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
番外四:梅花落尽又花开
一
苏念卿和林晚棠的婚事,定在了来年的春天。
消息传到仙台山的时候,薛冉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一把将手里的被子扔到晾衣绳上,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师父!师父!念卿要成亲了!”
苏易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薛冉冉一把拽了起来。
“你倒是说句话呀!”薛冉冉急得直跺脚,“儿子要成亲了!我们得去江南!得准备贺礼!得订做新衣服!得——”
“冉冉。”苏易水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像潭水,“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所以不急。”
薛冉冉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嘟囔道:“你就是什么都不急。”
苏易水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是不急,”他说,“是知道你会急。你急,就够了。”
薛冉冉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最后哼了一声,把手抽回来,起身去翻箱倒柜地找布料了。
苏易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重新拿起书。
念初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新摘的青菜。他看到薛冉冉在屋里翻箱倒柜,又看到苏易水气定神闲地看书,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哥要成亲了?”念初问。
“嗯。”苏易水翻了一页书。
念初把菜篮子放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梅树。梅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零星地挂着几朵残花,新叶正在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
“爹,”念初忽然说,“哥成亲之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苏易水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
念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易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会回来的。”苏易水说。
念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苏易水看着儿子的背影,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那棵老梅树。
梅花落尽,新叶初生。
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
二
三个月后,苏易水、薛冉冉、念初一家三口再次踏上了去江南的路。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路上耽搁,用了五天就到了清波镇。苏念卿的院子已经收拾一新,门口贴了红双喜,院子里挂满了红绸,连那棵枇杷树上都系了红布条,远远看去像一棵开满了红花的树。
林晚棠家那边也来了人——她的父亲林守正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母亲王氏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林晚舟,虎头虎脑的,见了生人就往大人身后躲。
薛冉冉一进门就拉着王氏的手不放,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从婚礼的流程聊到菜品的安排,从菜品的安排聊到以后抱孙子的事,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苏易水被安排坐在堂屋里喝茶。他端着茶杯,看着满屋子的红绸和喜字,听着薛冉冉和王氏的笑声,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的儿子要成亲了。
那个在潭边练剑、被他指出破绽时会不服气地嘟嘴的少年,那个十六岁就背着行囊独自下山的少年,那个在信里说“林姑娘做的饭比娘做的还好吃”的少年,要成亲了。
“爹。”
苏易水抬起头,看到苏念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服,领口有些歪,显然是被薛冉冉强行套上去的。
“怎么了?”苏易水问。
苏念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爹,我有点紧张。”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易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紧张是正常的。”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又像是祝福。
“爹,你当年娶娘的时候,紧张吗?”
苏易水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一天,凌霄宝殿上仙乐齐鸣,群仙云集,祥云穿着火红的嫁衣从殿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向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像潭里的水,像他此生见过的所有美好的东西。
他那时候紧张吗?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当祥云把手放进他手心里的那一刻,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紧张。”苏易水说。
苏念卿看着父亲,忽然笑了。
“爹,你也会紧张?”
苏易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也是人。”
苏念卿笑得更开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爹,”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来到这个世上。谢谢你让我遇到晚棠。”
苏易水放下茶杯,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好对她。”苏易水说。
苏念卿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
婚礼在第二天举行。
没有花轿,没有仪仗,没有吹吹打打的乐队。苏念卿牵着林晚棠的手,从她的闺房走到他的院子,穿过一条铺满花瓣的青石小路,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拜了天地。
宾客不多,除了两家的亲人,就只有几个苏念卿在清波镇交好的朋友。但人少有人少的好,不闹腾,不嘈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心的笑容。
薛冉冉站在苏易水身边,看着儿子和儿媳拜天地,眼泪流了满脸。
“师父,”她抽抽噎噎地说,“念卿长大了。”
苏易水递给她一块帕子:“你不是一直盼着他成亲吗?”
“盼是盼,可是他真的成亲了,我又舍不得。”薛冉冉擦了擦眼泪,又笑了,“你看晚棠,多好看。念卿有福气。”
苏易水看了一眼林晚棠,又看了一眼薛冉冉。
“嗯。”他说,“像你。”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师父,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苏易水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拜堂之后是宴席。薛冉冉和王氏联手做了一大桌子菜,苏念卿和林晚棠挨桌敬酒。念初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饭,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目光时不时地扫一眼那对新人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念安和沈渡也来了。念安坐在念初旁边,沈渡坐在念安旁边。三个人像三根木桩子一样杵在角落里,谁也不说话,各自吃着碗里的饭。
薛冉冉忙里偷闲走过来,看到这三个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们三个,能不能热闹一点?今天是你们哥哥大喜的日子!”
