叠,反反复复,一直在做无用功。

“你要回仙羽宗?”他问。

“嗯。”

“不是说好在家住半个月吗?这才三天。”

香香的動作停了一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去了。”

魏纠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女儿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手指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被妖兽鳞甲划破的伤痕,看着她放在床头的那个竹篓——竹篓里还装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的男子外袍。

他什么都明白了。

魏纠是过来人。虽然他这辈子最轰轰烈烈的一段感情是跟苏易水的恩怨纠葛,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和在仙羽宗山上那个冷着脸的小子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的频率,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香香,”他斟酌着措辞,“那个苏申——”

“爹!”香香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呢。”魏纠无辜地摊手。

“你什么都没说,但你那个语气——”香香把衣服往箱子里一塞,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反正,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跟苏申就是普通的师兄妹。”

魏纠看着女儿红得快滴血的耳垂,嘴角抽了抽。

普通的师兄妹。

普通的师兄妹会把别人的外袍叠好了放在自己竹篓里带回家?

普通的师兄妹会在岳城客栈里被一个金丹期修士打得吐血了还护在对方前面?

普通的师兄妹会看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发呆一个时辰?

魏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了行了,你去吧。”他摆摆手,“我让人备车,送你回仙羽宗。正好我也有事要找纪敛商量。”

“什么事?”香香转过身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

魏纠想了想,决定先不告诉她。

“仙门之间的事,你小孩子别管。”

香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她飞快地把箱子扣上,拎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件青色的外袍从竹篓里取出来,叠得更整齐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压在箱子最上面。

魏纠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深思,从深思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第二章 魏纠上门

苏申不知道香香要回来。

那天下午,他正在仙羽宗后山的悬崖边上练剑。那是他爹苏易水年轻时练剑的地方——一块突出的巨石,三面悬空,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腰间缭绕。站在这里,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退路,没有遮挡,只有手中的剑和自己。

他最近在突破一套剑法的瓶颈。这套剑法是他爹口授的,名字叫“忘川”,据说是苏易水在沐清歌牺牲之后、万念俱灰之时创出来的。剑招凌厉狠辣,每一式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与苏易水平时传授给他的那些中正平和的剑法完全不同。

苏申练到第三十七式的时候,剑尖凝出的剑气忽然不受控制地偏离了方向,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他收了剑,皱着眉头盯着那道刻痕,心里有些烦躁。

这套剑法他已经练了两个月了,始终摸不到精髓。他爹说“忘川”需要一种特殊的情绪才能驱动——那种失去至亲至爱之后的、生无可恋的绝望。苏申没有那种情绪,他这辈子最大的挫折就是每次香香回青云门之后的那几天安静觉得不习惯。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始终练不好。

“苏申——!”

一个声音从山路上传来,清脆得像山泉撞在石头上。

苏申的剑差点脱手。

他转过身,循声望去。山路的尽头,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在往上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蛋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还大的包袱,跑起来跌跌撞撞,像一只笨拙但快乐的蝴蝶。

香香。

苏申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什么叫‘怎么回来了’?”香香跑到他面前,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头瞪他,“这里是我学艺的地方,我想回来就回来,还得你批准?”

苏申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因为奔跑而格外红润的脸颊,和那双亮得不像话的杏眼,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你爹舍得放你回来?”

香香的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我爹送我回来的。他说要找纪宗主商量事情。”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他又不告诉我。”香香蹲下来,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递到苏申面前,“给你。”

苏申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饺子,个个饱满圆润,皮薄得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馅料,还带着余温。

“我包的。”香香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压制的得意,“你尝尝。”

苏申拈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羊肉馅的。

他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微微顿住。

这是他第一次吃香香包的饺子。但味道他觉得很熟悉——和他娘包的饺子几乎一模一样。

“好吃吗?”香香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苏申咽下饺子,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说了两个字:“很好。”

香香的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蔓延到整个脸颊,蔓延到眼睛,最后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一只得到了小鱼干的猫。

苏申蹲下来,又拿了一个饺子,慢慢地吃着。两个人蹲在悬崖边的石头上,中间隔着一个打开了的包袱,山风从脚下吹上来,把他们的头发搅在一起。

远处,纪敛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眯着眼笑了。

他转身回到殿内,魏纠正坐在客座上喝茶。

“谈得怎么样了?”纪敛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魏纠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纪敛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我想把香香许配给苏申。”

