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当日,筵席如约在金銮殿举行。台上琴曲歌舞,台下金玉琳琅,令人目不暇接。
圣上端居其上,左右下首分别是祯贤妃母女、太子与太子妃。贤妃之下是一众妃嫔皇嗣,太子之下则是诸侯与其家眷。
玄姬饮了几斟酒,面上带了一抹霞红,倚在夙彧的怀里,娇若红花。她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离皇帝最近的贤妃母女,那里本该是她的位置……贤妃比起昔日丰润了不少,想来盛宠优渥。珍兮仍是体态轻盈,眉目如画更甚当初。
珍兮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只是居高临下地微微一望,颔首而笑。
玄姬骤醒,方知自己失态,顿时多了几分不自在,只是回以一笑。
而珍兮站起身来,举起手中的玉樽,端庄道:“父皇,珍兮敬你一杯,祝您心想事成,长乐未央。”
天子亦是兴盛,抚掌而笑,连说三声“好”,又道:”朕的珍儿愈发懂事了,来人,将西域进攻的那尊琉璃琢玛瑙的花屏赐给姣月公主。“
“谢父皇!”她与天子对饮,后盈盈一拜,方坐了回去。
玄姬听了只觉好笑,竟叫周遭人起了一声寒意。
却听旁桌的少女娇笑一声,“之前不是听说凤月公主才是天子的掌上明珠,今日得见,倒是姣月公主更与陛下亲近些。”她的声音不大,唯一周围数人能听得清晰。
玄姬不由得侧目,坐在少女身前的吴王微微皱眉,“不得无礼!”见玄姬将视线投来,便礼节道:“小女不知礼数,还往殿下莫怪。”
她掩唇一笑,“吴王言重了。倒不见王后前来,不知这位是……”
“噢,鄙妻身子不适,未来赴宴。这位是小女兰淇。”
玄姬轻笑道:“玄姬记得吴王后育有两名王子,并无公主。想来这位兰淇公主是庶出罢?怪不得不知礼数,放心,本宫不会放在心上。”她微抬双眸,眼神淡淡扫过那少女的面庞,“你要记得,本宫和你的嫡母同尊,不是你一介庶出女子能够怠慢的。”
兰淇早已涨红了脸,忿忿道:“你……”
“咳咳。”吴王知道玄姬的性子,“兰淇,不可胡闹!”
玄姬倒是恬美淡然地别开了视线,却将此女记在心头。看起来光凭几句话,并不能让她长记性。
太子与太子妃也向天子敬了酒。
玄姬拉着夙彧的袖子小声道:”玄姬醉了,大王,你替玄姬致辞吧。“
夙彧颔首应下。二人便起身举杯,“臣祝陛下长乐无央、万福无央!”
天子爽朗笑道:“朕见你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便也安心了!凤月你没有话对父皇说么,父皇可是想你得很啊!”
玄姬似笑非笑抬眸望着他,“玄姬也想父皇,今日相见,一时多喝了些酒,现下有些醉了。还望父皇恕玄姬说不出好的寿词,只愿父皇事事顺心。”
真的想么?玄姬也不确定。至少入席以来许久,皇帝都没有多看她几眼。
珍兮已经取代了她的位置。而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不再需要这位九五至尊的庇佑了。
“凤月真是懂事了!你母后见你如今亭亭玉立、知书达理,定会宽慰的!”
玄姬饮尽一杯,“父皇也醉了,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
母后……母后……
玄姬冷冷看着他,而他深情地望着舒氏母女。却还能口口声声地提起她的母后?
若母后真的泉下有知,怎能看着他与别的女人欢好?
舞乐又起,舞姬们一身艳装,随旋律舞动出妖异的身姿,令人眼花缭乱,心旷神迷。一曲毕,四下响起叫好之声。
玄姬半阖着眼睛,意不在此,却已察觉这不是皇朝的技艺。想来,她所期待的戏码现在才要上演。
果然,以伏俞王子为首的东离使臣走上前来,“恭祝天子大寿,祝天子长乐未央。”
仍是那与中原迥异的发色和曈眸。
玄姬还察觉到,珍兮的目光自他入场以来便紧紧落在他身上,不禁笑意更深。
“笑什么?”夙彧低声问。
“还在皇宫时曾与伏俞王子交谈过两三句,忽然想来倒觉有趣。那时觉得王子玉树临风,风华绝代。如今看来,比起赵王还是逊色三分。”
夙彧亦是忍俊不禁,轻笑出声,“王后此话,无趣,无趣。”
伏俞此行来还献上了无数东离珍宝,更有数名美人。天子自然大喜过望,当即册封了三位宝林、六位御女,命人好生安置。
伏俞这才单膝跪地,诚恳道:“臣自此入朝,还奉了父王之命,想求一个恩典。”
“说罢。”天子大袖轻挥。
玄姬抿着唇笑,眼中早已星华百转。
“臣已及冠之年,虽有姬妾,却尚无正妃。父王言天朝女子美丽贤惠,令臣神往已久。今日正是万寿之礼,若能结联姻之好,岂不喜上加喜。”
天子手指轻叩案席,“东离既有联姻之愿,朕如何能推辞?”
珍兮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强烈的光彩,伏俞微微抬头,二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天子正欲命人去取了皇嗣名谱来,岳贵妃却起身一福,“臣妾也替晖月求个恩典可好?”
“哈哈哈哈!”天子爽朗大笑,“贵妃倒是识大体的,不过你只有晖月一个孩子,不会舍不得么?”
贵妃只是笑道:“舍不得,当然舍不得。只是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这天底下的男儿,还剩下几个比得上东离王子呢?”言罢,她朝殿下东离使臣示意,“也不知本宫的晖月有没有这个福气能被王子看上呢!”
“天子之女,岂有看不上的道理!”天子半戏谑道,“来人,传朕旨意:将晖月公主赐婚给东离王子为正妃,命内务府置办礼制,不得有误!”
刹那间伏俞呆呆地愣在殿下,久久没有谢恩。
他身后的使臣忍不住小声提醒道:“殿下……”
天子宏伟的声音从大殿之上传来:“怎么,你不愿意么?”
大殿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气氛十分诡异。
伏俞看了看高高在上的天子,又看了看一旁笑意端庄的岳贵妃,眼光再移到同样呆滞的珍兮脸上。终于,他听到宴席间一声女子的轻笑。
冷酷,无情,嘲弄,快乐。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双膝都仿佛要碎裂,额头抵在温软的地毯上,久久不起。
大殿里,只有他一人的声音在回荡:“臣——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