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鸿门宴
三十年河西2026-03-10 09:192,352

民国二十年,四月,阳山县城。

暴雨将至的夜,闷得人喘不过气。

聚贤楼,是这县城里唯一拿得出手的酒楼。

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烛火在纸罩里晃得人心慌。

平日里,只有县长、保安司令、团练总办这几位头面人物请客,才会踏足这里。

今夜,二楼雅间的门窗关得死紧。

门缝里漏出昏黄的油灯光,混着米酒的辛辣气,还有压得极低的、带着算计的说话声。

八仙桌上摆着四荤四素八个菜,一壶温透的阳山米酒。

可没人动筷子。

六个人围桌而坐,各怀心思。

主位上,是阳山县长何文远。

五十出头,圆脸,总眯着眼笑,看着一团和气,可眼底的光,在油灯下闪着算计的寒芒。

他右手边,是保安司令黄国栋。

四十来岁,洗得发白的军装敞着领口,皮带勒出圆滚滚的肚腩,满脸横肉,一身兵痞气。

左手边,是团练总办赵明德。

四十五岁,方脸阔鼻,一身靛蓝短褂,腰里别着锃亮的盒子炮,浑身带着常年跟土匪打交道的悍气。

剩下三人,是商会会长吴国栋,捻着佛珠的粮商刘德厚,还有何文远的心腹师爷钱文礼。

窗外的天,黑得像泼了墨。

乌云从北边压过来,沉甸甸地扣在县城顶上。

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什么巨兽,正一下下撞着天地的牢笼。

“啪嗒。”

何文远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是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个朱红的私印,昏黄的灯光一照,“陈公馆”三个篆字,刺得人眼疼。

雅间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封信上。

“诸位。”

何文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米酒,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广州陈公馆,专人快马送来的密信。事关总司令家的大少爷,都传着看看,心里好有个数。”

信从何文远手里递出去。

黄国栋、赵明德、吴国栋、刘德厚、钱文礼,挨个传了一遍。

信不长,就一页纸。

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内容也简单,无非是说“大少爷陈树坤不日将抵阳山,就任守备团团长,望诸位地方贤达多加照拂,予其历练之机,磨砺心性”。

可在场的都是在阳山浑水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狐狸,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都读得明明白白。

等信传回何文远手里,满屋子响起了压不住的低笑。

“啪。”

何文远把信收回怀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先把规矩钉死:

“咱们先把话说在前头。”

“这位陈树坤少爷,再怎么说,也是总司令的嫡长子,上了族谱的第一继承人。”

“明面上的礼数,半分都不能少。该接风接风,该问安问安,笑脸给足,好话说全。”

“谁要是敢怠慢,落个‘不敬总司令家人’的口实,这阳山县,你就别想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里的深意,像蛇一样缠上来:

“但礼数归礼数,五夫人信里的意思,咱们也得办明白。”

“信里说,‘多给历练的机会,磨磨性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说了吧?”

话音刚落,师爷钱文礼立刻凑了上来。

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扶了扶鼻梁上的圆眼镜,三言两语,就把话里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

“县太爷说的是!五夫人这哪里是让咱们照拂,分明是让咱们帮着‘管教管教’!”

“这位大少爷,说是总司令的嫡长子,可您诸位想想,要真是总司令心尖上的人,能打发到咱们阳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闻:

“原配叶夫人,是越南侨商的女儿,娘家隔着海,在广东半分势力都借不上。平日里只知道吃斋念佛,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帮大少爷了。”

“前年老夫人一走,陈公馆的内宅,可就是五夫人一手遮天了!”

刘德厚捻着手里的佛珠,阴恻恻地笑了。

山羊胡跟着一抖一抖,每一个字都往陈树坤的痛处戳。

“钱师爷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要真是总司令疼爱的儿子,别说黄埔、司令部的肥差了,就是广州城里的洋楼公馆,哪样轮不到他?”

“何至于被打发到咱们这三不管的穷山沟,来接守备团这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吐出最诛心的一句:

“说白了,就是占着嫡长子的名分,碍了五夫人和几位小少爷的眼,被打发出来眼不见为净罢了。”

“咱们顺着五夫人的意思,让他在阳山待不下去,自己灰溜溜滚回广州。五夫人记咱们的好,总司令那边,也绝不会说咱们半个不字。”

“您想啊,总司令要是真看重他,能让他来蹚阳山这浑水?”

满屋子人相视一笑。

心里那点最后顾虑,彻底散了。

这位嫡长子,就是个空有名头的纸老虎。

表面敬着就行,背地里怎么拿捏,都没人给他撑腰。

“哈哈哈哈!”

黄国栋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粗着嗓子嚷嚷,句句都把陈树坤唯一的依仗,踩成了笑话。

“笑死老子了!亏他还是总司令的嫡长子,居然接了这么个破差事!”

“一个十七岁的少爷羔子,毛都没长齐,来当守备团的团长?我看他是不知道阳山这潭水有多浑!”

他掰着手指头,一句一个爆点,把守备团的死局,扒得底朝天。

“守备团,听着好听,正规编制,满编一千二百人。可实际上呢?现在就剩三百多号人!”

“一大半是抽大烟抽垮的兵痞,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真能扛枪打仗的,连一百人都凑不齐!”

“枪?比人还老!汉阳造、老套筒,膛线都磨平了,子弹人均不到五发,打出去都不知道往哪儿飞!”

“最要命的,欠了整整十四个月的军饷!”

他啐了一口,笑得更放肆了:

“前两任团长怎么跑的?一个被兵痞堵在团部,打得哭爹喊娘,断了一条腿,哭着滚回广州了!”

“另一个更惨,进山‘剿匪’,被黑风寨的土匪绑了票,拿不出赎金,直接撕票,扔山里喂狼了!”

钱文礼立刻跟着补刀,把坑挖得更死:

“黄司令说的一点不假。前阵子守备团那帮兵痞闹饷,还是县里出面,从商户手里‘借’了笔钱,才暂时压下去的。”

“这笔烂账,十三万八千块大洋,全记在守备团的头上。他陈树坤一来,这账,就得他这个新任团长扛着!”

“没钱发饷?那帮兵痞哗变起来,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到时候,咱们只需要往广州报个‘团长约束部下不力,引发哗变,不幸殉职’,谁还能挑出咱们的错?”

众人笑得更欢了。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广州来的娇少爷,被一群饿红眼的兵痞围在中间,哭爹喊娘的狼狈模样。

继续阅读:第6章 地头蛇的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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