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岁月长歌(终)
第二十六章 · 余波
清远真人被押下苍梧山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冲刷一遍。雷电在云层中翻滚,轰隆隆的声响震得窗棂都在发抖。薛冉冉坐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流下来,在廊下汇成一条条小溪,流向院中的泥土里。
冉逸从厨房端了两碗姜汤过来,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姜汤热气腾腾的,辛辣的味道在雨夜的凉意中显得格外温暖。
“喝点姜汤,别着凉了。”冉逸在她身边坐下,也望着窗外的雨。
薛冉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的辣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和紧张。
“苏域呢?”她问。
“在客房,也给他送了一碗。”冉逸说,“他喝了,没说别的。”
薛冉冉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他今天的样子,让我想起你。”
冉逸看了她一眼。
“三年前你从仙台山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薛冉冉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看起来很平静,很坚定,但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那个地方,谁碰都不行,只能自己慢慢长好。”
冉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雨声如瀑,雷电交加,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灯火温暖,姜汤温热,两个人手牵着手,便觉得风雨再大也不怕。
清远真人被关押在天璇宗的禁地之中,等待仙门公审。公审定在十日之后,由七大仙门各派代表组成审判团,苍澜真人也在其中。苏域作为原告,需要留在苍梧山准备公审的材料和证词,暂时不能离开。
冉逸和薛冉冉在苍梧山多待了几天,陪着苏域。说是“陪着”,其实也没有做太多的事——冉逸每天帮苏域整理证据、梳理时间线,薛冉冉则负责给他们做饭、沏茶、收拾房间。三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流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
但那种安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默契——一种“我知道你在,就够了”的默契。
第四天的时候,苍澜真人来了。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眼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薛冉冉正在晾衣服,看到她连忙迎了上去。
“真人,您怎么来了?”
苍澜真人笑了笑,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落在正坐在廊下看书的苏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欣慰。
“我来看看你们。”她说,“顺便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公审提前了。后天就开。”
苏域抬起头,合上了手中的书。
“为什么提前?”
“清远真人的几个弟子闹着要见他,天璇宗那边怕夜长梦多,决定尽快把事情了结。”苍澜真人走到廊下,在苏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放心,审判团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他们都是公正之人,不会偏袒任何人。”
苏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苍澜真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孩子,”她说,“公审那天,你父亲当年的那些旧友也会来。他们都会支持你的。”
苏域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垂下眼睛,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苍澜真人没有久留,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苏域一眼,那目光中有太多复杂的情感——愧疚、心疼、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母亲看儿子的那种温柔。
薛冉冉送她到竹林外,苍澜真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握住薛冉冉的手。
“冉冉,”她轻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薛冉冉摇了摇头:“不辛苦。”
苍澜真人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慈爱:“逸儿遇到你,是他的福气。沈师姐在天有灵,一定也很欣慰。”
她说完,转身离去,青衣在竹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翠绿之中。薛冉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第二十七章 · 公审
公审那天,天璇宗的议事大殿被改造成了临时法庭。
大殿中坐满了人——七大仙门的代表、各大小宗派的观礼者、还有无数慕名而来的散修。比仙道联盟大会那天的人还要多,因为这一次,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苏域坐在原告席上,身姿挺拔,表情平静。他的面前摆着厚厚一叠证据,每一份都标注了编号和来源,整齐得像一本装订好的书。
冉逸和薛冉冉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离苏域最近的位置。薛冉冉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冉逸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审判席上的七位审判官。
清远真人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与十几天前那个仙风道骨的仙门泰斗判若两人。但他的眼睛依旧很亮,亮得有些瘆人,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他被押到被告席上,双手被禁灵锁铐着,脚上也有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些声响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审判长是天璇宗的新任掌门明尘,也就是清远真人的大弟子。他的脸色很难看,但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清远真人,你被指控勾结魔域、谋害苏北辰等多项罪名。你可认罪?”
