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青梅时节
一、七岁生辰
永宁三十二年,秋。
念安七岁了。
七岁的念安和五岁时完全不同了。她长高了一大截,两条马尾辫变成了及腰的长发,平日里用一根月白色的发带松松地系着,跑起来发带在风中飘扬,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她的眉眼长开了,五官愈发精致,既有苏云华的清冷轮廓,又有魏无羁的张扬神采,小小年纪便已显出倾城之姿。
但她的性子还是那个样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对谁都笑眯眯的,学院里的先生和同学都喜欢她。
七岁生辰这天,她没有要大操大办,只跟魏无羁说了一句话:“爹爹,我想请易安哥哥来家里吃饭。”
魏无羁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刀。他收刀而立,红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女儿。
“就请他一个?”
“嗯。”念安掰着手指头数,“还有清寒姐姐、九鸢姑姑、玄爷爷、张山叔叔、陈俊南叔叔……好多好多人,不只是易安哥哥一个啦。”
魏无羁松了口气。他就说嘛,他闺女怎么可能偏心——好吧,还是有点偏心的,但至少不是只请那小子一个人。
生辰宴设在赤渊魔宫的花厅里。屠九鸢带着厨房的弟子们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花厅被装饰一新,到处挂着彩色的绢花和灯笼,念安亲笔写的“生日快乐”四个大字贴在正中间的墙上,字虽然还带着稚气,但比起两年前已经工整了许多。
周易安是最早到的。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体面。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进门的时候微微有些紧张,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看到念安正蹲在角落里跟一只猫玩,才放松下来。
“念安。”他唤了一声。
念安抬起头,看到周易安,眼睛一亮,丢下猫跑过来:“易安哥哥!你来了!”
周易安将锦盒递给她:“生辰快乐。”
念安接过锦盒,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的狼毫笔,墨是徽州的松烟墨,纸是宣州的澄心纸,砚是端州的端砚。每一件都是精品,一看就价值不菲。
“哇——”念安发出一声惊叹,拿起那支笔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漂亮的笔!”
“我爷爷说,你的字这两年进步很大,但还需要好工具。”周易安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微微泛红,“这套文房四宝是他帮我挑的,说是最适合初学者。”
念安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替我谢谢易安哥哥的爷爷!”
“嗯。”
周易安站在原地,看着念安捧着锦盒喜滋滋的样子,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来之前他其实很忐忑。他挑了很久的礼物,问了好多人,最后是爷爷帮他拿的主意——“念安那孩子天赋不在文墨上,但她在刻苦地补。送她一套好工具,比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意义得多。”他觉得爷爷说得对,但怕念安觉得太素了。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魏无羁从花厅另一头走过来,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周易安。
“周易安,你来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周易安立刻躬身行礼:“魏门主好。”
“嗯。”魏无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套文房四宝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礼物是你选的?”
“爷爷帮我选的。”
“眼光不错。”魏无羁难得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下次来我家,不用带这么贵重的礼物。念安什么都有,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念安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周易安,嘴角弯了起来。
周易安耳根的红又深了几分。
苏云华从内殿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常服,发间依然簪着那支白玉簪子,清冷如霜。她走到周易安面前,微微颔首:“周公子,多谢你这些年照顾念安的功课。”
周易安受宠若惊,连忙道:“帝君言重了,是念安自己用功。”
苏云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但周易安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目光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生辰宴很热闹,宾主尽欢。魏无羁今天破例喝了不少酒,但分寸拿捏得很好,没有像往年那样喝到放飞自我。念安坐在他旁边,吃着苏云华给她夹的菜,时不时跟周易安说几句话,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宴席散后,客人们陆续告辞。周易安是最后一个走的,因为他帮屠九鸢收拾了碗筷。念安站在门口送他,月光下她的脸被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易安哥哥,谢谢你今天来。”
“嗯。”
“回去路上小心。”
“嗯。”
周易安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他只是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念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光里,才转身回去。
魏无羁靠在廊柱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苏云华,语气幽幽的:“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喜欢咱们闺女?”
