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
一、引子·转生树下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薛冉冉曾以为,这句平淡如水的话,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的妄念罢了。
可如今,她在心里默念一遍,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小院之中,屋前那株仙台树正开得烂漫,满树银白花瓣随风轻颤,像落了一场永不消融的雪。树冠亭亭如盖,枝干遒劲,竟已长得比屋檐还高,想来再过些年,便真要遮天蔽日了。
此树原非人间凡木,乃是仙台并蒂之果所化,五百年方结一次果,传说唯有执念至深、不得轮回的仙修方能凭此转生。然而此刻它安安静静地扎根在这个寻常小院之中,倒也入乡随俗,生得跟乡下人家种的那些桃树梨树似的,浑然不记得自己昔日何等矜贵。
——倒像是转世投胎,把前尘往事都给忘了。
薛冉冉正坐在树下纳凉,手里头拿着一只未绣完的荷包,有一搭没一搭地穿针引线。她绣工本就不好,前世在仙门当掌门时,衣裳破了都是徒弟们帮着缝的,哪用得着她亲自动手。后来成了苏易水的徒弟,更是一应起居都有徒弟代劳,连头发都梳不齐整。
如今倒好,竟也学起绣花来了。
想当初大婚前,她想给苏易水绣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不说,还把自己手指扎了好几回,疼得直掉眼泪。苏易水一把抢过去,面无表情地扔进火盆里,说:“你绣的这东西,放在身上,怕被人看见了笑话。”
薛冉冉气得跺脚:“苏易水!我这是心意!心意!”
苏易水瞥她一眼:“心意也不至于用命来绣。改日我教你怎么扎稳针脚,再绣不迟。”
可这“改日”一拖就是六年。
那时候他们刚在斩仙台上历了劫——天雷滚滚而下,苏易水为了保护怀了身孕的她,独自扛下所有天罚,最后连一丝魂魄都没留下,只在斩仙台上化作一棵小小的绿芽。
薛冉冉抱着那棵小树芽回到人间,日日浇水,夜夜看护,盼着奇迹发生。
盼了六年。
这六年里,苏申出生了,会走路了,会喊“娘亲”了,会问“爹爹去哪里了”。薛冉冉每次都笑着跟他说:“爹爹啊,在外头办大事,办完了就回来。”
小树越长越高,在屋前扎根,抽枝,生叶,终于结了第一颗果子。薛冉冉抱着苏申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枚碧莹莹的小果子,伸手触摸,掌心之下有温热的脉搏在跳动,熟悉得让她瞬间泪流满面。
“苏易水,”她哑着嗓子说,“你要是敢在树上当一辈子果子,我就真的嫁给魏纠,让你儿子喊别人爹。”
话刚说完,三更半夜的,那果子就从树上“咕咚”一声掉了下来,滚了三滚,变成一个脸色铁青的年轻男人,衣裳半敞,头发披散,一把抓住薛冉冉的手腕:“你方才说什么?”
薛冉冉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憋了六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掉,嘴上却不肯服软:“我说——”
苏易水没让她说完,直接把人打横抱进了屋里。
至于苏申,当晚就被送到了山下曾易师叔那儿,据说曾易养了三天的狗被这小祖宗折腾得离家出走,说什么也不肯回来。
想到这里,薛冉冉忍不住笑出了声。
“娘亲笑什么?”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薛冉冉低头,便看见自家小闺女苏棠不知何时跑到了她身边,正仰着一张粉扑扑的小脸,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她。小家伙今年三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尤其像苏易水——清凌凌的,却比苏易水多了几分柔和,像融化的春雪。
“笑你爹爹。”薛冉冉弯下腰,捏了捏小闺女的脸蛋,“你爹爹当年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好生狼狈。”
苏棠听得半懂不懂,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娘亲!”不远处又跑来一个男孩,七八岁的年纪,眉目俊朗,神色却透着一股少年老成的沉稳。此人正是苏申,大儿子,苏易水的嫡长子,未来的西山派接班人——当然,这话是曾易师叔说的,苏易水本人不置可否。
“何事?”薛冉冉问。
苏申跑过来,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爹爹让我来问,娘亲的荷包绣好了没有。”
薛冉冉脸一红,下意识把手里的半成品藏到身后。
这个苏易水,明明说好了“改日再教”,结果改日复改日,这都几年过去了,她的荷包依旧绣得歪歪扭扭,拿不出手。
“你跟你爹爹说,”薛冉冉板起脸,“催什么催,再催我就不绣了。”
苏申一本正经地点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认真地补了一句:“娘亲,爹爹说了,绣得再丑他也戴。他还说,再丑的荷包,也比当年那个……嗯……”
他忽然噤声,脸上浮起一丝微妙的表情,似乎在斟酌用词。
薛冉冉挑眉:“你爹爹说什么?”
