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天企业。
杨昳心烦气躁地翻着面前的文件,越翻下去这心就越烦,最后将一沓文件全扫到了地上。
泰伦推门进来,看到一地的文件,默默地将它们捡起来重新放回到桌上。这些事情本来可以让其他人来做的,但是他不想让公司其他的人看到boss在办公室里发脾气。
“boss——”泰伦担心地看着他,boss最近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坐着也会突然发出火来,他真的怪担忧的。
Boss执掌宏天这么多年,他还没看见过他那么不淡定的样子。以前就算是心情再不好,他也不会把这种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我没事,你先出去~~”杨昳挥挥手,让泰伦先出去。
泰伦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杨昳在办公室里孤站良久,到最后,也不知什么时候了,才缓缓拉开门从办公室走了出去。
顾里斯拉开门,望着站在门外的杨昳,愣了愣。
“哥来了,进来坐吧——”顾里斯虽然心里还有点不快,但毕竟是他哥,他也不是那种小气人。再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他也想知道哥怎么样了。
“阿斯,你这段时间都住在这儿?”这哪有人把酒店当作家的。
“酒店也挺好的,住着也方便。”
“你可以搬回去住。”上次因为一点事,阿斯搬了出来,他心里一直都不舒服。况且蜻蜒也多次提及让阿斯回去,她一人在家,可是无聊死了。
“别啊!哥,我在这儿住得挺好,搬来搬去的,反倒麻烦。”顾里斯带上门,两人进屋再说。
“你最近都呆在酒店,也没有出去走动?”
“大哥想问什么?”顾里斯是个聪明人,杨昳这么问,肯定有他的用意。
心里大概也清楚,哥是想问嫂子的事情。不过看到他为了肖蜻蜒对嫂子这么过分,他又不想理他。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你嫂子?”杨昳在片刻的犹豫之后,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见过,这段时间,我经常去看她。”顾里斯叹了口气,他不明白,既然哥对嫂子有情,为什么她在的时候不能对她好一点呢?
“那她怎么样?”杨昳语气里满是迫切。
顾里斯瞥了他一眼,语带嘲讽的道:“这些,哥你关心吗?”
杨昳一怔,从以前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顾里斯这样对他说话。他知道,对于上次的事情,阿斯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一直都在怪着他。
其实,有的时候他自己都忍不住怪自己。明明知道事实是怎样的,明明知道她并没有错,却没有勇气指出真相,宁愿让她受委屈,也不愿揭露心中那个答案。
顾里斯终是没能狠下心,暗叹了一口气,轻轻的道:“嫂子很好,哥不用担心。”
有他这句话,就够了。杨昳已无法再问下去,他担心再继续提到她,他会忍不住下一刻就冲出去见她,把她接回来。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每天回去面对着没有人气的客厅、厨房,他只觉得每时每刻对他都是煎熬。以前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日子会这么难以忍受。可是自从和她住在一起,与她朝夕相对,她一离开,他顿时觉得自己的整个生命都空了。
他还记得,有一次下班回来,那个时候也是夕阳西下时分,与以前无数个傍晚一样。他驱车从公司回来,看到厨房上方冒起的炊烟,他还以为是她回来了。从车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惊喜地跑到厨房,嘴里的那声“杨太太”就要冲口而出,下一刻却被硬生生泼了一盆凉水,让他冷得发颤。
“蜻蜒,是你啊?”不知多久,他听到自己喃喃的问。嘴角勉强牵起的一丝笑意,似乎在嘲笑着自己刚才愚蠢的行径。
“哥,又说傻话了,不是我还能是谁?”肖蜻蜒顺口回到,转而看到他失神的样子,仿佛想到了什么,背过身去没有说话。
之后的对话他不记得了,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再在这个地方呆一刻,他怕他都承受不了。
她离去的日子里,他没有派人去打听他的消息。似乎在跟自己较劲似的,又怕自己知道她的消息后,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忍不住追随着她的目光,再也无法轻易让她从他的视线中逃脱。
即使没有蜻蜒的这件事,他们也不能在一起。这个世界上,他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唯独不能是她。
那个承诺,那个愿意让他用一切去交换的承诺,不能因为他的自私,而就此中断。
可是,不知何时,心头的天平慢慢偏离了。以前他想也不会想这个问题,认定了目标,不计任何代价也要达成。然而现在,他越来越不能忽略她的存在,和她生活的点点滴滴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逃离不得……
从她的小公寓回来,他曾这样告诉自己:算了吧,就这样吧,让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度过这几年,来一个好聚好散。他再也不要为了她的事心烦,她也不会因为他的偏私而受到伤害。就让她离开吧,这样对她或许是最好的。
每一次想要放弃,和她在一起的片段总是一遍遍地回荡在自己的脑海,他沉浸在那些幸福的回忆中,任她的欢笑紧紧将她环绕。有多少个夜晚,他都暗暗希望着,只要有她的陪伴,他可以永远呆在黑暗中,黎明不会到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怎么,难道不舍得我走?”