苏云华面不改色:“他才八岁。”
“我八岁的时候——”
“你八岁的时候在地下斗兽场跟人打架,根本没见过姑娘。”
魏无羁又被噎住了。
苏云华转身回殿,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但他确实是个好孩子。”
魏无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让苏云华说出“好孩子”三个字的人,这世上可不多。
二、学院新规
仙魔学院办学两年,名声越来越大。
第二批学生招了二十个,第三批招了三十五个,原本的三间教室不够用了,魏无羁又拨款扩建了一倍的规模。书院的山谷里修了新的校舍、新的演武场、新的藏书楼,还有一座专门给孩子们吃饭的食堂。
李清寒和屠九鸢忙得脚不沾地,但看到书院蒸蒸日上,心里都是高兴的。
这一年,学院出了一条新规——每月一次“论道会”,由学生们轮流上台演讲,主题自定,内容自选,目的是锻炼口才和胆量。
念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字。周易安坐在她对面,也在写字。
“易安哥哥,你想好讲什么了吗?”念安放下笔,托着下巴看他。
周易安头也没抬:“想好了。讲礼法。”
“又是礼法啊……”念安有点无奈,“你每次都讲礼法,大家都不爱听。”
周易安抬起头,皱了皱眉:“礼法是立身之本,不爱听也得听。”
“可是大家不爱听,你讲得再好也没有用呀。”念安歪着头,“娘亲说过,说话的目的是让别人听懂、听进去。如果大家都听不进去,那不是白说了吗?”
周易安沉默了片刻,觉得念安说得有道理,但又不想承认。
“那你打算讲什么?”他问。
念安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想讲故事。”
“什么故事?”
“嗯……我还没想好。但我要讲一个大家都能听懂、都觉得好听的故事。”
论道会那天,二十八个学生按抽签顺序依次上台演讲。周易安抽到第十五个,念安抽到第十六个。
周易安的演讲一如既往地精彩,引经据典,逻辑严密,但正如念安所料,底下不少孩子昏昏欲睡。
“接下来有请魏念安同学。”李清寒站在讲台旁,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了下来。
念安走上讲台,朝台下的同学们笑了笑,然后开口了。
“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一只小鸟的。”
台下立刻热闹了起来。小鸟?这个比礼法有意思多了。
念安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从前,有一只小鸟,它出生在一个很高的悬崖上。它的父母都很厉害,能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能飞过很大很大的山。小鸟很小的时候,就立志要像父母一样,飞到最高最高的天上去。”
“于是它开始学习飞翔。它每天从早练到晚,摔了无数次跤,翅膀摔破了,腿摔断了,但它从来没有放弃。它对自己说:‘我要飞到最高的地方,看到最远的风景。’”
“可是有一天,它飞到了一个它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那里有它从没见过的花,有它从没听过的鸟鸣,有从没吹过的风。它忽然发现,原来天空没有最高,只有一个比一个更高的地方。它永远飞不到尽头。”
“小鸟有点害怕了。它问一只老鹰:‘老鹰爷爷,最高的天在哪里?’老鹰笑着说:‘最高的天,不在外面,在心里。当你心里没有更高的追求时,你便到了最高。’”
“小鸟不懂老鹰的话。它继续飞,飞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它飞累了,落在一棵树上休息。它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停在父母曾经停过的那棵树上。而树下,是一个它从未认真看过的世界——有河流,有村庄,有人间烟火。”
“小鸟忽然明白了。它不需要飞到最高的地方,因为它最重要的东西,一直在它的出发的地方。”
故事讲完了。
台下安安静静的,孩子们都听入了迷。
念安看着台下的同学们,眼睛里亮晶晶的:“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在追求更高更远的东西,但有时候,最重要的东西就在我们身边。比如家人,比如朋友,比如那个每天陪你写字、虽然嘴上总说你字丑的人。”
台下有孩子笑了,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周易安。
周易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李清寒站在讲台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教室后排旁听的魏无羁和苏云华,魏无羁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苏云华的嘴角也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论道会结束后,周易安找到念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最后那句,是故意的吧?”
