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电话那端的声音,是那般的小心翼翼,脑海这种莫名闪现出,儿时许多温暖的画面。
良久,我终于开口说了一个好字。
只是,这一个字,几乎用尽了我一生的力气。
我无法想象我心心念念了二十多年的母亲,同时也是我杀父仇人的亲生母亲。
“季白,我要出去一趟。”
我挂了电话就起床准备穿衣服,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着季白开口。
“……你要去哪里,我派人送你。”
季白张了张口好像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
我穿好衣服就往门外走。
“那你早饭不吃了吗?”
季白端起了餐盘上的粥,开口道。
“不吃了。”
我回了一句之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走出季家,就打开滴滴,叫了一辆车,去了她所说的地址。
一路上,我坐在车里面,看着窗外不停闪过的陌生的风景,心里面五味陈杂,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
我期待了二十多年的见面,但这一刻,我的心里面没有一点点的欢喜。
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一个酒店面前。
酒店一看就十分的高级,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眼前酒店的这一刻,恍若隔世,心底深处忽然牵扯出多年前的情绪。
我记得儿时,很多个时候,她都带我来过这样的酒店吃饭。
每一次她不想做饭的时候都带回来酒店吃,我很好几次都问过他为什么不找个阿姨。
她说阿姨做的没有自己做的那种味道,她说她最喜欢在这样有格调的地方吃饭,这样优美的环境,让人心旷神怡,无比舒适。
我不知道我站在酒店跟前愣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汽车喇叭的汽笛声,我才回过神来走了进去。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就站在大堂等我。
“青何,我订了包厢,你是早饭了吗?我给你点了些东西,都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一见我就十分的热络,主动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一点都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年没有见自己孩子的母亲。
好像我们这二十多年一直在一起。
我没有想到她还订了包厢,但是包厢这个词,这一刻,在我的眼里,我总能体会到的潜台词就是偷偷摸摸。
因为她现在嫁给了封丞,她名义上名正言顺的儿子是司任,而我就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一样。
我没有回答,就那么任由他拉着我走进了包厢。
我这二十多年来,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有一天我再见到她,她拉着我的手的感觉会和小时候一样那样的温暖,然后我的心无比激动,砰砰砰直跳。
但是这一刻,想象中的激动和温暖都没有,这一瞬间,我只感觉到了她的手冰凉。
我的心底那是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因为我满心的压抑,几乎都要窒息,满脑子都是他是司任的亲生母亲的事实。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一个人悲伤到了极点,所剩下的只有平静,也只能是平静。
进了包厢,她兴致勃勃的和我介绍着一道又一道的早点。
“我点了小时候你最爱吃的糕点,你看,有芙蓉糕,桂花糕,糯米糕,双方糕,还有紫米糕,哦,对了,还有你最喜欢吃的荷包蛋,喝的东西我没有给你叫牛奶叫了果汁,我记得你最喜欢喝这样的果汁。”
我看着她一道一道的把那些早点递到我的跟前,酸涩却在心底一阵一阵蔓延开来。
若是她不是司任的亲生母亲,那现在我该有多幸福。
“对不起,我现在已经不爱吃这些了,我的早餐现在很简单,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就解决了。而且我早已不是蓝城首富的儿子了,现在的我也吃不起这些。”
我直接了当的开口,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陌生和疏离。
她拿着盘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紧接着捋了捋自己耳边的碎发,尴尬的笑了笑,“呵呵,你看看,都怪我,如果我刚才在电话里面问你想要吃些什么就好了。不过没关系,他们这里什么都有,服务员!服务员!”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口喊服务员。
“不必了,你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吧,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我直接就打断了她的话。
她不自然的笑了笑,重新走到我旁边坐了下来,面对着我开口,“青何,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心底里面一定很怨妈妈……”
她说到怨这个字,我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我当然怨,我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在我那么小的时候离开我,并且当时我还在医院里面发着高烧。你难道走的时候就不害怕,你走了之后我就没命了吗?还有,你不要开口提妈这个字,因为你根本就不配。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舍得抛下自己在医院里面高烧不退的孩子。”
我开口就咄咄逼人,但我的心却如刀割。
“青何,妈妈……我当时走的时候你的烧已经退了一些,我很确定你没有生命危险,我才走的。”
她急忙开口解释。
我苦笑,“呵,这么说来,我不应该怪你,不应该怨你了,反而应该感激你没有在我烧的最严重的时候离开,是吗?”
