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逐渐恢复了生机,一场场雨水冲刷掉了血污,白骨深埋于地下。
秋风萧瑟,思绪纷纷。
丞相府内,青衫长袍的清俊公子样的人正款款落座抚琴。
五官深邃的俊美男子正闭目倚在软榻之上时而无意捋上青丝,露出的半个面庞上却布着一条狰狞的疤痕,好似一朵牡丹被上爬了一只硕大的蜈蚣。
再故意弄出些声响引起抚琴之人的注意。
一旁抚琴之人只是看着他笑了笑,那男子也就顺了意,满意地笑了笑,继续闭目赏曲。
琴音悠扬,如同高山流水,恍若置身于古寺深山,令人感受到无限祥和宁静。
“启禀丞相,府外有人求见。”突然家丁在窗外禀报。
软榻上的男子突然睁开狭长的凤眼,美丽又带有杀伤性,眼中射出的光好似能喷出火来,随手拿过木头茶杯直直掷出去。
霎时间那茶杯穿过薄纱的窗户,在家丁面庞一寸的位置挟带着疾风而过。
“不见。”那男子冷冷地开口。
“不知惊扰了殿下,小人罪该万死!”门口的家丁瑟瑟发抖,腿一软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进来禀告。”霍筠澜皱眉看了云冲一眼。
云冲冷哼了一声,仍旧闭目,只做看不见。
“殿下饶命,丞相饶命。”门口家丁声音颤抖不已,磕头如捣蒜。
“无妄之灾,倒是难为你。无妨,你只管进来回话,我保你安然无恙。”霍筠澜轻轻叹气,无奈道。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那家丁在门口仍是不停磕头。
谁知道房间里头那位喜怒无常的王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来的丞相府,要是惹恼了这尊大佛,顷刻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家主人叫你进来你是不是听不见?聋掉的耳朵还是割掉得好。”云冲坐起身来,阴狠地威胁了一句。
“小人这就进来。”家丁颤颤巍巍地推开了房门。
霍筠澜此刻已然停下了抚琴,安抚地对那受了惊吓的家丁笑了笑:“这么晚了,是何人寻来?”
“大早上的不来禀告,偏偏等到晚上。”云冲冷哼一声,丝毫不讲道理。
那家丁吓得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人是晚上来的,你何苦为难我府里的人?”霍筠澜无奈地冲云冲笑了笑。
“我不喜欢在听琴的时候有人打扰。”云冲这话说得蛮不讲理。
“王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你且起来回话。”霍筠澜对那家丁道。
那家丁双腿直发颤,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站起。
“来的是两个姑娘,小人原本告诉她们丞相已经歇下了,谁知道一个姑娘武艺奇高,打趴了门口的护卫,说叫我前来禀报。她说今夜无论如何要见到霍谷主。”那家丁哆哆嗦嗦地道。
“她们现下在何处?”霍筠澜问道。
“仍在门外等候。”那家丁道。
“真是稀奇,打了人仍在门外等候,看来是一定要我去相见了。许是故人来访,看来定有急事。你不必怕她们,请了到大堂去吧,我稍后便至。”霍筠澜笑着冲那家丁摆摆手。
那家丁如蒙大赦,脚底抹油似的,赶在王发话之前跑出房门。
“你明日就要动身前去襄阳,连最后一日都要有人叨扰。”云冲愤愤起身。
霍筠澜无奈地帮他整了整衣袍:“好端端的,怎么还是这么容易生气。”
“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如果不是你的人来禀告,那杯子就直接砸在他脸上了。”云冲冷冷道。
“好好好,谢谢我的殷王殿下这么给面子。”霍筠澜笑着捋了捋他的头发,把带着伤疤的那一边头发也拢了起来,轻轻摸了摸他带着伤疤的脸。
“你别想像哄孩童一样哄我。”云冲轻哼一声,语调已经放缓了许多,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了一个弧度。
“好,那换一个。”霍筠澜无奈笑笑,拉起云冲的手送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就这样?”云冲挑眉。
“先这样。”霍筠澜笑道,“怎么样,你跟我一块去看看吗?”