清远真人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大弟子,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明尘,”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你坐的那个位置,本来是我的。”
明尘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没有接话,而是转向苏域:“原告,请陈述。”
苏域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清远真人,而是面向审判席,面向大殿中所有的人,开始了他的陈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他讲了父亲苏北辰的一生——正直、磊落、从不害人、从不防备别人。他讲了二十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讲了父亲从苍梧山回来后日渐衰弱的身体,讲了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父亲说,‘域儿,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要学那些蝇营狗苟的人。’”
苏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自己。
“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父亲的死是意外。直到我发现了这个——”
他从证据中取出那封最关键的信,双手捧着,展示给审判席和所有人看。
“这是清远真人二十年前写给魔域的信。信中明确写道,‘苏北辰若不除,仙道联盟必成泡影。此人威望太高,又冥顽不化,留之无益。我已着人在他身上布下碎心印,不出七日,他便会‘灵力反噬’而死。’”
大殿中一片哗然。
苏域继续陈述,一桩桩一件件,将清远真人二十年来勾结魔域、谋害同道、篡改历史、打压异己的罪行一一揭露。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件都有人证物证。苍澜真人的证词,苏家老亲随的证词,还有那些从密室里找到的书信和卷宗——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清远真人始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被告席上,听着苏域的陈述,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冷漠,从冷漠变成了麻木。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当苏域说完最后一句话,大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审判长明尘转向清远真人,声音沉重:“被告,你可有话要说?”
清远真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审判席,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苏域身上。他看着苏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一个被审判的罪犯,而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在做最后的总结。
“苏北辰的儿子,”他说,“你比你父亲聪明。你父亲太笨了,笨到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不值得信任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苍澜真人。
“师妹,你也比我聪明。你聪明到忍了二十年,才把这一刀捅出来。”
苍澜真人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清远真人收回目光,看向审判席,看向他的大弟子明尘。
“我认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有罪名,我都认。”
大殿中再次哗然。
没有人想到他会认罪认得这么干脆。没有挣扎,没有辩解,没有拖延——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认罪”。
明尘的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既然认罪,那就……”
“明尘。”清远真人忽然打断了他。
明尘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师父。
清远真人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是个好孩子,比你师父强。好好当你的掌门,别学我。”
明尘的眼眶终于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审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清远真人被剥夺一切修为和名号,终身囚禁于天璇宗禁地,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这个判决对于仙门来说,已经是最重的惩罚了。
苏域站在原告席上,听着判决结果,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二十年的悬案,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但结果出来了,父亲也不会回来了。
有些伤痛,是时间也无法治愈的。
冉逸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域睁开眼睛,看了冉逸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走吧,”他说,“请我喝酒。”
第二十八章 · 归途
公审结束后,冉逸、薛冉冉和苏域一起离开了天璇宗。
他们没有急着回仙台山,而是在天璇宗山下的小镇上找了一家酒馆,要了几壶酒和几碟小菜,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
苏域喝得很猛,一杯接一杯,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情绪都灌进酒里。冉逸没有劝他,只是陪着他喝。薛冉冉不喝酒,给他们倒酒、夹菜,安静地坐在一旁。
酒过三巡,苏域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小时候,我父亲经常带我去河边钓鱼。”
冉逸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钓鱼的技术很差,每次都钓不上几条,但他从来不着急。他就坐在河边,拿着鱼竿,跟我聊天。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我娘的事,聊仙门中的各种趣闻。”苏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域儿,做人不用太聪明,聪明人太累。你就做个笨人,笨人活得久。”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那么笨,果然活得不久。”
薛冉冉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碟子,不让苏域看到她的表情。
冉逸伸手给苏域又倒了一杯酒,声音平静而低沉:“你父亲不笨。他只是选择了做一个好人。好人有时候会吃亏,但好人的路,走得踏实。”
苏域看着杯中重新满上的酒,沉默了很久。
“冉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这世上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清远真人做了那么多恶事,但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个好人。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冉逸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薛冉冉忽然开口了。
“我觉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善和恶之间,没有一条固定的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线,但那条线会动。你今天觉得不能做的事,明天也许就觉得可以了。你今天觉得可以原谅的事,明天也许就觉得不能原谅了。”
苏域和冉逸都看向她。
“清远真人年轻的时候可能真的是个好人。但他走错了第一步,然后为了掩盖第一步,走了第二步、第三步……越走越远,越陷越深,最后就回不来了。”薛冉冉看着苏域,目光认真而温柔,“苏域,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好人。但你要记住,做好人不是笨,是一种选择。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苏域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还有一种孩子般的纯粹。
“嫂子,”他说,“你说话的样子,真像一个人。”
“谁?”