“嗯嗯~~”钟情居然点头。
“才一天,就开始对我恋恋不舍了?”他知道他的魅力向来很大,但这么快就掳获了这个小古董的心,还是令他颇有些意外的。
…………
“你暂时可不可以不要走?”钟情睁着小鹿斑比般清澈明亮的眼睛,不似往日的淡然,眼睛隐然间闪烁着绿光。
心里有些得意,脸上仍在装酷,冷冷地看着她。
“你到底想干嘛?”
“我……我肚子饿……”钟情拧着自己的衣襟,将头埋在胸口,十分难为情。让一个千金小姐和一个还算是陌生的男子说她肚子饿,确实有些难为她了。
杨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脸嘣掉的声音。
“你说什么?”该死!一个小古董,敢耍着他玩?
“我从昨天回来到现在都没有吃一点东西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配合着她嘴上说的,肚子好巧不巧地叫了一声。
钟情小脸乍红,羞得恨不能找个洞躲起来。
杨昳低咒一声,拍拍自己的额头。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只顾着和兄弟们乐去了,忘记了家里还有一个比寸步难行好不了多少的家伙。
“回屋去——”
“相公,我饿~~”眼看着自己再不争取,相公就得去上班,说不定又得到明早才能回来。这也就意味着她又得饿上一天,钟情是怎么都受不住的。
杨昳忍不住好笑,“知道啦~~”不就是肚子饿吗?他听到了,这样重复当他耳朵不好使吗?
“快进屋,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吃一点儿。”他还是发发慈悲,先填饱她的小肚子吧。若是别人知晓他杨昳娶回来的新娘,没两天便饿死在家里,那外人真的拿他当洪水猛兽了。
钟情的眼睛蹭地亮了,“真的吗?”要带她出去吃,她没有听错吧?
“还不快去?”
“哦,好嘞!”钟情提着衣衫便要跑进房去,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疑惑地转过头。“相公,我的衣服在哪儿啊?”
…………
“可以出去吃饭了吗?”钟情小心翼翼的问。
“可以。”杨昳看着她的眼睛,答道。
“那我们走吧,你肯定饿坏了~~”钟情冲他眨眨眼,小模样里闪着机灵。
杨昳轻轻哼了哼,“我看是你饿坏了吧?”这小东西,看不出来嘛!
…………
“以后不准再叫我‘相公’。”
“为什么?你就是我的相公啊?”钟情不解的问。
“在我们这儿可没有这个称呼,你不想被人当作怪物吧?”
“啊。”钟情点头。相公这话真奇怪,哪有人会喜欢被人当作怪物的。
“那你就得换一个称呼,你没看见你这么叫我的时候,顾里斯呆的那傻样?”杨昳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长了许多耐性,居然愿意和她解释这么多。态度还这么好,他觉得他都快去适合教小学生了。
钟情回头看了一眼顾里斯,对他那傻呆呆的模样表示同情。“相公,那我该叫你什么?”
