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四月,阳山县城。
暴雨将至的夜,闷得人喘不过气。
聚贤楼,是这县城里唯一拿得出手的酒楼。
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烛火在纸罩里晃得人心慌。
平日里,只有县长、保安司令、团练总办这几位头面人物请客,才会踏足这里。
今夜,二楼雅间的门窗关得死紧。
门缝里漏出昏黄的油灯光,混着米酒的辛辣气,还有压得极低的、带着算计的说话声。
八仙桌上摆着四荤四素八个菜,一壶温透的阳山米酒。
可没人动筷子。
六个人围桌而坐,各怀心思。
主位上,是阳山县长何文远。
五十出头,圆脸,总眯着眼笑,看着一团和气,可眼底的光,在油灯下闪着算计的寒芒。
他右手边,是保安司令黄国栋。
四十来岁,洗得发白的军装敞着领口,皮带勒出圆滚滚的肚腩,满脸横肉,一身兵痞气。
左手边,是团练总办赵明德。
四十五岁,方脸阔鼻,一身靛蓝短褂,腰里别着锃亮的盒子炮,浑身带着常年跟土匪打交道的悍气。
剩下三人,是商会会长吴国栋,捻着佛珠的粮商刘德厚,还有何文远的心腹师爷钱文礼。
窗外的天,黑得像泼了墨。
乌云从北边压过来,沉甸甸地扣在县城顶上。
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什么巨兽,正一下下撞着天地的牢笼。
“啪嗒。”
何文远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是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个朱红的私印,昏黄的灯光一照,“陈公馆”三个篆字,刺得人眼疼。
雅间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封信上。
“诸位。”
何文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米酒,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广州陈公馆,专人快马送来的密信。事关总司令家的大少爷,都传着看看,心里好有个数。”
信从何文远手里递出去。
黄国栋、赵明德、吴国栋、刘德厚、钱文礼,挨个传了一遍。
信不长,就一页纸。
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内容也简单,无非是说“大少爷陈树坤不日将抵阳山,就任守备团团长,望诸位地方贤达多加照拂,予其历练之机,磨砺心性”。
可在场的都是在阳山浑水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狐狸,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都读得明明白白。
等信传回何文远手里,满屋子响起了压不住的低笑。
“啪。”
何文远把信收回怀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先把规矩钉死:
“咱们先把话说在前头。”
“这位陈树坤少爷,再怎么说,也是总司令的嫡长子,上了族谱的第一继承人。”
“明面上的礼数,半分都不能少。该接风接风,该问安问安,笑脸给足,好话说全。”
“谁要是敢怠慢,落个‘不敬总司令家人’的口实,这阳山县,你就别想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里的深意,像蛇一样缠上来:
“但礼数归礼数,五夫人信里的意思,咱们也得办明白。”
“信里说,‘多给历练的机会,磨磨性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说了吧?”
话音刚落,师爷钱文礼立刻凑了上来。
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扶了扶鼻梁上的圆眼镜,三言两语,就把话里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
“县太爷说的是!五夫人这哪里是让咱们照拂,分明是让咱们帮着‘管教管教’!”
“这位大少爷,说是总司令的嫡长子,可您诸位想想,要真是总司令心尖上的人,能打发到咱们阳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闻:
“原配叶夫人,是越南侨商的女儿,娘家隔着海,在广东半分势力都借不上。平日里只知道吃斋念佛,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帮大少爷了。”
“前年老夫人一走,陈公馆的内宅,可就是五夫人一手遮天了!”
刘德厚捻着手里的佛珠,阴恻恻地笑了。
山羊胡跟着一抖一抖,每一个字都往陈树坤的痛处戳。
“钱师爷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要真是总司令疼爱的儿子,别说黄埔、司令部的肥差了,就是广州城里的洋楼公馆,哪样轮不到他?”
“何至于被打发到咱们这三不管的穷山沟,来接守备团这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吐出最诛心的一句:
“说白了,就是占着嫡长子的名分,碍了五夫人和几位小少爷的眼,被打发出来眼不见为净罢了。”
“咱们顺着五夫人的意思,让他在阳山待不下去,自己灰溜溜滚回广州。五夫人记咱们的好,总司令那边,也绝不会说咱们半个不字。”
“您想啊,总司令要是真看重他,能让他来蹚阳山这浑水?”
满屋子人相视一笑。
心里那点最后顾虑,彻底散了。
这位嫡长子,就是个空有名头的纸老虎。
表面敬着就行,背地里怎么拿捏,都没人给他撑腰。
“哈哈哈哈!”
黄国栋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粗着嗓子嚷嚷,句句都把陈树坤唯一的依仗,踩成了笑话。
“笑死老子了!亏他还是总司令的嫡长子,居然接了这么个破差事!”
“一个十七岁的少爷羔子,毛都没长齐,来当守备团的团长?我看他是不知道阳山这潭水有多浑!”
他掰着手指头,一句一个爆点,把守备团的死局,扒得底朝天。
“守备团,听着好听,正规编制,满编一千二百人。可实际上呢?现在就剩三百多号人!”
“一大半是抽大烟抽垮的兵痞,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真能扛枪打仗的,连一百人都凑不齐!”
“枪?比人还老!汉阳造、老套筒,膛线都磨平了,子弹人均不到五发,打出去都不知道往哪儿飞!”
“最要命的,欠了整整十四个月的军饷!”
他啐了一口,笑得更放肆了:
“前两任团长怎么跑的?一个被兵痞堵在团部,打得哭爹喊娘,断了一条腿,哭着滚回广州了!”
“另一个更惨,进山‘剿匪’,被黑风寨的土匪绑了票,拿不出赎金,直接撕票,扔山里喂狼了!”
钱文礼立刻跟着补刀,把坑挖得更死:
“黄司令说的一点不假。前阵子守备团那帮兵痞闹饷,还是县里出面,从商户手里‘借’了笔钱,才暂时压下去的。”
“这笔烂账,十三万八千块大洋,全记在守备团的头上。他陈树坤一来,这账,就得他这个新任团长扛着!”
“没钱发饷?那帮兵痞哗变起来,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到时候,咱们只需要往广州报个‘团长约束部下不力,引发哗变,不幸殉职’,谁还能挑出咱们的错?”
众人笑得更欢了。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广州来的娇少爷,被一群饿红眼的兵痞围在中间,哭爹喊娘的狼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