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
番外六:树深时见鹿
一
念初和陆鸢成亲后的第二年春天,陆鸢怀孕了。
消息来得不算突然——薛冉冉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念叨,说陆鸢的脸色红润了,说陆鸢的胃口变好了,说陆鸢最近总爱吃酸的,一定是有了。念初被她念叨得耳朵发红,陆鸢面无表情地听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直到那天早上,陆鸢喝了一口粥,忽然放下碗,快步走到门外,扶着老梅树吐了。
念初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去拍她的背又不敢,最后还是薛冉冉冲过来,一把扶住陆鸢,回头对念初喊:“愣着干什么?去倒水!”
念初转身跑进厨房,差点被门槛绊倒。
苏易水坐在老梅树下,看着儿子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陆鸢吐完之后,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薛冉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鸢,”薛冉冉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是不是有了?”
陆鸢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薛冉冉的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念初!念初!”她转头朝厨房喊,声音又哭又笑,“你要当爹了!”
念初端着一碗温水从厨房里跑出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骤然停住。他站在老梅树下,手里端着碗,看着陆鸢,陆鸢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念初的耳朵红了,陆鸢的耳朵也红了。
苏易水翻了一页书,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二
陆鸢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仙台山又热闹了起来。
苏念卿一家从江南赶来了。苏慕白已经五岁了,听说陆鸢姨姨肚子里有小宝宝,好奇得不得了,趴在陆鸢腿边,仰着脸问:“姨姨,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是弟弟还是妹妹?他会不会叫我哥哥?”
陆鸢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秋天出来。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会。”
苏慕白被这三个简短的回答噎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姨姨,你真有意思。”
陆鸢的耳朵又红了。
林晚棠把苏慕白拉走,不好意思地对陆鸢说:“这孩子话多,别嫌烦。”
陆鸢摇了摇头:“不烦。”
苏念安和沈渡也来了。沈渡带了一大包补药,全是给陆鸢安胎用的,一样一样地交代念初怎么煎、怎么服、什么时候服。念初听得认真,还拿纸笔记了下来,记完又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沈渡看着念初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念初,你不用这么紧张。嫂子身体好,不会有事。”
念初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紧张。”
沈渡看了一眼他攥着纸笔、指节泛白的手,决定不拆穿他。
念安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和陆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和她当年在仙台山看着苏易水和薛冉冉时的光,一模一样。
三
陆鸢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念初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在老梅树下搭了一个秋千。
不是那种随便几根绳子一块板子的简易秋千,而是认认真真、精雕细琢的秋千。两根木柱是他在山上选了整整三天才砍回来的松木,笔直挺拔,没有一丝裂纹。横梁是他亲手刨光的,表面光滑得像缎子。秋千板是一整块核桃木,他用砂纸打磨了无数遍,每一寸都摸不出任何毛刺。他甚至还在秋千板上刻了一朵梅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秋千搭好的那天傍晚,念初站在老梅树下,双手插在袖子里,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
陆鸢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秋千,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到秋千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核桃木板,指尖触到那朵雕刻的梅花时,停了很久。
“你做的?”陆鸢问。
念初点了点头。
“给谁的?”
念初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峦。
“给孩子。”他说。
陆鸢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沉默了片刻,然后坐上了秋千。
秋千稳稳地托住了她,不高不低,不晃不摇,刚好适合一个孕妇的高度。
陆鸢握紧两边的绳子,轻轻荡了一下。秋千在晚风中微微摇晃,她的裙摆被风吹起,露出绣着兰草的鞋面。
“舒服吗?”念初问。
陆鸢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念初看到了。
他在秋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陆鸢在晚风中轻轻荡着秋千,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父亲说过的“幸福”吧。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荡气回肠,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一个秋千,一个人,和满天的晚霞。
四
陆鸢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苏念安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沈念慈也来了,小姑娘已经七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一进院子就跑到陆鸢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陆鸢。
“婶婶,这是我绣的,送给你肚子里的小宝宝。”
陆鸢接过手帕,展开一看,上面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小老虎。针脚不算整齐,但能看出绣得很用心,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线也拉得紧紧的,生怕松了会掉。
“你绣的?”陆鸢问。
沈念慈点了点头,脸有些红:“绣得不好,你别笑。”
陆鸢把手帕叠好,放进袖子里,伸手摸了摸沈念慈的头。
“很好。”她说。
沈念慈的脸更红了,但笑得更开心了。
念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陆鸢。
“这是我配的安胎药,比沈渡上次带来的更好。你每天早晚各服一剂,煎半个时辰,不要煎太久,也不要煎太短。”
陆鸢接过布包,点了点头。
念安又转向念初,看着弟弟明显消瘦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没好好吃饭?”
念初愣了一下:“吃了。”
“吃了怎么瘦了?”