“我娘。”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伸手给苏域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轻快地说:“那就多吃点,你娘要是看到你现在瘦成这样,该心疼了。”
苏域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菜,没有再说话。
但他吃得很快,吃得很多,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饭都补回来。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镇上的客栈里住了一夜。
苏域喝多了,躺在床上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打起了呼噜。冉逸帮他把被子盖好,又在他床头的桌上放了一杯水,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薛冉冉站在走廊上等他,看到他出来,轻声问:“他睡了?”
“睡了。”冉逸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走廊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清冷的银辉洒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将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宁静,像是一幅水墨画。
“冉逸,”薛冉冉忽然说,“苏域以后怎么办?”
冉逸想了想,说:“他会好起来的。他不是一个人,他有苏家,有我们,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还有一个姑娘。”
薛冉冉猛地转过头:“什么姑娘?”
冉逸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眼中漾开一丝笑意:“你不知道?苏域上次来,带了一块云锦,说是给他未来媳妇准备的。那个姑娘,是苏家下属的一个女儿,从小就认识苏域,一直对他很好。苏域以前眼高于顶,没把她当回事。但这几年,他想通了很多事,也开始认真对待那个姑娘了。”
薛冉冉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苏域告诉我的。”冉逸说,“他不好意思跟你说,就跟我说了。”
薛冉冉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真好,”她说,“大家都好好的,真好。”
冉逸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嗯,都好好的。”
月光如水,夜风轻柔。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走廊上,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觉得这一刻,就是永恒。
第二十九章 · 新的开始
回到仙台山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苏域在他们那里又住了几天,然后就回苏家去了。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树,又看了看冉逸和薛冉冉,咧嘴一笑。
“下次来,我带个人来。”
薛冉冉明知故问:“带谁啊?”
苏域难得地红了耳朵,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然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竹林深处。
薛冉冉站在院门口,望着苏域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冉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开始扫院中飘落的桂花瓣。薛冉冉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苏域都有人了,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害羞?”
冉逸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追你的时候,不害羞吗?”
“不害羞,”薛冉冉一本正经地说,“你脸皮厚得很。”
冉逸摇了摇头,继续扫地,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
薛冉冉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他扫地。阳光很好,桂花很香,院中的两棵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着冉逸的背影——那个曾经在仙台古树下站了一夜的背影,那个曾经在虚无之境中跋涉了三年的背影,那个曾经在魔域深渊中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魔域的背影——此刻正在认真地、一板一眼地扫着地上的花瓣。
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背影。
“冉逸。”她唤他。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
冉逸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说过。”
“那我再说一次。”薛冉冉弯起眼睛,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我很喜欢你。”
冉逸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将扫帚靠在桂花树上,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秋日的阳光透过桂花的枝叶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桂花香弥漫在空气中,甜得像是要化开一样。
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薛冉冉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章 · 仙台新芽
转眼又是一年春。
仙台山上的那棵古树又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是一块块精心雕琢的翡翠。树下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花,花瓣如雪,将青灰色的石板铺成了一片洁白。
薛冉冉和冉逸照例去山上散步。
薛冉冉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用来拨开路边碍事的树枝和杂草。冉逸跟在她后面,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从山上采的野茶和草药。
两人沿着熟悉的山道向上走,穿过竹林,走过溪涧,绕过那块刻着“仙台”二字的大石头,终于来到了古树下。
薛冉冉放下竹杖,在树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冉逸坐。冉逸将竹篓放在一旁,在她身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今年的花开得真多。”薛冉冉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感叹道。
冉逸也仰起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点了点头:“嗯,比去年多了一倍。”
“说明这棵树很健康,很开心。”薛冉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
冉逸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它很开心?”