苏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背诵:“娘亲,爹爹说,原话是这样的——‘再丑的荷包,也比当年沐清歌送我的那双袜子强。至少荷包不用穿在脚上,没人看见。’”
说完,一溜烟跑远了。
薛冉冉愣了一瞬,随即又好气又好笑,脸上的红霞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沐清歌。
那是她前世的名字。
那个为了守护苍生,甘愿背负骂名,最后被四大玄门联合剿杀的女魔头。
那个曾经把年幼的苏易水掳上山、收作徒弟、悉心教养的西山派掌门。
那个明明可以成仙,却偏要说“我想做个平凡俗人”的离经叛道之人。
而苏易水——
他这一生,最恨的人是沐清歌,最爱的人也是沐清歌。
前世她是师父,他是徒弟。她离经叛道,她不可一世,她把小小的苏易水从市井之中拎出来,扔进仙门,让他从泥泞里走上仙途。
后来她死了。
被他亲手杀的——不,是被世人逼的,被真相蒙蔽的,被宿命戏弄的。
她死在他剑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真相:她从来不是什么女魔头,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护他周全的人,是封印灵泉拯救苍生却被天下误解的人。
于是他用了二十年,寻来了转生树,献出半颗金丹,让她重生。
重生后的沐清歌变成了薛冉冉——一个从小体弱多病、灵力微弱的女孩,拜入苏易水门下,成了他的徒弟。师徒身份互换,前尘尽忘,一切从头来过。
薛冉冉不知道苏易水是何时认出她的。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那样的人,从来不屑于解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冰霜一般的外表之下。
可她知道,那枚琉璃球里封存的转生树种子,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生路。去仙界受天雷之前,他们便已商量好:天雷落下时,苏易水舍弃肉身,将魂魄引入转生树中,假以时日便能重聚。
他甚至连死,都要给她留一个念想。
这样的人,她怎么舍得让他在树上当六年的果子?
——可她确实让他当了六年的果子。
“娘亲!”苏棠拽了拽她的衣角,“爹爹喊你吃饭。”
薛冉冉回过神,站起身,一手牵着小闺女,一手拿着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朝屋里走去。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是当年苏易水亲自选址建造的。他这个人,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实则做起木工瓦匠的活计来,比凡间匠人还要仔细。每一根梁柱都亲自打磨,每一片瓦都亲手铺设,连院墙都砌得笔直。
薛冉冉那时候靠在门框上看他干活,心想:这人上辈子好歹也是个仙门奇才,怎么干起活来比泥瓦匠还利索?
苏易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小时候在沐清歌那里,什么杂活没干过。扫地、劈柴、生火、做饭,都是徒弟该做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倒是会偷懒。”
薛冉冉:“……”
好吧,前世的债,今世还,合理。
走进堂屋,饭菜已经摆上了桌。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苏易水坐在桌边,一身素色长袍,乌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清俊如画中仙人,完全看不出当年在树上挂了六年的狼狈模样。
苏申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左手边,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一副少年老成的做派。薛冉冉有时候觉得,大儿子简直就是苏易水的缩小版——不,是苏易水的加强版,至少苏易水小时候还会哭,苏申从三岁起就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苏棠则爬到苏易水腿上,非要他喂饭,苏易水面无表情地拿起小碗,一勺一勺地喂,偶尔用手指擦掉小家伙嘴角的饭粒,动作轻柔得不像他这个人。
薛冉冉落座,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曾易师叔那边可有消息?”