念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娘,我们很热闹。”
“你们哪里热闹了?”
念安想了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薛冉冉碗里:“这算不算热闹?”
薛冉冉哭笑不得,端着碗走了。
念初看着母亲走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姐,”他说,“你越来越会应付娘了。”
念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跟你学的。”
念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沈渡。沈渡正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显然对念安的“跟你学的”这句话有所感应。
念初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离去。薛冉冉和王氏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苏易水坐在堂屋里喝茶,念初和念安在院子里看星星,沈渡被苏念卿拉去喝酒了。
念安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说了一句:“念初,你真的不打算下山了?”
念初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
“不下。”他说。
“为什么?”
念初沉默了很久,久到念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爹和娘。”念初终于说,声音很轻,“他们年纪大了。”
念安转过头,看着弟弟的侧脸。月光下,念初的侧脸线条分明,像刀削出来的,清冷而坚硬。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像潭水,像月光,像母亲缝衣服时手指上缠着的那根红线。
“念初,”念安说,“你是个好孩子。”
念初的耳朵又红了。
“我不是孩子了。”他说。
念安嘴角弯了弯:“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躲在娘身后、抓着娘衣角的小男孩。”
念初转过头,看着姐姐。念安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对别人,只对他。
“姐,”念初说,“你跟沈渡,什么时候成亲?”
念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星空。
“快了。”她说。
四
苏念卿成亲后的第三天,苏易水和薛冉冉决定回仙台山。
念初自然是跟着回去的。念安和沈渡多留了两天,也要各自去忙了。一家人聚了又散,像天上的云,聚了散,散了聚,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聚首是什么时候。
薛冉冉站在院门口,拉着林晚棠的手,说了很多话。无非是“好好过日子”“念卿要是欺负你你就写信告诉我”“早点给我们生个孙子”之类的话。林晚棠红着脸一一应了,眼眶也有些红。
苏念卿站在林晚棠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看着父母和弟弟,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分明有不舍。
“娘,你们路上小心。”苏念卿说。
薛冉冉松开林晚棠的手,走到苏念卿面前,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好好对晚棠。不许吵架。不许冷着脸。不许——”
“娘,”苏念卿笑着打断她,“我知道了。”
薛冉冉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苏易水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
一家三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苏念卿和林晚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林晚棠靠在苏念卿肩上,轻声说:“念卿,你娘真好。”
苏念卿低头看着她,笑了。
“嗯,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娘。”
五
回到仙台山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薛冉冉发现,念初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确实变了。他以前吃完饭就回自己屋里看书,现在会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看看星星,看看月亮,看看潭里的锦鲤。他以前跟苏易水说话的时候惜字如金,现在偶尔会主动问一句“爹,你今天看了什么书”。他以前从来不提山下的事,现在会不经意地提起念卿、念安、沈渡、林晚棠,甚至会问一句“哥最近有没有来信”。
薛冉冉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她知道,念初不是变了,是长大了。
一个人的长大,不是从他离开家开始的,而是从他开始惦记家开始的。
念初惦记的不是仙台山这个家——他一直都在。他惦记的是那些离开家的人。哥哥、姐姐、嫂子、未来的姐夫,那些在他生命中短暂出现又离开的人,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那些痕迹,让他变得柔软了。
一天傍晚,薛冉冉在院子里收被子,念初走过来帮她把被子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抱进屋里。
薛冉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叠被子的样子——认真、仔细、每一角都对齐,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念初,”薛冉冉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念初叠被子的手顿了一下。
“做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
“对啊,”薛冉冉在他身边坐下,“你总不能一辈子就待在仙台山,天天种菜、做饭、练剑吧?”