念安眨眨眼:“哪句?”
“就是……那个每天陪你写字的人……”
“哦,那个呀。”念安笑得眉眼弯弯,“我是实话实说呀,怎么了?”
周易安瞪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走了。但念安注意到,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三、花朝节又至
永宁三十三年,花朝节。
这一年的花朝节比往年更加热闹,因为仙魔学院也举办了庆祝活动。学院的院子里摆满了各色鲜花,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在花丛中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念安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圆髻,髻上簪着两朵新鲜的桃花。她站在花丛中,像一朵会走路的桃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易安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手里攥着一枝桃花。
那枝桃花是他今天早上在学院后面的桃林里摘的,挑了最好的、开得最盛的、花瓣上没有一丝瑕疵的一枝。他在手里攥了一上午,花瓣都被他的汗浸湿了,还是没有勇气送出去。
“易安哥哥!”念安从花丛中跑过来,脸上沾了花粉,鼻尖上还有一点泥土,“你手里拿的什么呀?”
周易安下意识地把桃花藏到身后:“没什么。”
“我看到了!是桃花!”念安绕到他身后去抢,周易安左躲右闪,两个人像两只蝴蝶一样在廊下转圈。
“给我看看嘛!”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不好看。”
“骗人!你都没给我看,怎么知道不好看?”
周易安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僵在那里不动了。念安趁机绕到他身后,抢走了那枝桃花。
那是一枝很美的桃花。五朵花苞,三朵已开,两朵将开未开,花瓣粉白相间,花蕊金黄,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念安捧着桃花看了又看,抬起头看着周易安:“好漂亮!”
周易安别过头,耳根通红:“……本来就是给你的。”
“真的吗?”念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易安哥哥!”
她从头上摘下一朵自己簪的桃花,递到周易安面前:“那这个送你。”
周易安低头看着她掌心中那朵小小的桃花,花瓣微微有些蔫了,因为在她头上戴了半天。但他接过去了,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易安哥哥,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念安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好说的。”他把桃花揣进怀里,转过身去,“走吧,该去参加花朝宴了。”
念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花朝宴上,屠九鸢组织了一场“花仙评选”的活动,让孩子们扮成各种花仙,由家长们投票选出最美的花仙。
念安扮的是桃花仙。她没有刻意打扮,只是穿着那件淡粉色的衣裙,簪着周易安送的那枝桃花,往台上一站,便惊艳了所有人。
魏无羁第一个站起来喊:“我闺女!我闺女最美!”
苏云华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拉他坐下。
屠九鸢笑着说:“魏门主,你不算,家长不能投票。”
魏无羁哪里管那么多,还是扯着嗓子喊:“我闺女最好看!”
念安在台上听到爹爹的声音,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初春的阳光,台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周易安坐在角落里,怀里揣着念安送他的那朵蔫了的桃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念安。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小安,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你遇见她,就是为了用一生去守护她的笑容。”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四、演武对抗
永宁三十三年夏,仙魔学院举办了第一届“演武对抗赛”。
这可不是普通的演武课,而是真刀真枪——当然,是木刀木剑——的个人对抗赛。学生们按年龄和修为分组,两两对抗,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念安抽到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比她大一岁的魔族男孩,叫铁牛。铁牛人如其名,壮得像一头小牛犊,力气大得惊人。他看到念安瘦瘦小小的样子,忍不住咧嘴笑了:“魏念安,你还是认输吧,我怕把你打哭。”
念安没有生气,只是笑笑:“那你要小心了,我哭起来很凶的。”
铁牛被她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但笑到一半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念安动了。
她的身形在演武场上一闪,快得只能看到一道粉色的残影。铁牛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木刀已经被打飞了。
“承让。”念安收刀而立,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铁牛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念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看台上的魏无羁吹了声口哨:“好!我闺女好样的!”