苏易水手上喂饭的动作没停,淡淡地“嗯”了一声。
薛冉冉眨了眨眼:“嗯是什么意思?”
“西山派今年的新弟子入门大比,他让苏申回去主持。”
“什么?”薛冉冉惊讶地看向大儿子,“苏申才几岁?八岁?让他去主持入门大比?”
苏易水不以为意:“我当年十岁主持大比,他还早我两年。”
薛冉冉无语凝噎。你们西山派的人都是什么妖孽?
苏申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端端正正地说:“娘亲放心,儿子定不负爹爹所托。”
薛冉冉看了看苏易水,又看了看苏申,再看看怀里那个正在喝汤、糊了一脸油的小闺女,忽然觉得这个家实在是太过割裂了。
——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带着一个老气横秋的小仙童,外加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小吃货,再加上一个整天忙着绣花却怎么也绣不好的她。
这样的组合,怎么看怎么不像一家人。
可偏偏,他们就是一家人。
“吃饭。”苏易水简短地说了一句,将她碗里添了菜。
薛冉冉低头,看见碗里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心里一暖。
苏易水这个人,从不说“我爱你”。但他会在每一个日常里,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告诉她——
他在。
他一直在。
晚饭后,苏易水照例去院中打坐修炼,苏申跟着他在一旁练习心法,苏棠则被薛冉冉哄去睡觉。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清辉洒落,将小院镀上一层银白的霜色。
薛冉冉在院中坐着,仰头望着那株仙台树。月光下的树影婆娑,枝叶间仿佛有微光闪烁,如同仙灵在枝叶间栖息。
苏易水不知何时结束了打坐,走到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荷包绣好了?”
薛冉冉白他一眼:“没有。不绣了。”
“嗯。”苏易水也不追问,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不绣就不绣,反正我也不用。”
薛冉冉气鼓鼓地锤了他一下:“苏易水,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苏易水唇角微微一弯,没有说话。
晚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千言万语,又像是无言之语。
薛冉冉闭上眼睛,感受着身旁人温暖的气息,忽然觉得,这一世真的很长,长到她可以慢慢学会绣花,慢慢学着当一个母亲,慢慢陪他过完这一生。
长到她终于可以不再害怕。
前世她是沐清歌,孤独的、倔强的、被天下人误解的沐清歌。她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苍生安宁,换一个徒弟平安,却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她很想做一个平凡的人,有一个平凡的家,有人等她回家吃饭,有人在夜里给她盖被。
而今世她是薛冉冉,有苏易水,有苏申,有苏棠,有一院子的烟火气,有一棵永远开花的仙台树。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她终于信了。
“苏易水,”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你寻来转生树,谢你等了二十年,谢你在斩仙台上舍了自己,谢你变成一枚果子挂了六年,谢你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抓住我的手。
苏易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像夜风拂过琴弦:“别说谢。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薛冉冉眼眶一热,想说点什么,却被他轻轻按住了嘴唇。
“别哭,”他说,“苏棠睡觉浅,听到了要闹。”
薛冉冉破涕为笑,锤了他一下:“你这人真是——”
话没说完,嘴唇被堵上了。
月光下,仙台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肩头。
屋里的苏申被窗外动静惊动,偷偷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放下窗帘,转头对床上的苏棠说:“娘亲又被爹爹咬了。”
苏棠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咬……咬回来……”
苏申:“……”
他默默地把自己塞回被子里,心想:算了,大人的世界,他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早上,爹爹和娘亲一定会让他做饭。
因为他已经看见娘亲偷偷把他俩的碗收起来了。
这个小气鬼。
二、西山旧事·青梅初醒
西山派的清晨,总是从钟声中开始的。
那钟声悠远绵长,从主峰之巅的钟楼上传来,一层层荡开云雾,唤醒沉睡的山门。晨钟响过之后,弟子们便要起床早课,打坐吐纳,修炼心法,一日复一日,年年岁岁皆是如此。
西山派乃是当世五大玄门之一,底蕴深厚,传承千年。二十年前,沐清歌做掌门的时候,山门气象虽不如从前鼎盛,却也算得上是仙门翘楚。后来沐清歌被四大玄门联合剿杀,西山派一时群龙无首,险些分崩离析。幸而苏易水及时归来,力挽狂澜,继任掌门之位,将西山派重新带回了巅峰。
不过这些事,西山派的弟子们大多不甚了了。他们只知道,掌门苏易水是个冷面阎王,不苟言笑,不好接近,偏偏修为深不可测,连长老们都要对他恭敬三分。掌门鲜少回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凡间某处隐秘的小院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至于那小院里住着什么人,弟子们私下议论纷纷,却谁也不敢问。
毕竟掌门那张脸,实在是问不出口。
“大师兄,掌门什么时候回来啊?”