念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头,转过身,看着薛冉冉。
“娘,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薛冉冉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爹不会拦着你,我也不会。”
念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是常年练剑和劈柴留下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苏易水的手,但比苏易水的小一些,也细一些。
“我不知道。”念初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只知道,我不想离开这里。”
薛冉冉伸手,握住儿子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但握在掌心里的感觉,和二十年前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只会抓着她衣角的小手,是一样的。
“不离开就不离开。”薛冉冉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念初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笑得温柔而坚定。
“娘,”念初说,“谢谢你。”
薛冉冉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孩子,谢什么。”
六
那年冬天,仙台山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连潭水都冻住了。老梅树被雪压弯了枝,但花还在开着,粉白色的花瓣从雪中探出头来,像一个个好奇的小精灵。
薛冉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服。
衣服很小,小到只有她两个手掌那么大。
苏易水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衣服,脚步顿了一下。
“谁的?”他问。
薛冉冉抬起头,笑了。
“念卿来信了,”她说,“晚棠有了。”
苏易水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件小衣服。衣服是天蓝色的,用的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软缎,料子柔软得像云朵。领口绣着一只小老虎,胖乎乎的,憨态可掬。
“男孩还是女孩?”苏易水问。
“还不知道。”薛冉冉笑着说,“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们的孙子。”
苏易水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小衣服。他的手指粗糙,布料柔软,粗糙与柔软接触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要当爷爷了。
这个认知让他沉默了很久。
薛冉冉看着他,忽然笑了:“师父,你是不是紧张了?”
苏易水收回手,语气平淡:“没有。”
“你骗人。”薛冉冉笑着说,“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嘴角都会往下撇。你看你现在,嘴角都快撇到下巴了。”
苏易水下意识地抿了抿嘴,然后意识到自己上了当——薛冉冉在看他之前就已经开始笑了,说明她早就知道他会抿嘴。
“薛冉冉。”苏易水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薛冉冉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师父,”她擦着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要当爷爷奶奶了。”
苏易水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嗯。”他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老梅树上,落在潭面上,落在那几尾沉在冰下的锦鲤的梦里。
薛冉冉靠在苏易水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师父,”她轻声说,“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苏易水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我总觉得,念卿还是那个在潭边练剑的小男孩,念安还是那个面无表情地说‘哥哥你剑歪了’的小姑娘,念初还是那个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的小不点。怎么一转眼,念卿都要当爹了?”
苏易水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时间不会等任何人。”他说,“但有些人,不管时间怎么变,都不会变。”
薛冉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谁?”
苏易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岁月的痕迹,有他的倒影,有他们一起走过的所有时光。
“你。我。”他说,“我们。”
薛冉冉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很多年前在西山的灵泉边,那个偷水喝的小姑娘。
“师父,”她说,“你说得对。我们不会变。”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老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抖落了一树的雪,露出满树粉白色的花。
七
春天来了,雪化了,潭水又活了,锦鲤从水底浮上来,在阳光下游来游去。
念初在菜地里种下了第一批种子,薛冉冉在院子里晒了一排排的被子,苏易水在老梅树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云。
日子还是一样地过,平淡如水,不起波澜。
但薛冉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念卿来信说,晚棠的肚子越来越大了,预产期在夏天。念安来信说,她和沈渡的婚期定在了秋天,会在仙台山办,问薛冉冉同不同意。就连念初,最近也开始在院子里摆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用竹子做的风车,用木头做的小鸟,用石头垒的小假山。
“念初,你做这些干什么?”薛冉冉有一天忍不住问。
念初正在给一只木头小鸟上色,闻言头也不抬地说:“给侄子或侄女玩。”
薛冉冉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
她蹲下身,看着念初认真给木鸟上色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念初,”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会是个好叔叔的。”
念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色。
“嗯。”他说。
夏天来了。
苏念卿的信来得更频繁了,几乎每隔三天就有一封。信的内容从“晚棠今天胃口很好”到“晚棠今天脚肿了”,从“大夫说一切正常”到“晚棠说想喝娘煮的酸梅汤”,事无巨细,絮絮叨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子写的信,倒像一个毛头小子的日记。
薛冉冉每次读完信,都要笑半天。
“师父,你看念卿这封信,”她举着信纸,笑得直不起腰,“他说晚棠想吃酸的,他去买酸梅,结果把醋当成酸梅汤买回来了,晚棠喝了一口,酸得直掉眼泪。”
苏易水接过信,看了一眼,嘴角也弯了。
“他随你。”苏易水说。
“又随我?”薛冉冉不服气,“我什么时候把醋当酸梅汤喝过?”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做过比这更离谱的事”。
薛冉冉想了想自己以前那些“光辉事迹”,决定不反驳了。
八
苏念安和沈渡的婚期定在了八月初十。
消息传到仙台山的时候,薛冉冉正在给念初做的木头小鸟上第二层颜色——她觉得第一层颜色太淡了,不够鲜艳,小孩子不会喜欢。
“念安要成亲了!”薛冉冉丢下画笔,又在屋里转起了圈,“师父!念安要成亲了!”
