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状况下,诸如此类的病患在退烧之后需静养数日方能见客,令心念没有想到的是,苏执仅不到半日就已经完全清醒,且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竟是传唤自己。
依旧是在这间熟悉的书房里,案上依旧点着熟悉的松檀香,方寸之间,茶香依旧,他们却再也不是彼此间熟悉的模样。
因为还未痊愈,男子的脸上少了些往日的冷硬,然而,他的神色愈发柔和,她的心愈发忐忑。
心念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没了先前的放肆。
阳光从窗格间漏入,洒在那团小小的身影上,苏执沉默地望着那团光亮,心上的阴霾也散去几许。
他深知那团温暖自己的光是何等珍贵,所以精心布下了一把把保护伞,他相信楚游,相信李义,他甚至想到了用‘荷汀’作为她最后的安身之所……尽管这些庇护并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当驻扎响水城的宋承远飞鸽传书,道已掌握了投魏叛军的行踪时,当莫仰才和苏焱对自己愈加信任,完全卸下了防备时,他便不顾病体,夜以继日地暗中筹谋,只为早日将这两条大鱼一网打尽,唯有如此,才是真正的护她周全。
而在此之前,他们都不应当再有任何交集。
可是,为什么还要见她呢?
让他冒险的原因或许可笑到,他只是想看看她近来是胖了还是瘦了。
长长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望着他幽深的双眸,紧抿的唇角,心念生出一种的错觉,仿佛这里还是以前那个她可以随意进出的书房,他只是又被她的胡话气到了,她只要嬉皮赖脸地陪个笑,他就再也舍不得生她的气了。
只可惜,这是她的错觉。
“李心念,”终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淡淡的语气中透着冷硬,“本王是个赏罚分明之人,你如今救了本王一命,所以先前的屡屡踰矩,本王皆可以既往不咎,并会给你应得的赏赐。”
心念上前一小步,行礼谢恩,等他说到重点。
“至于你我之间,”苏执面色一黯,冷淡地道,“那日在莫府,本王已将话说得清清楚楚,如今你我主仆情谊已尽,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安陵王府的人,与本王也再无瓜葛。”
心念的身子轻颤了下,眼睛却始终紧盯着脚下:“心念只想问王爷一句,你如此对我,是否有难言之隐?”
“没有。”
他答得过于干脆,她抬起头,仍是心有不甘,“我瞧得出,王爷对莫家小姐根本不是真心……”
苏执风轻云淡地点了下头:“不错,可本王成亲的对象,无须真心。我的王妃须是一个能够与我门庭般配的女子,而本王真正属意的,从来就只有扶桑一个人。”
心,咣当落地,一声脆响。
虽极力克制,可身上丝丝缕缕的痛让心念的声音都在发抖:“王爷属意她什么?”
苏执偏过头,避开了她受伤的眼神,“世间男子皆为淑女折腰,扶桑虽出身低微,却仪态高雅,琴艺出众,她的容貌,她的才情,她的风度,样样皆是吸引本王的地方。”
像是被一条小虫子慢慢啃食,心上的裂缝越来越深,之前总是不肯放弃,是因为心还没有完全死去,此刻……
扶桑不在乎名分,只愿做他心里的人,而他,娶一个莫诗琴不过是为了门第相合,心底最深处的位置永远是留给扶桑的。
如此感人的桥段简直可以编纂一段戏文,只差她这个听众一声拍手叫好。
也对,一个是容貌与才情俱佳的窈窕淑女,一个是言行粗鄙,举止轻浮的卑贱丫鬟,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男人,都会选择前者。
心念再也没法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他的谎言,想到先前那份沾沾自喜的一厢情愿,那一场场滑稽又荒唐的闹剧,自己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孜孜不倦地向众人展示着何为自取其辱。
苏执从未见过如此沮丧的眼睛,他宁愿见她生气,听她控诉,哪怕她像上回一样,对他的话充满质疑,然后放肆地过来抱住他……
然而,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他,面容平静,毫无波澜。
他的心不知被什么刺痛了,袖下的手紧握成拳,“你,想要什么?本王会尽量满足你。”
心念移开眼睛,并没有留意到他稍不自然的语气,只是盯着墙上那把伏羲琴,讷讷地问道:“那把琴,王爷还没有赐名吗?”
苏执转过头,沉沉的目光落在悬于墙壁的古琴上,“一把琴而已,不值得费心思。”
心念垂下眼眸:“以前在王府时,我便为王爷侍琴,这把琴对于王爷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却很重要,我想向王爷讨它做个纪念,不知王爷可否应允?”