西山派练武场上,几个年轻弟子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七嘴八舌地追问。
那少年便是西山派首徒——苏申。
说起来也是有趣。苏申年纪虽小,却是掌门苏易水的嫡长子,自小天赋异禀,根骨奇佳,十岁时便已突破金丹,十二岁筑基成功,十五岁踏入元婴境,堪称千年难遇的修仙奇才。偏偏这孩子性子沉稳,不骄不躁,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与掌门的冰冷性情截然不同,因此深得西山派上下喜爱。
“爹爹事务繁忙,一时半刻回不来。”苏申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师弟师妹不必担心,入门大比之事,自有我来操持。爹爹已经把章程写好了,我只消照办便是。”
“可是大师兄——”一个年轻弟子怯怯地开口,“听说今年的新弟子里面,有几个天赋极好的苗子,万一——”
“万一什么?”苏申仍是笑盈盈的,“万一我压不住场面?”
那弟子连连摇头:“不不不,大师兄误会了,我是说万一那几个苗子不服从管教,咱们该如何处置?”
苏申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不服从管教,自然是要罚的。至于怎么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狡黠笑容。
“爹爹说了,照当年沐清歌罚他的法子来。”
众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沐清歌——那个名字在西山派是一个禁忌。不是不能提,而是不敢提。谁都知道,掌门苏易水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便是沐清歌,她是他前世今生的心结,是他人生的起点,也是终点。
至于沐清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说她是女魔头,无恶不作,罪大恶极;有人说她是救世主,甘愿背负骂名,封印灵泉拯救苍生;也有人说她不过是个离经叛道的疯子,行事乖张,喜怒无常。
苏申对这些说法从不置评。他只是隐约觉得,那个传说中的沐清歌,跟娘亲实在有些像。
一样的不按常理出牌,一样的嘴硬心软,一样的——让人又爱又恨。
西山派练武场的角落里,有一棵老树。
那棵树长得不高,也不算粗壮,树冠歪歪斜斜的,像被风吹歪了似的,跟整个西山派的庄严肃穆格格不入。苏申曾听曾易师叔说过,这棵树是很多年前沐清歌亲手种的。
当年沐清歌刚把苏易水带上山,苏易水年纪小,初到仙门,水土不服,天天闹着要下山。沐清歌被他闹得烦不胜烦,于是从山下扛了一棵树苗上来,在他窗下种了,说:“这棵树长多高,你就在山上待多久。树长得快,你也长得快,等你长得比树高了,我就让你下山。”
苏易水那时候几岁?
苏申算过——大概七八岁,跟现在的他差不多大。
后来那棵树果然越长越高,苏易水也越长越高,终于有一天,他长得比树还高了。
可他再也没有提过下山的事。
苏申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仰头望着它的枝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能看见,很多年前的那个画面——
小小的苏易水,倔强地站在树下,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年轻的沐清歌,笑盈盈地靠在树干上,说:“别急,树会长的,你也会长的。”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苏易水的脑袋。
苏易水偏头躲开了,可耳朵尖儿却悄悄红了。
苏申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爹爹小时候也会脸红啊。
“师兄!”
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遐想。
苏申转头,便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跑了过来,气喘吁吁,满脸通红。那少年名叫秦观,是西山派长老秦玄酒的侄子,自幼与苏申一起长大,两人情同手足。
“怎么了?”苏申问。
“山下来了个人,”秦观喘着气说,“说是……说是掌门夫人的故人,要见夫人。”
苏申微微皱眉。
掌门夫人——也就是娘亲薛冉冉。
娘亲在凡间过得安稳,鲜少有外人打扰。偶尔有故人来访,无非是曾易师叔、丘喜儿师叔那些熟面孔,不足为奇。可这次秦观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遇见了什么棘手之事。
“谁?”苏申问。
秦观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师兄,你听说过魏纠这个人吗?”