苏云华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出手太快了,没有保留余地。如果对方是个老手,会在她出手的那一瞬间反击。”
魏无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这不影响他为女儿骄傲。
念安的第二个对手,是周易安。
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学院都炸了锅。魏念安对周易安——这是在演武场上,还是在月老庙里啊?
周易安拿着木剑走到演武场上,看着对面的念安,表情很复杂。
他们从来没交过手。不是因为打不起来,而是因为念安从不对他用全力,他也从不对她认真过。但今天是比赛,是比赛就要认真。
“念安,”他低声说,“我不会让你的。”
念安点点头,收起了笑容:“我也不会。”
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动了。
剑光与刀光交织在一起,在演武场上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念安的刀法快而凌厉,是魏无羁亲传的赤门刀法;周易安的剑法稳而精准,是青阳宗嫡传的青云剑法。
快刀对快剑,两个人从一个角落打到另一个角落,木刀与木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点。
看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念安的速度更快,但周易安的防守更严密。她攻不破他的防线,他打不到她的要害,两个人僵持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还是念安先找到了破绽。
周易安在防守中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每次格挡之后,他的右手会比左手略晚零点几息的时间回到正位。这个破绽太小了,小到只有跟他交手无数次的人才能发现。
念安抓住了那零点几息的间隙,刀锋从他剑下穿过,精准地停在了他胸口的位置。
“承让。”她说。
全场哗然。
魏无羁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鼓着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周易安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木刀,又看了看念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失落,没有不甘,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你赢了。”他说。
念安收回刀,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两只小小的手握在一起,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影子融成了一团。
五、北荒来信
永宁三十三年秋,北荒妖帝古元给仙魔学院寄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北荒妖族也想送几个孩子来仙魔学院学习,问李清寒是否收留。
李清寒拿着信去找魏无羁和苏云华商量。妖族与仙魔两道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既不像仙魔那样对立过,也不像如今这样亲近过。如果妖族子弟能够进入仙魔学院学习,那对于整个九州的融合,将是一个巨大的推动。
“收。”魏无羁一锤定音,“来多少收多少。”
苏云华也点了头:“但妖族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习俗,我们的教学内容和方式需要适当调整。”
李清寒说:“这正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妖族孩子入学,需要有专门的先生负责他们的文化课。这个人,既要懂妖族的文化,又要懂仙魔学院的教学体系。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
“谁?”
“你。”
李清寒看向苏云华。
“我?”苏云华微微挑眉。
“你游历过北荒,见识过妖族的风土人情,又是仙门帝君,对两边的体系都很了解。妖族孩子入学,由你来带他们的文化课,最合适不过。”
苏云华沉默了。
她在仙宫的事务已经够多了,再加上仙魔学院的课,时间怕是不够。
魏无羁看出了她的犹豫,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你只管去,仙宫的事我帮你分担。”
苏云华看了他一眼:“你?”
“我怎么了?我批公文写错别字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进步很大。”
苏云华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头。
于是从这一年的冬天开始,苏云华每周三下午来仙魔学院,给妖族孩子们上文化课。念安每次都会蹭课,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娘亲讲课。她觉得娘亲讲课的样子特别好看,说话的声音特别好听,比平时跟爹爹说话时温柔了一百倍。
周易安有时候也来蹭课。他不是对妖族文化感兴趣,而是因为……念安在那里。
有一天课后,念安和周易安并肩走在学院的石板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易安哥哥,你说妖族的那个小王子,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念安忽然问。
周易安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刚来,不习惯吧。”
“我想去跟他说话。”
“你不怕他吗?他可是妖族,听说妖族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
念安笑了:“眼睛会发光怎么了?我还见过爹爹眼里冒火呢,那才可怕。”
周易安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收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念安说“爹爹眼里冒火”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崇拜和亲昵。她是真的不怕任何东西。
“走吧,我陪你去。”他说。
两个人朝那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小男孩走去。
小男孩叫古曜,是妖帝古元的幼子,今年六岁。他来仙魔学院半个月了,因为人生地不熟,又不爱说话,一直没什么朋友。
念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你好,我叫魏念安。你叫什么名字呀?”