“我就是知道。”薛冉冉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在的那三年,它开的花很少,稀稀拉拉的,像是不开心。你回来之后,它一年比一年开得多,这不是很开心是什么?”
冉逸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温柔地握紧了她的手。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它确实应该开心。”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古树下,看着满树的白花,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移动,像是活的。
薛冉冉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展开来给冉逸看。
帕子上绣着两棵树——一棵大的,一棵小的,大的枝繁叶茂,小的正在茁壮成长。两棵树的根连在一起,枝叶也连在一起,像是一对相依相偎的伴侣。
“好看吗?”薛冉冉问。
冉逸看了那方帕子很久,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好看。”他说,“这是我们家。”
薛冉冉笑了,将帕子叠好,重新收回袖中。
“嗯,是我们家。”
第三十一章 · 苏家喜事
苏域再次来的时候,果然带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没有戴什么首饰,只有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苏域牵着她的手走进院门的时候,薛冉冉正在给桂花树浇水,看到这一幕,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苏域!你——”她瞪大眼睛,看看苏域,又看看他身边的姑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域难得地红了脸,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介绍道:“嫂子,这是……嗯……小婉,沈小婉。”
沈小婉松开苏域的手,大大方方地朝薛冉冉行了个礼:“姐姐好,常听阿域提起您,说您做的桂花糕天下第一好吃。”
薛冉冉忍不住笑了出来,放下水壶,拉着沈小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这姑娘眉眼清秀,气质干净,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跟苏域那个倔驴正好互补。
“小婉是吧?来来来,进屋坐,姐姐给你泡茶。”她拉着沈小婉就往屋里走,把苏域一个人晾在了院子里。
苏域站在原地,看着薛冉冉热络地拉着沈小婉进了屋,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从书房走出来的冉逸。
“你媳妇把我媳妇抢走了。”他控诉道。
冉逸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媳妇?人家答应嫁给你了?”
苏域被噎了一下,嘟囔道:“快了快了,早晚的事。”
冉逸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进了屋。
苏域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两棵树,桂花树开了满树的金黄,古树新枝也长得更高更壮了,两棵树并肩而立,枝叶交错,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伴侣。
他忽然笑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那天中午,冉逸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蟹黄豆腐、芙蓉鸡片、老鸭汤——跟去年中秋的菜差不多,但多了一道沈小婉带来的家乡特产:蜜汁藕片。藕片切得薄如蝉翼,中间塞满了糯米,淋上桂花蜜,甜而不腻,糯而不烂,好吃得薛冉冉连吃了好几块。
四个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阳光从桂花的枝叶间洒下来,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域和沈小婉坐在一起,偶尔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红了耳朵,但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
薛冉冉看着他们,心里暖融融的。她想起几年前苏域还是一个人来,喝闷酒,说狠话,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独和恨意。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会让他笑、会让他脸红、会让他想要变得更好的人。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薛冉冉转过头看向冉逸,发现冉逸也正在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沉静,像是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
她朝他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我爱你。”
冉逸的眼睛亮了一下,也用口型回了一句:“我也是。”
两个人相视一笑,默契地移开目光,继续吃饭。
苏域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沈小婉注意到他的表情,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问:“怎么了?”