纪敛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魏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得出来,他们两个心里都有对方。与其让他们自己磨磨唧唧地拖下去,不如我主动提出来。”

“你主动提出来?”纪敛放下茶杯,表情变得微妙,“你跟苏易水斗了半辈子,现在要把女儿嫁给他儿子?你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魏纠的嘴角抽了抽:“我怎么不好意思?我又不是嫁给他苏易水,我是嫁女儿给苏申。”

“那你去跟苏易水说啊,你去啊。”纪敛笑眯眯地端起茶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魏纠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他跟苏易水之间的关系,用“微妙”来形容都算是客气的。从当年沐清歌的事开始,两个人就结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梁子。后来沐清歌转世成薛冉冉,苏易水为了她放弃了仙羽宗宗主之位,魏纠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已经放下了大半。但放下归放下,让他主动去找苏易水说“我想把我闺女嫁给你儿子”,这件事的难度大概相当于让他去单挑妖兽。

“你帮我递个话。”魏纠说。

纪敛摇了摇头:“这事我不能递话。儿女亲事,得你当爹的自己说。而且你想想,苏易水那个人,你要是不亲自去,他会觉得你没诚意。他那个人看着冷,心里比谁都计较。”

魏纠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行。我自己去。明天就去。”

第三章 两亲家

苏易水收到纪敛传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

信上只有一句话:“明日魏纠上山,有事相商,你在家等着。”

苏易水看完信,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折好,揣进袖子里,继续劈柴。劈了几下,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斧头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薛冉冉从屋里出来晒被子,看到他的样子,疑惑地问:“怎么了?信上说什么?”

“魏纠要来。”

“魏纠?来干嘛?”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不知道。”

薛冉冉把被子搭好,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袖子里抽出那封信,自己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的表情变得很是微妙——先是困惑,然后是思索,最后变成了一种了然于心的微笑。

“我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你猜。”薛冉冉笑眯眯地转身走了,留下苏易水一个人举着斧头站在院子里,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茫然。

第二天,魏纠果然来了。

他没有摆排场,只带了一个随从,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看起来不像是青云门的掌门,倒像是个普通的富家员外。到了院门口,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薛冉冉。

“哎呀,魏掌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薛冉冉热情得像是在迎接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笑容满面地把魏纠往里让。

魏纠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的预想中,开门的大概率是苏易水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他都做好了心理建设,结果迎来的是一张比春风还暖的笑脸,反而让他更紧张了。

苏易水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看到魏纠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给两个杯子都倒上了茶。

魏纠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嗯。”苏易水说。

两个人的对话在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薛冉冉在厨房里忙活,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她听到院子里的沉默越来越长,长到她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壶茶,谁也不看谁,一个看天,一个看地,活像是两尊石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峙。

“魏掌门,中午留下来吃饭啊!”薛冉冉喊了一声。

“叨扰了。”魏纠客气地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魏纠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了:“苏易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易水看着他。

魏纠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想把香香许配给苏申。”

院中安静了一瞬。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也停了——薛冉冉的菜刀悬在半空中,屏息等待。

苏易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魏纠哽了一下。他准备了十几种回答,从“两个孩子两情相悦”到“门当户对珠联璧合”,但在苏易水那三个字的质询下,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显得有些苍白。

最后他选择了最朴素的那一个。

“因为香香想吃他包的饺子。”魏纠说,“她在家里包了三百个饺子,每一个都在学你们家薛冉冉的包法。”

沉默。

风吹过院子,那棵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苏易水站起身,走进屋里。魏纠以为他拒绝了,脸色微微变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苏易水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短剑。不是苏申用的那把,而是另一把,更旧一些,剑鞘上的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仙羽宗的制式。

“这是苏申出生那年我铸的,”苏易水把短剑放在桌上,推到魏纠面前,“本打算等他成亲时当作聘礼的一部分。既然你先开了口——”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魏纠看着桌上那把短剑,瞳孔微微震动。

他认识这把剑。不,他认识的是这把剑的来历——仙羽宗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宗主为子嗣铸剑,意味着承认这个孩子有朝一日将继承宗门道统。苏易水把这把剑当作聘礼,不仅仅是同意亲事,更是在告诉魏纠:苏申未来会是仙羽宗的宗主,你的女儿嫁过来,不会受委屈。

魏纠伸出手,拿起那把短剑,抽出剑身。寒光凛凛,锋刃上隐隐有流光转动,十年磨一剑,这把剑等的就是今天。

“好。”魏纠把剑收入鞘中,“那就这么定了。”

苏易水点了点头。

薛冉冉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两行泪。她冲到魏纠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魏掌门,你放心,香香到我们家,我一定把她当亲闺女待!”