“我能去?”云冲有些惊喜。
“你行事没有避着我,我行事自然也不会避开你。”霍筠澜拉着他的手轻轻在手背上拍了拍。
“走吧。”云冲握紧了她的手,这下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男人就是孩子气了一些,其实在霍筠澜看来,把握了点,还是很好哄的。
“你拽着我的手,怎么去啊?”霍筠澜轻笑着抽出手。
“那我今晚能不能留下?”云冲问道,看向她的眼里都满是柔情,甚至带上了一抹渴求,全然没有方才那种张牙舞爪的戾气。
“留下你 ,我明日怎么走啊?”霍筠澜摇了摇头,耐着性子道。
“那就迟一日走。”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哪能这样一日拖一日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霍筠澜道,“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可不许闹。李昭那边也得盯紧一点。”
“你要是走了,这可说不准。”云冲满不在乎道。
“要不然你别做王了,跟我走吧。”霍筠澜无奈苦笑,明明知道他不愿意舍弃现在的一切,还是开口道。
没想到他一口答应下来:“也可以,这北方大地,李昭想要,就给他好了。”
“我这种疯子,离开了你,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发疯,如果你要走,我想着还是跟着你比较好。”他慢悠悠地说。
和他相处,真的需要很强大的内心,喜怒无常,时常不知道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闹起来。
又别扭又纠结,容易发疯。
疯起来连自己的脸都可以划掉。
却唯独不会伤害她。
现在甚至会想到顾及她的情绪,见她蹙眉都会自觉收敛许多。
他是个十足的疯子,却愿意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他从来都是非常尊重她,就算发了疯也一样。
这样的一个人,原本该是翱翔九天的凤凰,却偏偏有了被当成笼中鸟的经历。
否则也该是个胸中怀明月的谦谦公子。
可惜,世事荒唐。
或许青竹早凋,碧梧已僵。
能否将旧时旧日只做大梦一场?
霍筠澜几乎一瞬间以为在即出现了幻觉。
他总是这样,想什么也从不爱跟她说,想好了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可再也没有人比她知道这样一句话的分量之重。
他看似说着无心,其实话一出口,就是当了真,断然没有跟她说笑的意思。
“你当真愿意吗?”她感觉像做梦一般,她从未想过他会有放弃的一天。
“一切没有意义,做个暴君,也没什么意思。做个明君,也没有什么意思。”云冲道。
“我不想随时都要忍受着那种发疯的感觉了。”云冲认真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暂时赶走那种感觉。”
“好。等我从襄阳回来,我便带你走。”霍筠澜轻笑道。
“不知我有没有荣幸,成为神机谷主的男人?”云冲执起她的手,轻轻落在一吻。
他唇畔温热,落在她冰凉的手指,就分外炙热。
好像点了一把火,烧到了她的心尖。
“好,如果你再发疯,神机谷可是会有很可怕的惩罚的。”霍筠澜正色道。
“不知谷主想怎么罚?我怕我还是会忍不住发疯。”云冲低头闷笑。
“本谷主会打断你的腿,把你关在小黑屋里,不让你出去发疯,日日夜夜都只能见到我一个人。”霍筠澜轻笑道。
“那真不错。”云冲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好像想想都是一件快活的事。
如若是旁人囚禁他,就算那牢笼是奢华的宫殿,他也要掀翻。
如若是她囚禁他,那么甘愿画地为牢,也在所不惜。
“好啦,莫让人家等太久了,我们瞧瞧,是谁这么急着见我。”霍筠澜笑道。
到了大堂,只见两名女子坐着等候,一个正翘着腿喝茶,剑眉英扬,落落大方。
一个戴着面纱斗篷,只知道身形娇美窈窕。
霍筠澜先进了大堂,那喝茶的女子立刻站起身来对她行了一礼:“霍谷主,久违了。”
“陶大小姐怎么大驾光临?”霍筠澜笑着回礼,仍压着嗓音装作男子。
雷霆山庄陶窈,只在前几年和自己有过交集,没有多么深厚的情谊,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
似乎雷霆山庄陶家,是要跟灵泉山庄顾家联姻的?
“我今日前来,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带一个过来求见。”陶窈轻叹一口气。
她对那个带着斗篷的女子点头示意道:“云小姐,有什么话,你自己说吧。”
霍筠澜心中咯噔一声。
只见那女子款款摘下斗篷,动作优美,好似行云流水。
她一双美目扬起,摄人心魄,一张脸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像极了九天的仙子。
只是看着消瘦,弱柳扶风又更添娇柔之美。却一点也不显得矫揉造作。
“霍公子,多谢你派人救我。我活不久了,我死前只想见见冲儿。”那姑娘微微一笑,起身行礼。
“云小姐?”霍筠澜只觉得头皮一麻。
是了,顾冕和邢寸心都在襄阳,只有把云婉放到和顾家交好的陶家藏着才最安全。
要说现在让云婉前来相见,也并非不可,可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阿姐!”云冲方才站在门外观望,此时一见那女子拿下斗篷,便再也忍耐不住,冲进来将云婉紧紧抱在怀里。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离不开阿姐呢?”云婉笑着,轻轻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庞。
她忽然惊呼一声,挣扎着推开云冲,捧着他的脸:“冲儿,是谁伤了你?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疤?”
她好似受不了这种打击,脚一软就要摔倒在地,云冲眼疾手快捞住。
她晕倒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