苏域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小婉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但眼睛里的笑意甜得像蜜。
四个人,两对人,坐在桂花树下,吃着一顿普普通通的午饭,聊着一些有的没的闲话。
阳光很好,风很轻,桂花很香。
日子很好。
第三十二章 · 岁月如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仙台山上的古树一年比一年高大,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春天,满树的白花如雪般飘落,将整座仙台山装点成一个白色的仙境。每年秋天,山脚下的冉家宅院中,桂花树开了满树的金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飘出去好几里地。
苏域和沈小婉在那年冬天成了亲。婚礼办得不盛大,但很热闹,苏家的人、冉逸和薛冉冉、苍澜真人、还有苏域在仙门中的几个好友,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苏域那天喝了很多酒,拉着冉逸说了很多醉话,大意是“你是我最好的兄弟,这辈子都是”。冉逸被他拉着袖子,面无表情地听他说了半个时辰的醉话,最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他交给了沈小婉。
沈小婉扶着醉醺醺的苏域,冲冉逸和薛冉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甜蜜,还有一种“我会好好照顾他”的笃定。
薛冉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域的时候,他还是个不可一世的少年,浑身是刺,看谁都不顺眼。现在他长大了,成了一个会疼人、会爱人、会为了父亲讨回公道而坚持二十年的男人。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苍澜真人那年在苍梧山收了最后一个弟子,是个孤儿,姓林,叫林溪,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苍澜真人说,她这辈子没有收过几个弟子,这个关门弟子要好好教,把她毕生所学都传给她。林溪很争气,入门三年就突破了别人十年才能达到的境界,苍澜真人逢人便夸,笑得合不拢嘴。
凌云子依旧时不时来冉家宅院串门,每次来都带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北荒的雪莲、南疆的朱果、东海的珍珠、西漠的琉璃。他说这些东西都是他游历时收集的,放在他那儿也是积灰,不如送给薛冉冉玩。薛冉冉每次收到礼物都很开心,但也会担心:“您老别总破费。”凌云子摆摆手,说:“破费什么破费,老夫又不缺钱。”
青儿偶尔也会回来看看。她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白白胖胖的,很可爱。每次回来,两个孩子就在院中追着鸡跑,把院子闹得鸡飞狗跳。薛冉冉不但不生气,反而很开心,觉得这宅子终于有了点烟火气。
冉逸的《归元心解》终于写完了,洋洋洒洒三十卷,从入门到归元,从心法到技法,从理论到实践,包罗万象,无所不有。他没有把书藏起来,而是公开印行,让所有想修行的人都能看到。有人问他:“你不怕别人学了你的东西超过你?”冉逸看了那人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修行不是比赛,没有谁超过谁。”
那句话后来在仙门中广为流传,成了很多人的座右铭。
第三十三章 · 仙台夜话
这一年的中秋,苏域和沈小婉又来了。
沈小婉怀孕了,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被苏域小心翼翼地扶着,像是扶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苏域的表情既紧张又骄傲,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薛冉冉看到沈小婉的肚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几个月了?有没有不舒服?想吃什么?酸的还是辣的?”
沈小婉笑着说:“五个月了,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最近特别想吃酸的,阿域给我买了好多山楂,我一天能吃一包。”
薛冉冉瞪了苏域一眼:“孕妇不能吃太多山楂,对胎儿不好。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苏域被训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冉逸,眼中满是求助。冉逸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自己媳妇自己照顾,我也帮不了你”。
苏域苦着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知道山楂不能多吃”,然后乖乖地掏出小本子,把薛冉冉说的孕妇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晚饭的时候,冉逸特意给沈小婉炖了一锅鸡汤,里面加了红枣、枸杞、黄芪,补气养血的。沈小婉喝了两碗,夸赞道:“姐夫做饭真好吃,阿域要是有姐夫一半的手艺,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域在旁边不服气地说:“我做的饭也不差吧?”
沈小婉看了他一眼,笑着没有说话,但那笑容的意思很明显——“你心里没点数吗?”
薛冉冉被他们逗得直笑,笑完了又觉得心里暖暖的。她看着沈小婉的肚子,想象着明年这个时候,院子里就会多一个小娃娃,跑来跑去,叽叽喳喳,那该多热闹。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院中赏月。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一面巨大的银盘。桂花香在夜风中弥漫,甜得像是要化在空气里。
苏域忽然说:“嫂子,你跟冉逸这么多年了,怎么没要个孩子?”