古曜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小女孩,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古曜。”
“古曜,好酷的名字!”念安的眼睛亮了起来,“曜是日月星辰的光,对不对?”
古曜微微一怔。这个名字的含义,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念安告诉他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念安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周易安:“他告诉我的。他懂得可多了。”
古曜看向周易安。周易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念安会把自己推出来,但还是礼貌地朝古曜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周易安。”
古曜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个笑容温暖,一个礼数周全。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学院,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六、初雪又至
永宁三十三年冬,赤都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念安在院子里堆雪人的时候,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大雪人。那时候是爹爹给她堆的,雪人比她本人还高,戴着爹爹的旧围巾,立了一整个冬天都没化。
今年,她想自己堆一个。
她滚了一个大大的雪球做底座,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做身体,再滚一个更小的做头。三个雪球摞在一起,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周易安从学院赶过来的时候,念安正在给雪人安眼睛。她找了两颗黑色的石子安在雪人脸上,又找了一根胡萝卜当鼻子。
“你的雪人怎么没有嘴巴?”周易安站在旁边,双手笼在袖子里。
念安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觉得他说得对,确实没有嘴巴。她找了一串红果子弯成弧形安在雪人脸上,雪人立刻有了一个红彤彤的笑脸。
“好了!”念安满意地拍了拍手。
周易安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又看了看念安被冻得通红的小脸,从自己脖子上解下围巾,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不冷。”念安说。
“你的脸都冻红了。”
“那是因为刚才在滚雪球。”
周易安不理她,把围巾掖了掖,确保她的脖子被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那条围巾很长,是兔毛的,围在念安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拖下来一截。她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忽然问:“这是你娘给你织的吗?”
周易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她去得早,走之前给我织了好几条。”
念安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对不起,她说。
周易安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习惯了。”
念安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不暖和,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都暖和了一点。
“易安哥哥,以后每年的雪天,我都陪你堆雪人。”
周易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单纯的、想要陪伴一个人的善意。
“……好。”他说。
七、岁末
除夕夜,赤渊魔宫又热闹了起来。
今年比往年更热闹,因为周易安来了。
念安在年初的时候就跟魏无羁说好了,今年除夕要请周易安来。魏无羁虽然嘴上哼哼唧唧的,但还是让屠九鸢多备了一副碗筷。
周易安带了一壶青阳宗自酿的桃花酿作为礼物。魏无羁打开闻了闻,眼前一亮:“好酒!”然后就被苏云华收走了,说是“念安在,不宜饮酒”。
魏无羁眼巴巴地看着那壶桃花酿被拿走,感觉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年夜饭还是屠九鸢带着厨房的弟子们准备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念安最爱吃的桂花糕和周易安爱吃的糖醋鱼。
周易安看到那道糖醋鱼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爱吃糖醋鱼。他看向念安,念安正在跟一块桂花糕做斗争,嘴角沾满了碎屑。
他忽然明白了。
一定是她告诉厨房的。
他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记忆中母亲做的味道很像。他的鼻头微微有些酸,但忍住了。
念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在桌子底下悄悄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周易安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温暖,有安慰,还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魏无羁在旁边喝着屠九鸢自己酿的米酒,看到两个小家伙在桌子底下的小动作,差点没把酒喷出来。他看向苏云华,苏云华面无表情地吃着菜,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魏无羁深吸一口气,默默告诉自己:她才七岁,他才八岁,还早还早。
吃完年夜饭,魏无羁带着念安和周易安去院子里放烟花。
今年的烟花比往年更多更漂亮,一朵朵在夜空中炸开,将赤都的天穹染成了七彩的颜色。念安仰着头看得入了迷,周易安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烟花,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她。
“易安哥哥,你看那朵!”念安指着天空中一朵金色的菊花烟花,“像不像你上次送我的那枝桃花?颜色不像,形状像!”