魏纠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慌,连连点头:“是是是,有劳有劳。”

院子里,那棵桃树今年结的桃子格外多,枝头沉甸甸的,把树枝都压弯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个男人中间的那把短剑上,剑身反射出温暖的光。

第四章 当事人

苏申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他正在演武场指导新入门的弟子练剑,一个师弟跑过来,满脸兴奋地说:“苏师兄苏师兄!你知不知道?你要成亲了!跟香香师姐!”

苏申手里的木剑“啪嗒”掉在了地上。

全场的弟子都转过头来看他。苏申面不改色地弯下腰,把木剑捡起来,继续示范那个已经示范了十遍的起手式。但他的耳朵——那两只永远藏不住心事的耳朵——红得像两只熟透的番茄。

“谁说的?”他问,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问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纪宗主说的啊!今天早上他在主殿上亲口说的,说苏师兄和魏师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明年春天就办!”

苏申握着木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放下木剑,对那群弟子说了一句“自己练”,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先去找了纪敛。

纪敛正躺在主殿后面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悠哉游哉的。看到苏申进来,他眯着眼睛笑了:“哟,新郎官来了?”

“宗主,”苏申站在他面前,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婚事的事,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纪敛扇了扇蒲扇:“告诉你干嘛?你还能不同意?”

苏申沉默了。

他不能不同意。

纪敛坐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爹和你魏伯伯已经把事定下来了。你爹连聘礼都给了,一把他自己铸的短剑,你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你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把那把剑拿出来,就是天塌了都不会改主意了。”

苏申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咽下什么难以消化的情绪。

“香香知道了吗?”他问。

“应该还不知道吧。”纪敛想了想,“你魏伯伯是直接来找你爹的,没跟香香商量。不过以那个丫头的性子,她要是知道了,估计比你还激动。”

苏申转身就走。

他去找香香。

香香不在住处。苏申找遍了整个仙羽宗——演武场、经堂、后山、紫藤花架、食堂,都没有她的影子。最后他在仙台树下找到了她。

香香正站在仙台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棵灵气凝聚而成的神树发呆。阳光透过玉色的树叶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苏申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仙台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如同古琴般的细微声响。据说这棵树能看到人心底最深处的愿望,苏申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此刻站在树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知道了?”香香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知道了。”

“你……高兴吗?”香香转过头来看他,杏眼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少女所有的矜持和勇敢。

苏申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从五岁起就刻在了他生命里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高兴”,想说“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这一天”,想说“在岳城客栈你问我愿不愿意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

但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嗯。”

就这一个字。

香香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仙台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苏申垂在身侧的手。

苏申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她。

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香香的手很小,暖暖的,像一只温顺的小鸟蜷在他掌中。苏申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仙台树的风铃响了。

不是真的风铃,是树枝颤动时发出的、像风铃一样清脆悦耳的声音。那声音在整座山中回荡,传到了主殿,传到了演武场,传到了后山的紫藤花架下。

纪敛躺在躺椅上,听到这阵铃声,扇蒲扇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仙台树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欣慰的笑容。

很久很久以前,苏易水站在那棵树下,等一个人等了两辈子。现在,那棵树终于等到了它想看到的结局。

第五章 忘川

订婚之后,苏申的生活发生了两个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香香来找他的频率从每天三次增加到了每天七次。每次来都带着吃的——今天是自己做的桂花糕,明天是山上采的野果子,后天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蜜饯。苏申的宿舍桌上开始堆满了各种零食,他不得不专门腾出一个抽屉来装这些东西。

第二个变化是,苏申练剑的时间大大增加了。不是因为他勤快,而是因为每次香香来找他,他的耳朵就会红,心跳就会加速,他就会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来冷静一下。而练剑是他能找到的最有效的冷静方式。