苏易水这次没有看书,而是在院子里修剪老梅树的枝条。听到薛冉冉的声音,他放下剪刀,走进屋,接过她手里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爹、娘:我和沈渡的婚期定在八月初十,在仙台山办。具体事宜,等我回去再商量。念安。”
苏易水看完信,把信折好,还给薛冉冉。
“她说在仙台山办。”苏易水说。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她要回家办婚礼。”薛冉冉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要回家。”
苏易水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家。”
薛冉冉吸了吸鼻子,笑了。
“对,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念初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刚做好的木头小鸟。小鸟已经上完了色,翅膀是绿色的,肚子是黄色的,嘴巴是红色的,花花绿绿的,像一只从画里飞出来的鸟。
“娘,你看这个颜色行不行?”念初把木鸟递给薛冉冉。
薛冉冉接过木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笑了。
“行。太行了。你侄子或侄女一定会喜欢的。”
念初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转头走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薛冉冉手里的木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姐要在家里办婚礼?”念初问。
“嗯。”薛冉冉说,“八月初十。”
念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门。
薛冉冉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九
八月初十,仙台山。
这一天,山谷里热闹得像赶集。
苏念卿一家提前三天就到了。林晚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要扶着腰,但精神很好,脸色红润,笑起来还是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苏念卿紧张得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林晚棠走一步他跟一步,林晚棠坐下他赶紧递垫子,林晚棠喝水他先尝尝烫不烫,被林晚棠嫌弃了无数次,但依然乐此不疲。
苏念安和沈渡是初八到的。沈渡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见谁都笑,见谁都行礼,被薛冉冉拉着叫了无数声“娘”之后,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念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但她的眼睛里分明有笑意。
念初把竹屋让给了念安和沈渡住,自己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竹棚,铺了一床被子,就算安了窝。薛冉冉心疼得不行,念初却说:“没事,我皮糙肉厚,睡哪儿都一样。”
婚礼在院子里举行。
没有红绸,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的乐队。只有一棵老梅树,一潭清水,几尾锦鲤,和一群最亲的人。
念安没有穿嫁衣,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没有脂粉,干净得像一弯新月。沈渡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袍,头发也用木簪束着,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薛冉冉看着女儿,眼泪又流了满脸。
“师父,”她抽抽噎噎地说,“念安真好看。”
苏易水递给她帕子:“嗯。”
“随我。”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拜堂的时候,念安和沈渡对着苏易水和薛冉冉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薛冉冉哭得说不出话,苏易水替她说了那句她准备了很久的话。
“好好过日子。”
四个字,不多,但念安的眼眶红了。
她直起身,看着父亲。父亲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她只在父亲眼里见过几次的光——她七岁那年从坑里被救出来的时候,她十五岁决定下山游医的时候,她十八岁带着沈渡回家的时候。
每一次,父亲都是这样的眼神。
不是温柔,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信任和祝福。
“爹,”念安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苏易水点了点头,然后转过了身。
薛冉冉知道,他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
宴席摆在院子里,老梅树下。菜是薛冉冉和念初一起做的,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家常小菜,但每一道都用了心思。林晚棠虽然大着肚子,也帮忙做了两道菜——一道糖醋鱼,一道莲子羹,都是念安爱吃的。
念卿和沈渡喝了很多酒,两个人都喝得脸红红的,搂着肩膀称兄道弟,说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之类的话。念安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两个喝醉的男人,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念初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饭,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目光时不时地扫一眼那对新人的方向,嘴角带着笑。
薛冉冉忙里偷闲走过来,在念初身边坐下。
“念初,你怎么不去跟他们喝酒?”
念初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为什么?”
念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喝了酒会误事。”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能误什么事?你天天在仙台山,能误什么事?”
念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吃饭。
薛冉冉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可能是三个孩子里最像苏易水的。不是外表像——念卿的外表更像苏易水,念初更像她。是骨子里像。那种沉稳、内敛、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只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点柔软的样子,和苏易水一模一样。
“念初,”薛冉冉轻声说,“你以后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的。”
念初的筷子顿了一下。
“会遇到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会的。”薛冉冉说,“一定会的。”
念初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嗯。”他说。
十
婚礼后的第三天,宾客陆续散去。
苏念卿带着林晚棠回了江南,苏念安和沈渡也回了他们的小医馆。山谷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苏易水、薛冉冉和念初三个人。
薛冉冉站在院门口,看着山路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娘,进去吧。”念初走到她身边,“风大。”
薛冉冉回过神来,笑了:“念初,你说,念安和沈渡会过得好吗?”
“会。”念初说。
“念卿和晚棠呢?”