她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奈何半晌都没有得到答复。
经不住一室的沉默,心念浅浅一笑,语气刻意地轻松起来:“好歹是王爷经手的东西,哪日我若是破落了,当出去也值些钱呢。”
本是他最思念的笑,此时却含着自嘲和疏远,心念小心抬起眼睛,苏执却偏过了头,仍是没有做声。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他突道:“我会命人将琴送至楚府。”
心念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小女会铭记王爷的恩情,王爷请放心,从今以后,李心念不会再来打搅府上。”
…………
活了十八年,心念可笑地发现,自己竟一直都在逃离的路上。起初,她拼了命地想要逃离一个“杀手”的身份,后来,做了宫女的她想要逃离王宫,如今,又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她原以为可以安定一生的地方。
结果,逃来逃去,皆逃过不命运,她似乎命中注定了要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由于步子极快,又没有心思看路,当心念意识到快要与人迎头撞上时为时已晚,眼见着那壶滚烫的茶水就要泼洒出来,一只手牢牢地搭在了她的腕上,轻轻一扯,极为敏捷地将人带到了一边。
小丫鬟望着来人,捧茶的手一抖,惶然跪下请罪。
容枫挥挥手打发她下去,转首道:“念姑娘,能陪我走一走么?”
尽管容枫的好身手令心念十分意外,可她实在没有陪人散步的心情,只得抱歉地行了个礼:“多谢容妈,我要走了。”
“念姑娘,”身后的人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道,“你当日种下的百日草已经开花了,不想去看一看吗?”
心念一怔,止了步子。
百日草,如同它的名字一样,花开百日,毫不夸张,花期可从仲夏一直持续到霜降。这种花在空绝谷中十分常见,属耐粗放管理,甚至可以说无须管理,所以,起初她望见这片无人看管的空地时,直觉可惜,便随手种下了百日草。
如今,昔日的一片荒芜已是锦绣缤纷,嫩黄、朱红、俏粉、雪白。
容枫缓缓道:“老奴记得这里原先是荒废的,后来姑娘撒了种子,也不见怎么打理,未料短短时日,这些花儿竟悉数开放,成了府中一景。”
心念茫然地望着这片自己亲手所植的满园繁花,心中却没有‘无心种花花满园’的惊喜。
她勉强挤了丝笑:“这种花草最好养活,只要保证一定的水分和充足的光照,就能一直开花。”
容枫点头:“不仅好养活,生命力也非其他草木可比,瘟疫的时候,园子里用了大量的药熏,死了好些花草,唯独这百日草丝毫不受影响,活得尤为坚韧。”
心念随手摘了朵花在掌心,轻声问道:“容妈带我来此,绝非是想与心念谈论花草吧?若是有话,还请容妈直言。”
容枫淡淡一笑,反问道:“姑娘觉得老奴会说些什么呢?”
心念垂眸道:“论家世背景,莫家小姐再适合不过安陵王妃的位置,论容貌才情,扶桑姑娘是难得的红颜知己,心念从前荒唐,常生踰矩之举,如今已得王爷心思,断不会再有犯上之心,容妈放心,心念虽被逐出府,可王爷对心念有恩,心念不会纠缠,更不敢生怨。”
少女语气平和,脸色却泛着苍白,这张年轻的脸总是很自然地让容枫想到另一个人,危难降临时,她也总是这般,笑容微弱,眼神坚定。
容枫静静地凝视着她,眼中多了丝动容,“你刚入府时,我便觉得你与寻常女子不同,如今看来,你不光识时务,更能知进退。”
心念抬眸,唇边一朵若有似无的笑,“王爷给的赏赐足以令我衣食无忧,心念为何要与自己过不去呢?”
她的笑如同掌心里的花儿,没了根茎,随时会枯萎。
容枫沉默了会,温言道:“有些事情,看似到了尽头,却并非绝境,姑娘虽出了安陵王府,却凭着一身精绝医术拜在楚大夫门下,也算得一桩幸事。”
从容枫拦下自己的那一刻起,心念便笃定了这位管家的目的不过是告诫她不可再生事端,可从头至尾,眼前的人始终眉目柔慈,语态谦和,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关切,竟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梦里的娘亲。
心中的戒备莫名地褪去了大半,心念望着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问道:“心念只是一个失了宠的婢女,容妈为何对我如此关照?”
容枫视线一转,十分自然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你与宁儿年纪相仿,彼此又很投契,她的朋友,我自然会多上心些。”
原来如此,心念垂下眼眸,心头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可惜我没有月宁的好福气,有娘亲可以陪伴左右,若是我娘还在……”
若是娘在,她定会很没出息地抱着娘亲大哭一场,然后,在爹爹的细细抚慰下,在娘亲的缕缕琴声中,钻进暖暖的被子里,舔舐伤口。
容枫不由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额间的碎发:“你是个好孩子,你的爹娘若天上有知,定会非常的欣慰。”
天上有知……
心念扔了手里的花儿,脸上露出薄薄一缕笑,“自我学医起,便知人死了就是死了,所谓的在天有灵,不过是为了安抚活人罢了。”
容枫心中微动,欲说话,心念却笑着摇摇头,“容妈无需再安慰我了,一个伤口,尚且要历经疼痛,耗费时间,方能愈合,何况是人心?我不知道这个时间是多久,或许是一天,一个月,一年,甚至很多年,可我相信总会有走出去的一天,人不会一辈子都活在阴霾里。”
说完,她将目光投向远处,脸上仍挂着那个随时会破碎的笑。
容枫心中滋味难辨,许久后,她眺望着远处,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姑娘说的是,等到阴霾散了,阳光就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