周易安看向那朵烟花,其实不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像。”
魏无羁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点火,听到这段对话,手一抖差点把引信点早了。他稳住心神,点燃最后一筒烟花,退后两步,看着漫天的光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苏云华,她正仰头看着天空,月光和烟花的光交织在她脸上,映出一种温柔的光泽。
“苏云华。”他轻声叫。
“嗯。”
“咱们闺女长大了。”
苏云华没有接话,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什么都不用说。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念安和周易安并肩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满天璀璨。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烟花的光芒在她眼睛里跳跃。
新年快乐,易安哥哥。
新年快乐,念安。
八、梅林旧事
永宁三十四年春,仙魔学院组织了一次春游,地点是赤渊山脉深处的一片野生梅林。
这片梅林是魏无羁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梅花开在悬崖边上,花开时节整片山坡都被染成了粉白色,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学生们在梅林中撒欢,你追我赶,笑声震落了枝头的花瓣。念安和周易安没有跑远,两个人并肩走在梅林的小径上,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就是静静地走。
“易安哥哥,你说这片梅林有多少年了?”念安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周易安想了想:“应该有上百年了。这些梅树的树干都很粗,至少是祖辈种下的。”
“上百年……”念安感叹了一声,“它们看过好多人啊。”
周易安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念安的背影,她在梅林中走着,花瓣不断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天上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小安,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你遇见她,就是为了用一生去守护她的笑容。”
现在他懂了。
念安回过头来,发现他在发呆:“易安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吧,前面好像有个亭子。”
梅林的尽头果然有一座石亭,亭子已经很旧了,石柱上长满了青苔,但亭中的石桌石凳保存得还算完好。念安和周易安在亭中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带来的点心和茶水。
“这是九鸢姑姑做的桂花糕,你尝尝。”念安将一块桂花糕递给周易安。
周易安接过去咬了一口,桂花糕清甜软糯,入口即化,比他在青阳宗吃的任何糕点都好吃。
不是糕点本身有多好吃,而是因为——是念安递给他的。
“易安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呀?”念安一边吃点心一边问。
周易安想了想:“继承青阳宗吧。我爷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让他失望。”
“那你自己的希望呢?”
周易安愣了一下。
他自己的希望?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三岁起,爷爷就告诉他,他是青阳宗的未来,是仙门的希望。他接受了这个安排,努力地读书、习武、修炼,从来没有质疑过。
可念安问他“你自己的希望”。
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念安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想。你才八岁,还有好多好多时间。”
周易安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我的希望里,有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把这句话连同那片桃花瓣一起揣进了心里,等着有一天,他有勇气说出来。
九、苏云华的教学
春游回来之后,苏云华的妖族文化课进入了新的阶段。
她不再只是给妖族孩子们讲妖族的历史和文化,而是开始邀请其他学生一起来听课。她认为,理解异族文化最好的方式,不是被动地学习,而是主动地交流。
第一堂公开课,她讲的是“妖族的图腾”。
“妖族不拜神,不拜仙,不拜魔,他们拜的是自然。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在他们眼中都有灵性。这与仙门的‘天道’、魔道的‘力量’都有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对超越自身之物的敬畏。”
她讲得很慢,每一个概念都解释得很清楚,连年龄最小的孩子都能听懂。
念安坐在第一排,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她不是第一次听娘亲讲课了,但每一次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周易安坐在念安旁边,虽然他对妖族文化不感兴趣,但帝君讲的东西总是很有道理,他听得很认真。
“周公子,”苏云华忽然点名,“你来说说,仙门的‘天道’与妖族的‘自然崇拜’有何异同?”