苏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魏纠。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事实上,这个名字在西山派简直如雷贯耳——倒不是因为魏纠本人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当年爹爹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个晚上,娘亲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敢在树上当一辈子果子,我就真的嫁给魏纠,让你儿子喊别人爹。”
这句话,苏申记了六年。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爹爹的脸色有多难看——不,不是难看,是……怎么说呢,就像被人捏住了软肋,又气又恼,偏偏发作不得。
后来苏申特意打听了一下魏纠是何方神圣,才知道此人乃是赤门掌门屠九鸢的道侣,年轻时对娘亲有过几分心思,不过也就是少年人的仰慕罢了,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
可爹爹似乎不这么认为。
在爹爹眼里,凡是跟娘亲有过纠葛的男人,通通都是“居心叵测”之辈。
“魏纠来西山派做什么?”苏申问。
秦观挠了挠头:“他说……他说是奉屠掌门之命,来送请帖的。赤门新收了几个好苗子,想办个各派弟子切磋大会,请西山派过去捧场。”
苏申沉吟片刻,点点头:“既是正经事,那就请他进来吧。我去回禀爹爹。”
“可是——”秦观犹豫了一下,“掌门不是不让我们随便打扰他吗?”
苏申微微一笑:“不妨事。爹爹这个人,嘴硬心软。魏纠来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秦观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苏申却不解释,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山门外走去。
他当然不会告诉秦观,爹爹每次提起魏纠的名字,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醋坛子早就翻了八百回了。
男人嘛,都是这样的。
尤其是姓苏的男人。
魏纠站在西山派的山门前,仰头望着巍峨的山门,心中五味杂陈。
他今年二十有六,正是春秋鼎盛之年。身为赤门掌门屠九鸢的道侣,他如今在修仙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再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岁月能磨灭的。
比如,对薛冉冉的那份——算不上执念,却又无法完全放下的惦念。
他第一次见到薛冉冉,是在一个下着雨的黄昏。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仗着几分天资和家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那天,他在凡间某个小镇上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病恹恹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雨中走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魏纠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也许是命运使然,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少女叫薛冉冉,是西山派掌门苏易水的徒弟。
而她的真实身份,是转世重生的沐清歌。
魏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像是……像是读了一本早就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忽然发现前面还有未拆封的篇章。
可他也知道,那本书的主角从来不是他。
从来不是。
“魏先生。”
一声清朗的呼唤将魏纠从回忆中拉回。
他抬头,便见一个少年从山门中走出,约莫七八岁年纪,眉目如画,气度沉稳,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这便是苏易水和薛冉冉的长子——苏申。
魏纠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孩子面前感到紧张,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太像苏易水了——不,不是像,是如出一辙。那眉眼,那神态,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少掌门。”魏纠抱拳行礼。
苏申微微一笑,也抱拳回礼,不卑不亢,拿捏得恰到好处:“魏先生不必多礼。爹爹正在后山闭关,不便见客,请先生先随我去客堂稍坐,待爹爹出关后再行商议。”
魏纠点点头,跟着苏申往里走。
西山派的山门果然名不虚传。巍峨的山峰直插云霄,云雾缭绕之间,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灵气充沛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深吸一口气,便觉得浑身经脉都舒展开来。
魏纠心中暗暗赞叹,又忍不住有些惆怅。
当年他也曾在西山派小住过几日,那时候薛冉冉还是苏易水的徒弟,病恹恹的,走路都要人扶着。可苏易水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寸步不离,生怕她磕了碰了。
那时候魏纠就看出来了——这个苏易水,哪里是把薛冉冉当徒弟,分明是当眼珠子在疼。
想到这里,魏纠忍不住问了一句:“苏少掌门,令堂……近来可好?”
苏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娘亲很好,”苏申说,“多谢魏先生挂念。”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爹爹也陪着她,寸步不离。”
魏纠:“……”
这孩子,说话怎么跟苏易水一个调调?