“也会。”
薛冉冉转过头,看着儿子。
“那你自己呢?”她问,“你会过得好吗?”
念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现在就过得很好。”
薛冉冉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她挽住儿子的胳膊,“进去吧。你爹该等急了。”
两个人走进院子,看到苏易水正坐在老梅树下看书。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薛冉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
“师父,你说,明年梅花开的时候,念卿和晚棠会不会带孩子回来?”
“会。”
“念安和沈渡呢?”
“也会。”
薛冉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好。”她说。
念初站在不远处,看着父母靠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身走向菜地,拿起锄头,继续除草。
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泥土被翻起来,露出黑褐色的剖面,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泥土味。
秋天来了,该种萝卜了。
十一
冬天又来了。
梅花开了,又落了。
雪下了,又化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潭里的水,看似不动,其实一直在流。
苏念卿的儿子出生在秋天,取名苏慕白。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薛冉冉看到孙子的第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抱着不撒手,连苏易水想看一眼都要等半天。
“师父,你看他多像念卿小时候!”薛冉冉举着孙子给苏易水看。
苏易水低头看着那个小婴儿,小婴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小婴儿忽然笑了,笑得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苏易水的嘴角弯了弯。
“像你。”他说。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像我?师父,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苏易水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小婴儿的脸颊。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碰到了一团云,又像碰到了一捧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抱起念卿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那触感也是软的、温热的、让人舍不得放手的。
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念卿都当爹了。
苏念安和沈渡没有孩子,但他们收养了一个孤儿。那孩子是个女孩,取名沈念慈,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极了林晚棠。沈念慈很聪明,三岁就能背汤头歌,五岁就能认出一百多种草药,念安教什么她学什么,学得又快又好。
薛冉冉第一次见到沈念慈的时候,拉着人家的小手不放,一口一个“乖孙女”叫得沈念慈脸红红的,躲在念安身后不肯出来。
“娘,你别吓着她。”念安无奈地说。
“我哪里吓她了?我这是疼她!”薛冉冉理直气壮。
念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新做的木头小鸟。他把木鸟递给沈念慈,沈念慈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谢谢叔叔!”沈念慈奶声奶气地说。
念初的耳朵又红了,但他蹲下身,认真地看着沈念慈的眼睛,说了一句:“不用谢。”
沈念慈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
念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念慈的背,动作生涩而温柔。
薛冉冉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红了。
她转头看向苏易水,发现苏易水也在看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师父,”薛冉冉轻声说,“念初会是个好父亲的。”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他会的。”
十二
苏念初三十五岁那年,仙台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薛冉冉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念初在菜地里拔萝卜,苏易水在老梅树下看书。一切都很平常,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然后,一个女人从山路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草药。她的脸被晒成了小麦色,眼睛很亮,嘴唇很薄,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
薛冉冉第一个看到她,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姑娘,你找谁?”
那女人停下脚步,看了薛冉冉一眼,然后说:“我找苏念初。”
薛冉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菜地里的念初。
念初也听到了,他直起腰,手里还握着一根萝卜,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谁?”念初问。
那女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叫陆鸢,”她说,“是个大夫。你姐姐苏念安让我来的。”
念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姐让你来的?来做什么?”
陆鸢从竹篓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念初接过信,展开一看,确实是念安的字迹。
“念初,陆鸢是我的朋友,医术不在我之下。她在江南待腻了,想去山里住一阵子。我想来想去,只有仙台山最合适。你帮我照顾她一阵子,就当是帮姐一个忙。念安。”
念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陆鸢。陆鸢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碰在一起,擦出一丝无形的火花。
“你会做什么?”念初问。
陆鸢想了想,说:“我会看病、采药、做饭、劈柴、挑水、种菜。不会生孩子。”
念初的耳朵又红了。
薛冉冉站在旁边,看看念初,又看看陆鸢,忽然笑了。
“姑娘,”薛冉冉热情地拉住陆鸢的手,“你来得正好!我们这山里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了。你来了,就热闹了!”
陆鸢被薛冉冉拉着往竹屋走,回过头,看了念初一眼。
念初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萝卜,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苏易水坐在老梅树下,合上手里的书,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薛冉冉第一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个早晨。那时候他也像念初一样,耳朵红红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苏易水低下头,翻开书,继续看。
风吹过山谷,老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轻声说着什么。
潭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锦鲤在水下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菜地里,念初终于回过神来,把那根萝卜放进篮子里,弯下腰,继续拔下一根。
但他拔萝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番外四·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