这天晚上,月光很好,苏申又去了后山的悬崖。

他抽出短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忘川”剑法的图谱。这套剑法他已经练了两个多月了,始终卡在第三十七式上不去。他爹说需要一种特定的情绪,而他始终找不到那种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起剑。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他越打越快,剑光在月光下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剑气激荡,石壁上的刻痕越来越多。第三十六式收势的瞬间,他猛地转腕,剑尖凝出一道凛冽的寒光——第三十七式。

“忘川”的精髓在这一式。不是劈,不是刺,不是撩,而是——送。

送别。

送走今生最珍贵的东西。

苏申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很美,美得让人心碎。但就在弧线完成的一瞬间,剑气再次偏离了方向,从他右侧划过,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扭曲的痕迹。

又失败了。

苏申收了剑,站在月光下,微微喘息。

他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谁?”

“我。”香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点怯意,“我看你一个人在山上,怕你出事。”

苏申转过身。香香站在悬崖边缘,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有些紧张——不是因为害怕悬崖,而是因为她察觉到苏申今晚的状态不太对。

“你在练什么剑法?”她问。

“忘川。”

“忘川?这个名字好奇怪。”香香走近了几步,“听起来就不吉利。”

苏申没有回答。他把剑插回鞘中,在巨石上坐下来,双腿悬在悬崖外面。香香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香香忽然说:“苏申,你是不是有心事?是因为我们的婚事吗?”

苏申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苏申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看着云雾在月光下缓缓翻涌,想了很久,才开口:“我爹说,这套剑法是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创出来的。那时候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快乐了。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熔进了这套剑法里,所以它才有那么大的威力。”

香香安静地听着。

“但我体会不到那种感觉,”苏申的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有失去过最重要的人。所以这套剑法我练了两个月也练不好。”

香香转过头看着他。苏申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睛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泛白,像是在克制什么。

“苏申,”香香忽然说,“你跟我来。”

她站起来,伸出手。

苏申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

香香拉着他在山路上走,七拐八拐,最后到了一处苏申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后山最深处的密林,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湖,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湖边长着一棵奇异的树,树干是银白色的,树叶是金色的,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这是什么地方?”苏申问。

“我偶然发现的,”香香蹲在湖边,伸手拨了拨水面,湖水漾开一圈圈涟漪,“你看。”

苏申往湖里看了一眼。

他怔住了。

湖水里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不,是他的倒影,但又不是现在的他——水里的人穿着一身红衣,像是新郎的喜服,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正低头看着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同样穿着红衣,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面容。

但苏申知道那是谁。

那是香香。

那是他和香香的未来。

香香从旁边探过头来,也看到了湖中的景象。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猛地缩回脑袋,双手捂住脸,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我不知道会看到这个!”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上次我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小时候的自己,在捉萤火虫——不是这种——”

苏申没有动。他盯着湖面,看着那个穿红衣的自己,看着那个依偎在他怀里的香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快乐,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想要保护,是想要珍惜,是一想到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失去她,心口就会像被一只手攥住一样的疼痛。

他忽然懂了“忘川”剑法需要的那种情绪。

不是失去之后的绝望,而是拥有之后的恐惧。

因为拥有了,才害怕失去。因为害怕失去,才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安好。

苏申站起来,抽出短剑。

香香松开捂脸的手,惊讶地看着他。

苏申没有看她。他面向那片银色的湖水,重新起剑。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每一式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安静、很深沉的力量,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下面暗流涌动。

第三十七式。

苏申的剑尖在空中划出那道弧线。这一次,剑气没有偏离,而是沿着弧线的轨迹稳定地延伸出去,在湖面上激起一道笔直的水痕。水痕扩散开来,碰触到湖对岸的银色树干,整棵树轻轻震颤,金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苏申的肩上、发间、剑刃上。

收剑。

风停了,叶落了,湖水恢复了平静。

苏申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但他的眼睛——那双从来不会透露真实情绪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装进了整片星河。

香香从地上站起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苏申,你练成了。”她说。

苏申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金色的树叶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笑着,两颗梨涡深深浅浅,美得不像真的。

苏申忽然伸出手,拂去了她头上的一片树叶。

“香香,”他说,“谢谢。”

香香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苏申没有回答。他把那片金色的叶子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轻得像风一样:

“谢谢你,让我知道害怕。”

香香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这句话的意思,脸又红了。

她快步追上去,和苏申并肩走在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金色的落叶铺成的小径上,像两棵交缠在一起的树。