周易安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答道:“仙门的‘天道’强调规律与秩序,认为天地运行有其必然之理,修士应当顺应天道、体悟天心。妖族的‘自然崇拜’则更强调具体的山、水、树、石,认为每一处自然之物皆有灵性,应当与之和谐共处。相同之处在于,两者都认为人不是天地的中心,人应当敬畏超越自身的力量;不同之处在于,‘天道’是抽象的、整体的,‘自然崇拜’是具象的、个体的。”
苏云华微微点头:“说得好,坐下。”
周易安坐下后,念安在桌子底下悄悄竖了个大拇指。周易安的耳根又红了。
课后,苏云华叫住了念安。
“娘亲,怎么了?”念安跑过去。
苏云华蹲下身,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说了一句让念安记了很久的话:“念安,周公子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
念安眨了眨眼:“娘亲,我一直好好待他呀。”
苏云华嘴角弯了一下:“嗯,你做得很好。”
这件事被魏无羁知道后,他酸了一整天:“苏云华,你说周家那小子是好孩子,就不说我也是好孩子?”
苏云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不是孩子。”
魏无羁:“……我哪里不是孩子了?我在你面前就是个孩子!”
苏云华转身走了。
魏无羁追上去:“你夸他,不夸我,我心里不平衡!”
苏云华头也不回:“你也好。”
“你敷衍我!”
“那你想怎样?”
“亲我一下。”
苏云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用两根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魏无羁摸着被碰过的地方,愣了好半天才追上去:“这也叫亲?”
苏云华:“知足。”
魏无羁——
他这辈子,算是栽在这女人手里了。
十、尾声
永宁三十四年,夏。
仙魔学院的第一批学生即将毕业了。说是毕业,其实只是完成了初级阶段的学习,可以进入更高层次的教育。周易安要回青阳宗继续深造,古曜要回北荒继承王位,其他孩子也各有各的去处。
只有念安,哪也不去。
她要留在仙魔学院继续学习,因为李清寒说她的修为天赋还需要打磨,而仙魔学院最能给她提供这种环境。
毕业典礼那天,念安站在学院门口,一个一个地送别同学。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小礼物——自己做的书签,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一句祝福的话。
送给周易安的书签上写着:“易安哥哥,愿你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周易安接过书签,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念安。
“送你的。毕业礼物。”
念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佩。玉佩温润光滑,上面刻着一朵桃花,桃花的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这是我自己雕的。”周易安说,声音有些低,“雕坏了十几块玉,这是唯一一个还能看的。”
念安捧着那枚玉佩,眼眶忽然红了。
“易安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易安慌了:“你别哭啊,我雕得不好看,不喜欢就别戴——”
“我喜欢。”念安打断了他,将玉佩攥在手心,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非常非常喜欢。”
周易安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想告诉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好。”他笑了笑,“我走了,你保重。”
念安点了点头。
周易安翻身上马,策马离去。走出很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念安还站在学院门口,朝他挥手。
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念安站在学院门口,目送周易安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玉佩上那朵桃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易安哥哥,一路顺风。”她轻声说。
风吹过,吹落了她簪在发间的一朵桃花。桃花悠悠地飘落在地上,和玉佩上那朵雕刻的桃花,隔着一层薄薄的玉,遥遥相望。
仙魔学院的门前,种着念安五岁时种下的那棵桂花树。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繁茂,再过两个月就会开花。
花开的时候,周易安已经不在身边了。
但念安知道,明年的花还会开,后年的花也会开。她会在这里年复一年地等着花开花落,等着那个人从远方归来。
不是因为约定。
是因为她相信,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情谊,就像这棵桂花树一样,根扎下去了,就会一天天地长,年年地开,永远不会枯萎。
仙台有树,并蒂花开。
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