阴阳怪气的。
客堂布置得简朴而雅致,一桌一椅皆是素色,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魏纠走近了细看,只见那印章上刻着两个字——“沐氏”。
他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沐清歌的旧物。
苏申奉了茶上来,请他落座,自己也在下首相陪。两人客套了几句,魏纠便将来意说明,又把赤门掌门屠九鸢的亲笔信呈上。
苏申接过信,看了一遍,点头道:“爹爹出关后,我会将此事禀明。届时西山派是否派人参加切磋大会,自会给赤门一个答复。”
魏纠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申!苏申!”
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传来,像一串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苏申脸上的沉稳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无奈。他转过头,看向门口,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是苏棠。
三岁的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圆滚滚的小脸上挂着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像会说话一样。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气韵如谪仙,眉目清冷,周身气息冷冽如霜雪,正是西山派掌门苏易水。
苏易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虚虚地护着小女儿,面无表情,仿佛只是路过。可魏纠注意到,苏易水的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便落在了他身上,冷冷的,像冬日里的一把刀。
魏纠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行礼:“苏掌门。”
苏易水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苏棠却不认生,蹦蹦跳跳地跑到魏纠面前,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他。
“你是谁呀?”苏棠奶声奶气地问。
魏纠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善些:“我是你爹的朋友。”
苏棠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伸手指向魏纠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两眼放光:“好看!”
魏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下玉佩,递到苏棠面前:“送给你。”
苏棠毫不客气地接过玉佩,抱在怀里,回头看向苏易水,大声宣布:“爹爹,这个叔叔送给我一个好看的石头!”
苏易水面色不改,淡淡地“嗯”了一声。
魏纠却注意到,苏易水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果然,还是那个醋坛子。
魏纠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也有些释然。
这么多年过去了,苏易水还是苏易水。可薛冉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病恹恹的小徒弟了,她是他的妻子,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是他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人。
而魏纠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他有屠九鸢,有赤门,有自己的道途要走。
他们之间的故事,早已翻篇了。
“魏先生,”苏易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赤门的请帖,我收了。切磋大会的事,改日再议。今日天色不早,魏先生若不嫌弃,便在西山歇一晚,明日再走。”
魏纠正要推辞,却听苏易水又补了一句:“冉冉听说你来了,说要见见你。”
魏纠一愣。
苏易水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她在后山做饭。你去吧。”
说完,便起身抱起苏棠,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申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魏纠道:“魏先生请随我来,娘亲在后山等您。”
魏纠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后山的厨房是苏易水亲自建的,虽然简单,却五脏俱全。
薛冉冉正在灶台前忙碌,手忙脚乱地炒着菜,头发被烟熏得散了几缕,脸上还沾了一点锅灰,狼狈得很。
魏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薛冉冉的那个雨天。
她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柔弱,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而此刻站在灶台前的她,虽然还是那样的手忙脚乱,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踏实,一种安稳,一种被爱滋养出的从容。
“魏纠?”薛冉冉回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月光下的湖水,“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多生分。”
魏纠笑了笑,走进厨房,找了个地方坐下。
薛冉冉继续忙活,嘴里絮絮叨叨的:“听说你现在是赤门掌门道侣了,屠掌门人不错,你要好好对人家。别学某些人,脾气臭,嘴巴毒,心眼还小——”
她口中的“某些人”此刻正站在厨房窗外,面无表情地端着一杯茶,不知道是在听墙角还是在放哨。
魏纠忍着笑,没接话。
薛冉冉又说:“苏申在你面前有没有失礼?那孩子随他爹,性子冷,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会说话。你要是觉得被怠慢了,我跟你说声抱歉——”
“没有的事,”魏纠打断她,“苏少掌门待客有礼,是苏掌门教得好。”
薛冉冉嗤笑一声:“他教得好?他连饭都不会做,教什么教。”
窗外传来一声轻咳。
薛冉冉权当没听见。
魏纠看着他们夫妻俩的互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嫉妒,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释然。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薛冉冉过得很好的样子。
不是表面上的“过得好”,而是真的、切切实实的、发自心底的——幸福。
这世间,有些人注定是过客,有些人注定是归人。
而他,终究只是过客。
“魏纠,”薛冉冉忽然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
魏纠一愣:“谢我什么?”