第六章 聘礼

婚事定在来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

从订婚到成亲这大半年时间里,苏申做了很多事。他正式接受了纪敛的提议,开始逐步接手仙羽宗的日常事务,为将来继承宗主之位做准备。他每天凌晨起来练剑,白天处理宗门杂务,晚上研读典籍,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但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留出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这半个时辰他在做什么,只有香香知道。

他在学包饺子。

没错,苏申——未来仙羽宗的宗主,苏易水和薛冉冉的儿子,那个在十五岁就能单杀妖兽的少年,每天花半个时辰在后山厨房里跟面团较劲。一开始他把面粉弄得满屋都是,自己变成了一只白面鬼;后来渐渐上手了,能擀出完整的饺子皮了;再后来,他包的饺子终于不再在煮的时候破皮了。

香香第一次吃到苏申包的饺子,是在一个下雪的冬夜。

那天雪下得很大,整座仙羽宗都被白色覆盖了。苏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来到香香的住处,推门进去的时候,帽子上、肩膀上全是雪。

香香正在烤火,看到他那副雪人的模样,又惊讶又想笑:“你从哪儿来的?”

“厨房。”苏申把碗放在桌上。

香香低头一看——饺子。皮不算薄,褶子不算整齐,大小也不太均匀,有几个还咧着嘴,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馅。

“你包的?”香香抬头看他。

苏申的耳朵在烛光中微微泛红,但表情依然平静:“嗯。”

香香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的。

和她包的、和薛冉冉包的一模一样的味道。

香香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吃,把那一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吗?”苏申问。

香香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笑了。

“好吃。”她说,“特别好吃。”

苏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空碗端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香香忽然叫住了他。

“苏申。”

他回过头。

香香站在烛光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笑容比外面的雪光还亮。

“以后,每天都给我包饺子好不好?”

苏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他说。

门关上了,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香香的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夜色中。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一张洁白的、崭新的画布。

第七章 惊变

婚事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准备着。

薛冉冉忙得脚不沾地——缝嫁衣、绣盖头、打首饰、准备喜饼,她一个人干了十个人的活。苏易水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今天去砍竹子搭喜棚,明天去买红纸写喜联,后天去山上采最新鲜的松枝做装饰。苏易水这辈子没这么忙过,但他一句怨言都没有,默默地干着所有被安排的事,偶尔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一下。

香香的嫁衣是薛冉冉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大红色的锦缎上绣着金线的鸳鸯和并蒂莲,针脚细密匀称,光绣花的工夫就用了一个多月。薛冉冉缝的时候,苏易水就在旁边坐着,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她的手上下翻飞。

“看什么看?”薛冉冉有一次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看你。”苏易水说。

“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

“你比十七八的时候好看。”

薛冉冉手中的针顿了一下,脸慢慢红了。她瞪了苏易水一眼,低下头继续缝,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油嘴滑舌。”她小声说了一句。

苏易水没有反驳,只是把身子微微侧了侧,替她挡住了从窗缝漏进来的那股冷风。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距离婚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一封急信送到了仙羽宗。

信是从青云门来的,魏纠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字:

“香香母亲当年之事,近日有线索浮现,疑与南疆邪道有关。此事牵连甚广,婚期恐需推迟。详情面议。”

苏申把信看完,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香香的母亲——那个在他和香香的对话中从未被提起过、像是被刻意抹去痕迹的女人——她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魏纠一直瞒着所有人,独自在追查?

他折好信纸,站起来,对纪敛说了一句话:“宗主,我要去青云门。”

纪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带上香香。”

第八章 旧事

青云门,议事厅。

魏纠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身后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淡紫色的衣裙,眉目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香香的母亲——江若兰。

香香从来没见过这幅画像。魏纠从不提起她,家里也没有任何她的痕迹,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此刻香香站在画像前,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嘴唇在发抖。

“她长得真好看。”香香的声音很轻,“爹,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魏纠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泛白。

苏申站在香香身后,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无声地支持着她。

“二十年前,”魏纠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我和你娘成亲不久,南疆邪道入侵中原,各大仙门联合抵抗。你娘……她不是仙门中人,但她为了帮我,偷偷学了禁术,用自己的寿元为代价,助我突破了瓶颈。”