薛冉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冉逸。
冉逸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薛冉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们……”薛冉冉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她想过要一个孩子,一个长得像冉逸又像她的孩子,一个会叫他们“爹”和“娘”的孩子。但是冉逸的修行之路太过特殊,他的身体在虚无之境中被重新淬炼,已经与常人不同。他们之间能否有孩子,是一个连冉逸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问题。
“不急。”冉逸开口了,声音平淡而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冉冉就够了。”
苏域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连忙岔开话题,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们看,今晚的月亮像不像一个大饼?”
沈小婉被他这拙劣的岔话题方式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能不能别这么土?”
苏域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薛冉冉也笑了,笑完了,悄悄握住冉逸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冉逸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而深沉,像是在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薛冉冉弯起嘴角,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月亮在天上,桂花在风中,爱人在身边。
够了。
足够了。
第三十四章 · 千年的树
很多很多年以后,仙台山上的那棵古树已经高得看不见顶了。
它的树冠遮天蔽日,覆盖了整座仙台山,远远望去,像是一把撑开的巨大的绿伞,将整座山都罩在了自己的怀抱中。每年春天,古树依旧会开出满树的白花,花瓣如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方圆百里都染成了白色。
没有人记得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也没有人知道它还能活多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棵树是仙台山的魂,是这片天地的根。
冉逸和薛冉冉依旧住在山脚下的冉家宅院里。
宅院已经翻新过很多次了,但那两棵树还在。桂花树已经老了,开的花不如从前多了,但每年秋天还是会飘出淡淡的甜香。那棵从古树上折下的小树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与桂花树的枝叶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对相濡以沫的伴侣。
苏域和沈小婉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苏家的子孙一代代繁衍,人丁兴旺,但苏域每年中秋还是会来冉家宅院,带着一家老小,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团圆饭。
苏域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腰也不如从前直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团不会熄灭的火。他每次来,还是会跟冉逸喝酒,只是从以前的一坛变成了现在的半壶。喝完了,还是会在客房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再走。
冉逸没有老。
归元境的修为,让他与时间绝缘。他的容貌依旧如当年一般年轻,白衣如雪,墨发如瀑,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薛冉冉老了。
她的头发花白了,脸上有了细纹,走路的时候需要拄着拐杖。她的眼睛不如从前亮了,耳朵也不如从前灵了,有时候苏域跟她说话,她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但她还是很好看。
在冉逸眼中,她永远都很好看。
这一年的秋天,桂花又开了。
没有往年开得多,稀稀疏疏的几簇,点缀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像是一颗颗小小的金色星星。但香气还在,淡淡的,甜甜的,飘在微凉的空气中,让人闻了就觉得心安。
薛冉冉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有些变形——是年轻时候绣花绣多了,落下的毛病。
冉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他走到摇椅旁边,蹲下身,将姜汤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伸手握住薛冉冉的手。她的手很凉,即使在阳光下晒了这么久,还是凉的。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温暖着它。
薛冉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今天怎么没去书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软绵绵的质感。
“不想去。”冉逸说,“想陪你。”
薛冉冉的笑容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冉逸的脸。
“你还是这么年轻。”她说,语气里有感慨,有怀念,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惆怅。
冉逸握住她摸他脸的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也很好看。”他说。
薛冉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润。
“冉逸,”她轻声说,“你说,一千年以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冉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有些浑浊,但里面的光芒还在,那光芒里有爱,有信任,有笃定,有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生死的坚定。
“会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管过多少年,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薛冉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她是在笑着哭的。
“你这个傻子。”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找到我有什么用?我都不记得你了。”
冉逸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得像羽毛。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你就够了。”
薛冉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了摇椅的靠背上。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映照得格外安详。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很甜很甜的梦。
冉逸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桂花在风中轻轻飘落,有一朵落在了薛冉冉的头发上,金黄色的花瓣衬着花白的发丝,很好看。
冉逸没有把那朵桂花拿掉。
他就那样蹲在摇椅旁边,握着薛冉冉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目光温柔得像秋天的湖水。
仙台山上的古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
仙台有树,树有归人。
归人相伴,岁月长歌。
千年之后,树还在,人还在。
他们还会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