薛冉冉笑了笑,目光温柔而坚定:“谢谢你,当年没有跟我娘亲说那些话。”
魏纠心中一颤,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当年薛冉冉还在西山派做弟子的时候,魏纠曾经对她动过心。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不懂得克制,也不懂得分寸,差点就酿成大错。
后来是薛冉冉的娘亲——不,应该说是沐清歌的娘亲——点醒了他。那个慈祥的老人告诉他,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有些人,不是你想爱就能爱的。
有些路,注定不属于你。
魏纠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是我要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成全’。”
薛冉冉眼眶微红,却笑了:“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来,尝尝我做的菜,虽然不太好吃,但心意是足的。”
魏纠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卖相不太好看的菜,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面色如常、眼神却隐隐透着紧张的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他说,“我尝尝。”
窗外,苏易水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有些凉了,他却觉得刚刚好。
因为从今往后,那个叫魏纠的人,真的只是过客了。
三、苏棠问仙·童言无忌
苏棠三岁那年,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很简单——苏棠想上天。
这个“上天”不是比喻,是真的上天。她想飞到天上去,看看神仙住的地方长什么样,看看云彩是不是真的可以踩上去蹦蹦跳跳,看看天上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爹爹,”苏棠趴在苏易水的膝盖上,仰着小脸,一脸认真,“我想上天。”
苏易水正在翻看一本古籍,闻言手指一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太胖了,飞不起来。”
苏棠:“……”
小丫头瘪了瘪嘴,眼眶迅速泛红,下一秒,惊天动地的哭声便响彻了整个小院。
“娘亲——!爹爹说我胖——!”
薛冉冉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起苏棠,狠狠瞪了苏易水一眼:“苏易水,你这个人嘴能不能不这么欠?”
苏易水面不改色:“实话实说。”
薛冉冉气得咬牙,转头安慰小闺女:“棠棠不胖,棠棠最漂亮了,爹爹胡说八道,娘亲帮你教训他。”
苏棠抽抽噎噎地说:“可是……可是我想上天……”
薛冉冉无奈地看了苏易水一眼。
苏易水放下古籍,站起身来,走到苏棠面前,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想上天?”他问。
苏棠用力点头。
“那你要答应爹爹一件事。”
苏棠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问:“什么事?”
“等你长大了,会飞了,爹爹就带你上天。”
“可我现在就想飞!”
“你现在太小了,”苏易水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等你像娘亲那么大,就会飞了。”
苏棠想了想,忽然转过头看向薛冉冉,大声说:“那我要快快长大!长得像娘亲一样大!然后爹爹带我上天!”
薛冉冉哭笑不得,苏易水却难得地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
当天晚上,苏棠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飞起来了,像一只小鸟一样,轻飘飘地飞过山峦,飞过河流,飞过云海。
云层下面是凡间,灯火点点,像洒落在地上的星星。
云层上面是仙界,云雾缭绕,仙鹤盘旋,仙乐飘飘。
她看见一座巨大的仙宫,金碧辉煌,流光溢彩。仙宫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仙袍,面容模糊,看不清是谁,却让她觉得莫名亲切。
“小丫头,”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你从哪里来?”
苏棠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从有树的地方来。”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又问:“有树的地方?”
“嗯!”苏棠用力点头,“我爹爹说,有树的地方,就有家。我们家门口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树,会开白花花的,可好看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真好。”
然后他伸出手,像变戏法一样,掌心凭空出现了一颗闪闪发亮的小星星。
“送你,”那人说,“这是你的名字。”
苏棠伸手接过那颗小星星,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小星星在她掌心旋转着,发出柔和的光芒,光芒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字——
“棠”。
苏棠醒来的时候,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梦,记得那个温柔的声音,记得那颗小星星,记得那个字。
“娘亲!娘亲!”苏棠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跑出屋子,一头扎进正在厨房忙活的薛冉冉怀里,“我梦到一个神仙!他送了我一颗星星!星星上写着我的名字!”