“那一战我们赢了,南疆邪道被赶了回去。但你娘……”魏纠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娘她的寿元燃尽,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后来我发现,那一战没有那么简单。”魏纠睁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南疆邪道为什么会突然大举入侵?背后有什么人在指使?你娘学的那个禁术,是谁传给她的?这些问题我查了二十年,最近终于有了答案。”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还有一些用朱砂标注的人名和地名。

“当年指使南疆邪道入侵中原的,是一个叫做‘玄冥教’的邪道组织。他们蛰伏多年,如今又开始活动了。而传给你娘禁术的,正是玄冥教的一个长老。”

香香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苏申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她手臂上,稳稳地扶住了她。

“玄冥教最近在南疆重新集结,似乎在酝酿什么大动作。”魏纠的目光落在苏申身上,“这就是为什么我想把婚期推迟。不是我不想把香香嫁给你,而是——在她娘的仇没有报之前,在我把玄冥教连根拔起之前,我不能让香香带着这个心结出嫁。”

苏申看着魏纠,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现在鬓角已见白发的男人,忽然懂了。

魏纠不是一个好丈夫。他让妻子为了自己而死,二十年来不敢在女儿面前提起亡妻的名字,不敢挂一幅画像,不敢留下一件遗物。但他是一个父亲。他一直在追查真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女儿一个交代。

“魏伯伯,”苏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用推迟婚期。”

魏纠抬起头。

“婚期照旧,”苏申说,“玄冥教的事,我跟你一起查。香香母亲的仇,我替你一起报。”

魏纠的瞳孔微微震动。

“你——”

“我是仙羽宗未来的宗主,”苏申的声音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里燃着一团不可动摇的火,“仙门遭难,我责无旁贷。更何况——”他低下头看了香香一眼,香香正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但那目光里有惊涛骇浪般的情感在翻涌。

“更何况,”苏申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议事厅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魏纠盯着苏申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黑夜。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心里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好。”他说,“那就照你说的办。”

第九章 出征

婚期不变,但婚礼的形式变了。

苏申和香香达成了一个共识——先在仙羽宗举行简单的拜堂仪式,完成大礼;然后苏申随魏纠前往南疆,查办玄冥教;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补办宴席。

香香原本坚持要跟着一起去南疆,但苏申无论如何不肯。两个人为此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其实只是香香一个人在生气,苏申沉默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说了一句:“你留在山上,帮我照顾我娘。我爹那个人,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

香香被他这句话气笑了,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薛冉冉就起来了。她把香香接到自己屋里,亲自帮她梳头、上妆、穿嫁衣。香香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浓妆艳抹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

“冉冉姨,”她小声说,“我会不会配不上苏申?”

薛冉冉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说什么傻话呢?”

“他是仙羽宗未来的宗主,他那么厉害,什么都做得好。我……我连经书都背不全,法术也学得稀松平常,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会。”

薛冉冉放下梳子,扶着香香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她看着香香的眼睛,认真地说:“香香,你知道苏申那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笑,什么都憋在心里。你见过他跟除了你以外的人多说一句话吗?你见过他对除了你以外的人笑吗?”

香香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啊,”薛冉冉笑了,“你就是他的光。没有你,他就是一块石头,又冷又硬,谁靠近都会被硌着。只有你,能让那块石头开出水花来。”

香香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别哭,妆会花的。”薛冉冉赶紧用帕子去接她将落未落的眼泪,一边擦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真是的,我嫁女儿都没这么哭过。”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没有宾客如云,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仙羽宗的几个师兄弟、纪敛、薛冉冉和苏易水,还有专程从青云门赶来的魏纠。

苏申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站在堂前,身姿如松。他平时的脸色总是淡淡的,今天却多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道是被喜服映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香香盖着红盖头,被人搀着走进来。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脚下的一小片地面。但她能感觉到苏申的目光——那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的目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简简单单的仪式走完,香香的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苏申的脸——那张她从小看到大、以为自己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在红烛的光影里,竟好看得不像真的。

“苏申。”她轻声叫他。

“嗯。”

“你紧张吗?”

