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色渐有些晚了。小雨愈发轻盈，最后停了下来。一弯下弦月朦胧在夜色中，周围薄雾缭绕，细风将薄雾吹开去又笼过来。残缺的飘旗曳在风中，衬着路边一排叶已落尽的槐树，仍保留着满树槐花时的雍容姿态。小店门前在遮雨的大棚下面，又搁了几张瞧上去有些年份的破旧桌椅，萧条的很。
“来来来，姑娘。领着这孩子坐屋儿里，屋儿里暖和，外头寒气重，小雨将停，当心凉了身子。”瞧上去似乎是中旬年纪的婶子，腰间系了条围裙。远远的瞅见九音拉着男孩儿往这边走，双手在围裙上一抹，连连迎上前招呼道。
九音摆摆手，轻笑道，“婶子，您客气了，招呼我们就不用了，后面还有几位呢。”
婶子循着九音示意往后头瞧，果真是有七人在九音身后远远的跟着。顾不得九音和男孩儿，连连就向九音后面走去。
“这位姑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厮模样的小二立在门口，点头哈腰的笑着问道。
“哥哥，我、我、我、我找不到我娘我爹他们了……”男孩儿一见小二，扑上去就要哭起来。
小二一怔，接住男孩儿才反应过来，“哎呦，是虎子啊，又找不着爹娘了？先在我这儿住上一夜，明儿早我领着你找你爹娘，别哭了啊。”
“这位小哥，”九音出声唤道，眸色倏亮，“你认识这孩子？”
小二一面哄着虎子，一面笑着安排九音坐下，又吩咐灶屋做上了晚膳，立在一旁笑道，“认识。这孩子经常寻不着他爹娘，小的救过他一回。打那儿起呀，城里孩子少，这孩子也没个玩伴，虎子就经常跑小的这儿来找小的。”
九音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道，“这么说，你识得他家里人？”
“姑娘是指虎子她姐姐翠花吧，”小二立即会意，又叹了一声，作惋惜状，“我们这槐树城，是远近有名的鬼城，姑娘您想必进城之前就听说了吧。”
不等九音答话，小二兀自又说起来，“这鬼城一说，是有来历的。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啊，城里来了一群十分古怪的人。他们在我们槐树城中没有住所，却住了下来。他们白天从不出门，只在夜里，才会有人瞧见他们的身影。他们极喜穿白衣，姑娘您想啊，这黑咚咚的夜里，突然有个人穿个白衣晃来晃去，叫人瞧得，心里瘆得慌啊。”
“白衣？那群人长什么模样？”九音眼角微微向上挑，清眸此时却是愈有些深沉。
小二似乎是在努力的回忆，最终却还是无能为力的摇了摇头，“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只是自从他们来了城里之后。起先哪，城里一到夜间，就会响起特别凄厉的鸟叫声，叫唤得我们这些老百姓啊，大半夜睡不着觉。究竟是哪儿发出来的，怎么查也查不清楚。”
“鸟叫声？”九音若有所思，问道。
“是啊，对了，有时还会有马的嘶鸣声。为了这个，老百姓们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城中大肆捕杀鸟和马，死了好多。可还是不断有鸟和马叫。”
“那后来呢？”
小二啧啧着叹息，又道，“后来呀，这叫声虽然是没了，可城里面的婴儿和半大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在夜间离奇死亡。有勒死的，吊死的，溺死的，摔死的，各种死法都有。有人传言说，曾在死孩子的人家里，瞧见过白衣的影子飘过。虎子这孩子，怕是城里最后的一个孩子了。姑娘您说说，这不是闹鬼，还能是什么？”
九音面纱下的唇角随着眼角也向上扬了几分，“现在呢？现在还会有孩子死吗？”
“现在就不会了，城中都没孩子了，上哪儿杀孩子去？虎子这孩子之所以没被杀，是幼时他爹娘碰见了一位高人，高人给虎子施了护体的法，才逃了一难啊。”小二说着，揉了揉怀中已经睡着的虎子的脑袋，又开口说起来，
“最近那群人又开始作怪，有一回小的起夜，瞥了一眼大街。咋晓得竟然看见老婆子们老大爷们都立在大街上，就穿了件里衣，排成老长的队伍，一个一个的向前面一个黑洞里头走，走进去就没了影儿了！第二天，就听见好几家人传来噩耗，说是家里的老人家，没了！这尸体叫仵作查过了，可就是查不出死因，说是，正常死亡。您说说，这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个，怎么可能正常？”
小二这一番话说得煞是凄凄惨惨戚戚，说得人脊梁骨发凉。木梓不晓得何时坐在九音身旁，听得小二这般言语，恶寒的哆嗦了几哆嗦。
“这么说来，城里的百姓这么恐惧外来人，倒也是有缘由的。”九音思忖着问道。
“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嘛。虎子他姐姐翠花呀，跟着那伙奇怪的人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啊……虎子睡了，小的就先不招待二位，失陪了。”小二说完，笑着立起身，告辞后抱着虎子转过身，踩着“吱呀吱呀”响的木阶上了二楼。
九音斟上一杯凉茶，捧在手中，眸子盯着茶盅里头嫩碧色的茶叶，轻声唤道，“小梓。”
“嗯？哎不对，小梓是我九儿嫂嫂唤我的名义，你唤着作甚？你又是怎么晓得的？”自打灵谷之后，冥帝和白墨就都和初九疏远了，反而对于九音的话言听计从，木梓很是瞧不惯，是以连带着就讨厌九音。
九音似乎嗤笑了一声，心知这么纠缠下去会出乱子，否认道，“本殿唤你木梓，何时唤你小梓了？是公主听错了罢。”
木梓向来都是个缺根筋的，是以对九音这番话是毫不怀疑，“莫非真是我听错了？”
“想必就是公主听错了罢，本殿没有唤过你小梓。小梓是什么，本殿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九音敛回了面上的表情，面无表情，轻声开口反驳道。
木梓定定地盯着九音的脸端详了许久，没有发现九音有撒谎的嫌疑，这才收回了脑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闷闷道，“好吧，那就……姑且算是我听错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