“嗯~~这个嘛,叫老公。”杨昳忽然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深邃。
“老公?”听起来好奇怪哦。
“嗳~~”杨昳一本正经而且十分享受地应了一声,“再叫一声。”
“老公。”
“再叫一声——”
钟情渐渐觉得有些不对,“老……公……”
“连贯一点,再叫一声给我听。”杨昳还真的享受上了,眯着眼“使唤”着她。
“老公——”
“嗳……”
…………
躺在床上的杨昳,回想着钟情初来的一幕幕,不禁笑弯了嘴。
那个时候钟情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在这里,她认识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他是她全部的依靠,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每次出去吃饭,都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虽然闹出不少的笑话,却可爱得让人恨不得狠狠捏捏她。
他们住在一起一直相安无事,日子虽不说有多么的惊心动魄,每天却也是充满了精彩与期待。
就像泰伦说的,她在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天都按时下班,有的时候一听说她在家里弄好吃的等着他,没到下班的点就收拾好东西准备着。然后等到五点的钟声一响,就拿着公文包在一众员工惊诧的目光下一本正经地从公司里走了出去。西装笔挺下,是他一颗急于想回到她身边的心——还有晚上,她也会经常做些夜宵给他们吃。他们几人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谈天说地,就连阿斯那个网虫,到后来都肯放下游戏参与到他们中间来。
说起阿斯,杨昳有的时候禁不住想,这个小子对他嫂子其实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情在里面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那小子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说得好听点就是乐观爽朗,说得不好听的就是没心没肺。
在他的世界里,除了懒就是玩,沉迷于网络游戏,十足的一只大网虫。别说谈心了,就是他在外面被人劫了,他都不肯牺牲他宝贵的游戏时间而到外面去解救他一番的。
可是对他嫂子,这小子还真是慷慨,先是陪她浇花施肥,然后是陪她下厨,到最后还陪她到菜市场去买菜了。眼看着这小子从虚无缥缈的网游世界到了人间,与柴米油盐打交道,他不知是叹还是无奈……
后来,易琳娜也来了。
杨昳想,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家就再也没有以前那样的欢欣快乐了。且不说那两个活宝一早吵到晚,就说易琳娜那异于常人的敏感心思,顾里斯和钟情的日子就绝不好过。
再之后,随着肖蜻蜒的归来,这个家顿时处在风雨飘摇中。在肖蜻蜒踏上家门,他激动高兴之余,也不免担心过去的事情再发生。
过去的那些日子就像是一场噩梦,在他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不管他外表表现得多么没事,心始终在提着,在照顾蜻蜒弥补曾经过错的同时,小心地戒备着,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关心她,他喜欢她,他愿意疼她,但仅限于是哥哥。可是,这个度并不好把握,尤其还是蜻蜒的精神不能受刺激,这就注定他对她的关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或许他真的是一个自私的人,又或许是他心里真的接受不了这种近乎病态的关系。多少午夜梦回,他一直被它所纠缠,愧疚、悔恨,却又讳莫如深。
工作上的事情,即使再难,他都能摆平。唯独自己的感情,他不懂得整理,到最后只会弄得越来越遭。
家里的矛盾一日比一日多,往日的欢声笑语被沉默取代,他亲眼看着钟情从一个快乐无忧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郁郁寡欢的女人。也不知她有多重的心事,才让她眼角眉梢被无助和痛苦紧紧缠绕。看到她不开心,他很想做点什么,让她开心起来。然而无数次走到她门前,他终究是止住了脚步。让这段感情,控制在他尚可允许的范围内——最终,矛盾激化,家里的大战爆发了。他没有别的选择,即使知道她在这里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他还是就让她这样离开了他。
那个时候,他的心在滴血,他恨自己的软弱,又痛恨命运。
他恨自己在面对自身感情的时候太过软弱,他明明可以对她好一点,帮她说几句话,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却因为自己心里害怕,而选择了可耻的闭嘴。任由事态发展,自己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知道吗?那一刻他自己都鄙视自己。
他痛恨命运,因为今生已经注定,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过多的流连,分别只怕会更难舍。
阿斯说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肖蜻蜒,他哪里知道,在那一刻他想得最多的根本就不是蜻蜒,而是她。
说他虚伪也好,说他懦弱也好,有的时候,一个人胆小得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
她走后,别墅里就剩下他和蜻蜒。
说也奇怪,蜻蜒自从钟情离去后,整个人就变得越发的奇怪起来。不但没有像以前一样终日呆在家里,反而他半夜回来还见不到她的人。
等第二天一早,他前去敲门,她又好好地躺在床上。可是他分明记得,这一晚他根本就没有听到她回来的声响,车库里的车也没有开出去,她到底去了哪里?