“青何,你相信我,我当初是有苦衷的。”
终于,她开口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苦衷,是啊,这二十多年来,我心底里面一直都存在的一个念头,就是当初你离开的时候一定是有苦衷的。”
“我每一次都是这样子自欺欺人的安慰着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不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被亲生母亲抛弃了的孩子。”
“可是我终究还是被你抛弃了,不是吗?你知道你刚刚离开的那段日子,我有多么煎熬吗?你知道我受了多少欺负和嘲笑吗?”
“你又知道我每次看到别人都有自己的妈妈,都和自己的妈妈幸福的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有多么的痛吗?”
“你不知道,因为没有了我这个孩子,你还可以再有一个孩子,你不只有一个儿子……”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有些许的哽咽。
只要一提到司任,父亲当年倒在血泊里面的场景就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期盼了二十多年的见面,不管是以怎样的形式,不论发生怎样的事情。
我还是不想让所有的一切都闹得那么僵。
“对不起,青何,我知道,我那个时候离开的确很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她再一次强调着她的苦衷,我的确也很好奇她的苦衷到底是什么。
这也是我这二十多年来,最想知道的
“好,那我倒要听听,你究竟有什么苦衷?”
“青何,小明,我走了之后,你不止一次问过你爸吧?是不是每一次你爸都避而不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问出了这么一番话。
我没有开口,继续听她说着。
“因为你爸其实早就知道了,我要离开。”
直到她说出这句话,我猛地抬头看向了她,我想起她走后,我每次问父亲,父亲都是一脸深沉,从来都没有正面回答过我的话。
“事情还要从我20岁那一年说起,我和司任的父亲,司宇在大学里面认识,很快就确认了感情。我们大学谈恋爱谈了整整四年,我们商量好一毕业就结婚。”
“那个时候我们的感情真的很好,但是就在毕业了要准备结婚的前一天,司宇出了意外。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便一蹶不振,整个人都像是彻底变了一个样子一样,本来我对未来有着美好的幻想。”
“可司宇出了意外之后,我再也无心其他。一心只想找到他,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我整整找了三年,都没有能够找到他。”
“最后,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了你的爸爸,其实我对你爸爸并没有多少感情,有的更多的是感恩和感动。可以说,当初嫁给你爸爸亲并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因为我被他感动了。”
“然后我们就结了婚,婚后便有了你,但是我的心一直都都对司宇念念不忘,直到五年后,也就是你五岁那一年,司宇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知道我无论怎么样,也不该抛下你和你爸爸,但是我怎么都压制不住自己曾经对司宇的感情,那一段时间我几乎生活在地狱中一般,每天内心都饱受着痛苦和煎熬。”
“直到我知道司宇得了胃癌,要不久于人世,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去找了他。但是当时我真的是没有想过要抛下你们,我只是想着陪伴他走过人生最后一段时光,等到他去世了,我就回来。”
“而你爸爸当时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是我走的时候你爸说了一句话,他说无论我回不回来,他都不怨我也不怪我,他说他是青城集团的首付,想要再娶一个女人很容易,也可以很好的把你抚养长大成人。”
“我去了司宇那边,最终还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因为曾经我们整整在一起四年,我们两个都没有发生过关系,我觉得他马上就要去世了,所以……直到最后当我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而当时所有的一切,你父亲都知道,甚至于司宇当初做手术的费用都是你父亲拿的。你父亲送来钱的时候,带着另外一个女人告诉我,说他马上就要和那个女人成婚了,还让我签了离婚协议书。于是,我和司宇重新才走到了一起……”
我怎么都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个样子。
后面的话我几乎已经听不进去,也更加难以想象,原来她是那般的生活在人间地狱。
最让我难以相信的就是,她告诉我父亲当年死的真相。
我从酒店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就好像被人抽去了三魂七魄一样。
我呆呆的看着不远处的天空,不知道自己是笑着还是在哭着。
然后,我拿出了手机,给封靳打去了电话。
“封靳,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