薛冉冉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苏易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
他看着女儿,目光深邃而复杂,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棠棠,”他问,“那个神仙长什么样?”
苏棠歪着脑袋想了想:“看不清楚脸,但是他说话好好听,像……像春天的小溪水,哗啦啦的,可好听了。”
苏易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苏棠的脑袋,没有说话。
薛冉冉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趁苏棠跑出去找哥哥玩的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苏易水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好像见过外公了。”
薛冉冉一愣,随即眼眶微红,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也许吧。爹爹在天上,应该也在想我们。”
苏易水伸手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清风拂过,院中的仙台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某个人,无声地回答。
四、人间烟火·一世长安
转眼又是一年春。
仙台树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不觉间,苏申已经十岁了,苏棠也五岁了。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苏易水亲手所造。院中的石桌石凳上,刻着岁月的痕迹,像一道道无声的年轮,记录着这个家的变迁。
苏易水的修为,这些年愈发深不可测了。他本是仙修奇才,又经历了前世今生两世的历练,早已超脱了凡俗的桎梏。可他从未提过要回仙界的事,甚至连西山派的事务都渐渐交给了苏申和几位长老打理。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小院里,白天教苏申修炼,晚上给苏棠讲故事,偶尔跟薛冉冉拌几句嘴,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可薛冉冉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舍得回去。
仙界虽好,却没有这一屋子的烟火气。
没有苏申练剑时扬起的尘土,没有苏棠吃糖葫芦时沾了满脸的糖渍,没有她在灶台前忙碌时飘出的饭香。
仙界有长生,有永恒,有俯瞰苍生的超然——
却没有家。
“苏易水,”那天晚上,薛冉冉靠在他怀里,忽然问,“你后悔吗?”
苏易水低头看她,目光中难得地浮起一丝不解:“后悔什么?”
“后悔留在凡间,”薛冉冉说,“以你的修为,本可以飞升成仙,长生不老。可现在,你被困在这个小院里,每天不是带孩子就是做饭,连修炼的时间都少了。”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坚定:“冉冉,你听好了——成仙有什么好?不过是换个地方孤独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前世欠了你,今世还了半条命,后半辈子还都赔给你了。你还要问我后不后悔?”
薛冉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嘴上却不饶人:“你这人说话真难听,什么‘半条命’‘赔给你了’,说得好像我欠了你似的——”
苏易水没让她说完,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夜风轻拂,仙台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一地的雪白。
院中,苏申正在练剑,剑气如虹,映着月光,照亮了整个院子。
苏棠趴在石桌上,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练剑。
“哥哥好厉害!”苏棠大声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学剑!”
苏申收了剑势,转头看着妹妹,难得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好,到时候哥哥教你。”
苏棠高兴得手舞足蹈,糖葫芦差点掉地上。
苏申走过去,在妹妹身边坐下,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糖渍,动作轻柔而耐心。
苏棠歪着脑袋看他,忽然问:“哥哥,你以后会离开家吗?”
苏申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师叔们说,哥哥是天之骄子,以后要当西山派掌门,要飞升成仙,要离开家的。”苏棠的眼眶微微泛红,“我不想哥哥离开。”
苏申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认真地说:“棠棠,哥哥答应你,不管去了哪里,心里都有这个家。”
“真的?”
“真的。”
苏棠破涕为笑,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哥哥吃!”
苏申看着妹妹脏兮兮的小手和那根被她咬得面目全非的糖葫芦,嘴角抽了抽,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甜吗?”苏棠眼巴巴地问。
苏申点了点头:“甜。”
“那就好!”苏棠高兴地拍了拍手,“娘亲说了,多吃甜的,心情就会好!哥哥要天天开心!”
苏申看着妹妹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是啊,不管走多远,只要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那就足够了。
屋中,薛冉冉靠着苏易水的肩膀,听着院子里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苏易水,”她轻声说,“我们这一世,真的很圆满。”
苏易水“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住她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人间。
仙台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上。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有家的地方,就是归途。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这是薛冉冉在大结局最后留下的一句话。看到她和苏易水在小屋一家五口的幸福模样,才明白当初沐清歌为什么说不想成仙,要做一个平凡的俗人。”
千言万语,终归于一句——
一世长安,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