他也曾就此事问过蜻蜒,蜻蜒每次都推说自己去卫生间,或说自己睡不着到院子里去坐了坐。一次两次他还信,时候多了就算是傻子也不相信了。
他心里就纳闷了,什么事要蜻蜒半夜出去?她到底去了哪里,又要去做什么事?还有,她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呢。蜻蜒身上有许多秘密,做事又不喜欢意气用事,但是她很少对他这个哥哥撒谎。
杨昳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的那个妹妹了,这一次她回来后,整个人变得很奇怪。他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只是有的时候看她半夜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后,脚底一股凉气窜上来。还有在他提到钟情的时候,她脸上虽还是笑着的,笑得无懈可击,美丽可爱,却让他觉得阴风阵阵。
这些话,杨昳也就在心里想想,没有对别人说。他本不是一个嘴碎的人,再加上肖蜻蜒毕竟是她的妹妹,他对她有着很深的亏欠,要他说她可怕这样的话还真的说不出口。
还有一次,他发现她半夜站在她曾经自尽的那个水池旁,一身白色睡衣,背对着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池旁,把杨昳吓得一身的冷汗。
“哥——哥——你在想什么?”顾里斯伸出手,在杨昳的眼神绕了绕。
“啊。”
“你在想什么呢?”大白天的就这样走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撞上鬼了呢。
“哦,没什么。阿斯,还是那句话,这里是酒店,终归不是你的家。哥的家就是你的家,你要想回去,随时都可以。”杨昳拍了拍他的肩,“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兄弟之间是不会改变的,对不对?”
顾里斯默看他良久,才点点头,“是的,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哥。”
“好。”兄弟之间,有点小摩擦那不算什么,二十多年的手足之情不会说变就变的。“哥公司还有点事,今天就先回去了,你要好好保重。”
杨昳看着他笑了笑,神色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和沧桑感,顾里斯看着竟然有点难受。
“哥——”顾里斯下意识地喊住他。
“嗯?阿斯,还有什么事吗?”
“你要不在这多呆一会儿,咱们一起去……看看嫂子?”顾里斯终究是不忍心,从小就是这样,别人都说他没心没肺,其实他的心是最软的。他最看不得哥难过,在他心里,哥是那么的能干、完美,简直就是男人中的楷模和典范。他是自信的、高傲的,不将任何困难放在心上。可是今天,他这么丧气的模样,他还真的很少见。
杨昳怔了怔,很想答应下来,却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嫂子说不定有事忙,我回头再去看她。”
话说是这么说,他可是比谁都清楚,钟情是个最标准的宅女。以前在杨家,她每天除了家里哪里都不去。他每天一回来就可以看见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怪不得许多男人都想找一个这样的贤妻良母,家里有个体贴贤惠的女人,果然是许多男人的福气。
他从来不用担心他会找不着她,因为她只会在那样几个地方。花园、厨房、琴房、绣坊还有自己的卧室。而且,只要他一回来,甚至不用他找,听到他车驶回来的声音,她就会第一个下楼迎接他。给他接过他腕上搭着的衣服,细细放在沙发上,然后回到厨房给他倒上一杯热茶……
杨昳不懂,为什么之前不在意这些事,而在她离开之后,才愈发地觉得这样的日子弥足珍贵?
这或许就是所有人的通病——在得到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为那些已然失去的东西后悔莫及。
不过这个时候,杨昳要是还这么想那他就错了。
钟情再也无法想往日那般悠闲,整日闲居在家。她也开始像无数工作中的女人一样,每天都是这样那样的工作。
如果这个时候,杨昳和顾里斯真的去她住的地方找她的话,那他们一定会扑空。那个时候,杨昳或许会开始明白一个事实:逝去的终归逝去了,没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同一个地方,等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