苏申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从五岁那年开始,就在紧张了。”

第十章 南疆

婚后第三天,苏申随魏纠出发前往南疆。

临行前,香香站在山门口送他。她没有哭,反而笑得比平时更灿烂,把那两颗梨涡使劲地挤出来,朝苏申挥手。

“早点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苏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香香还站在山门口,保持着挥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薛冉冉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轻声说:“走吧,回去了。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香香说。

她放下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动。

薛冉冉没有去打扰她。她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香香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笑了。

“冉冉姨,我去包饺子。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要让他吃到我包的最好的饺子。”

“好,”薛冉冉也笑了,“我教你。”

南疆的路很远,远到苏申骑了七天的马才到边境。魏纠一路上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是在告诉苏申关于玄冥教的事。他们的据点、他们的高手、他们的弱点,事无巨细,如数家珍。苏申听着,记着,在心里默默地绘制着一张越来越清晰的敌情图。

抵达南疆的第一晚,他们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落脚。苏申坐在窗前,看着南疆的月亮。这里的月亮比中原的大,低低地挂在屋檐上方,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束干枯的紫藤花。

是仙羽宗后山的紫藤花。

是香香塞进他包袱里的。

苏申把锦囊重新系好,放回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明天,就要进入玄冥教的势力范围了。

他必须活着回去。

有人在等他。

第十一章 归期

三个月后。

仙羽宗的紫藤花又开了。

香香站在花架下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今天早上包的饺子。自从苏申走后,她每天都会包一盒饺子,送到苏申的住处,放在桌上,第二天再换一盒新的。苏申不在,饺子每天都会被薛冉冉收走吃掉,但香香不在乎,她只是在做一件让自己觉得心安的事。

“香香!”

一个师弟从山路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师兄来信了!”

香香的手猛地一抖,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她顾不上去捡,一把夺过那封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两行字。

苏申的字,端正俊秀,和他的人一样:

“玄冥教已灭,魏伯伯安好。三日后到家。”

香香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紫藤花架,千万串紫色的花朵在她头顶摇动,发出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像是仙羽宗的山神在用她听得懂的方式告诉她——

回来了。

他要回来了。

三天后。

苏申骑马出现在山门的时候,仙羽宗的山道上站满了人。但他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她——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的姑娘。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她。

香香含着泪,把饺子举到他面前:“你尝尝,这是我包得最好的一次。”

苏申低头看着那碗饺子。皮薄馅大,褶子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破皮的。和三个月前一比,简直判若两样。

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羊肉馅的。

嚼了两下,咽下去。

“很好吃。”他说。

香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在笑,笑得比紫藤花还灿烂。

苏申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我回来了。”他说。

“嗯。”香香吸着鼻子,“回来就好。”

尾声 仙台有树

婚礼的正式宴席在一个月后补办。

那一天,整个仙羽宗张灯结彩,红绸从山门一直铺到主殿。各大仙门的掌门都来了,纪敛笑得合不拢嘴,魏纠难得地喝了很多酒,喝到后来拉着苏易水的手说“亲家”“亲家”叫个不停,苏易水面无表情地任他拉着,但眼神里分明有一种“别跟我套近乎”的嫌弃。

薛冉冉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哭,哭到婚礼当天早上眼睛肿得像桃子,被苏易水用冷帕子敷了半天才勉强能见人。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仙羽宗的花都开了。

苏申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站在主殿前,牵着一身嫁衣的香香,走过长长的红毯。紫藤花瓣从头顶洒落,像是下了一场紫色的雨。

香香偷偷地捏了一下苏申的手心。

苏申也捏了一下她的。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主殿正前方的广场上,那棵仙台树正开着满树的花。不是玉色的叶子,而是一簇簇雪白的花朵,每一朵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千百颗星星落在了树上。

纪敛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从未有过的景象,眼眶微微发热。

仙台树开花,一生只开一次。

上一次开花,是苏易水和薛冉冉成亲的时候。

这是第二次。

花开得那么好,好到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为这对新人祝福。

苏申和香香在树下拜了天地。

风停了,花不落了,整个仙羽宗安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苏申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张他看了十几年、往后还要看一辈子的脸,嘴角弯起了一个又大又暖的笑容。

香香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苏申笑得这么毫无保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梨涡深深浅浅,笑得眼睛里盛满了光。

仙台树的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间、交握的手背上。

树下的人来了又走,花开了又谢。

只有这棵树,一直在这里,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把他们的故事刻进年轮里。

仙台有树。

树下一双人。

(全文完)

继续阅读:第29章 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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