念初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念安已经转身走向厨房了。她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切菜、烧火,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念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念安也是这样,系上围裙,给他煮了一碗姜汤。那碗姜汤辣得他眼泪直流,但喝完烧就退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生病,都只喝念安煮的姜汤。
“姐。”念初说。
念安头也不回:“嗯。”
“谢谢你。”
念安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少废话,”她说,“去烧火。”
念初走进厨房,蹲在灶台前,拿起火折子,开始生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念安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这个弟弟真的长大了。不是年龄上的长大,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的、让人安心的长大。
就像父亲一样。
五
陆鸢临盆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梅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潭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漪,锦鲤都沉到了水底,像是知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念初站在门外,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薛冉冉在屋里陪着陆鸢,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念初,看到他那个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念初,你别站在门口,进来坐。”
念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我站着。”
薛冉冉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苏易水坐在老梅树下,手里拿着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儿子身上。他看着念初紧绷的侧脸、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产房门外,等着薛冉冉生下念卿。
那时候他也紧张,也害怕,也想冲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他进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念初比他强。至少念初还站着,他当年是蹲在门口的。
屋里传来陆鸢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大。念初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木屑扎进了指甲缝里,他浑然不觉。
苏易水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念初身边。
“会没事的。”苏易水说。
念初转过头,看着父亲。父亲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是理解,是共情,是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支持。
“爹,”念初的声音有些哑,“你当年……也这样吗?”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念初看着父亲点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不是不紧张了,而是知道,有人和他一样紧张过,有人走过他正在走的路,有人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扶他一把。
屋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念初的身体猛地一僵。
门开了,薛冉冉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泪,但笑得很灿烂。
“念初,是个女儿。”
念初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薛冉冉看他不进来,急了:“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念初迈开腿,走进屋里。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喝醉了酒,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陆鸢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念初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个小婴儿。
很小,真的很小。皮肤皱皱的,红红的,像只没长毛的小猫。头发是黑的,细细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毛。
念初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了回去。
陆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可以碰。”
念初再次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轻轻触了一下婴儿的脸颊。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碰到了一团云,又像碰到了一捧水。婴儿的皮肤温热而柔嫩,念初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舍不得拿开。
“她叫什么?”陆鸢问。
念初抬起头,看着陆鸢,又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苏易水和薛冉冉,最后把目光落回女儿脸上。
“念安,”念初说,“叫苏念安。”
薛冉冉愣了一下:“那不是跟你姐重名了?”
念初摇了摇头:“不是那个安。是安静的安,也是平安的安。”
苏念安。
薛冉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懂了。
念初不是在跟姐姐抢名字。他是把姐姐的名字拆开了,把“念”给了女儿,把“安”也给了女儿。念,是念念不忘的念。安,是岁岁平安的安。
他希望女儿像姐姐一样聪明、坚强、有自己的主意,也希望女儿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好名字。”苏易水说。
薛冉冉转头看着苏易水,发现他的眼眶有些红。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苏易水回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潭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老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抖落了一树的水珠。
那几尾锦鲤又浮了上来,在阳光下游来游去,悠闲自得。
六
苏念安满月那天,仙台山又热闹了一次。
苏念卿一家来了,苏念安一家也来了。苏慕白已经五岁多了,沈念慈七岁多,两个小孩趴在摇篮边,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睛瞪得溜圆。
“她好小。”苏慕白小声说。
“嗯。”沈念慈也小声说,“我小时候也这么小吗?”
苏慕白想了想:“不知道。我没见过你小时候。”
沈念慈白了他一眼:“你又不会穿越。”
“什么叫穿越?”
“就是回到过去。”
“为什么要回到过去?”
“因为可以看到我小时候啊。”
“哦。那你会穿越吗?”
“……不会。”
两个小孩的对话传到薛冉冉耳朵里,笑得她直不起腰。她端着刚煮好的红鸡蛋走出来,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吃蛋,别说话了。”
苏慕白接过鸡蛋,认真地剥了起来。沈念慈也接过鸡蛋,但她没有剥,而是走到摇篮边,把鸡蛋放在小念安的手边。
“给你吃。”沈念慈轻声说,“等你长大了,我带你玩。”
小念安当然不会回答,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沈念慈看着她,笑了,笑得露出两个酒窝。
念安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和小念安的互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念初,发现念初正蹲在摇篮边,用食指轻轻碰着女儿的脸颊,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念初。”念安叫了一声。
念初抬起头。
“你会是个好父亲的。”念安说。
念初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移开目光,而是看着姐姐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会的。”
念安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看着她的。那时候她刚出生,父亲蹲在摇篮边,用食指轻轻碰着她的脸颊,眼神也是这样的温柔。
时间在变,人在变,但有些东西,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就像那棵老梅树,花落了又开,叶枯了又绿,一年又一年,从不间断。
七
小念安三个月的时候,陆鸢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把小念安放在秋千上,轻轻地推着,秋千在风中微微摇晃,小念安躺在襁褓里,眼睛看着天上的云,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念初站在旁边,紧张得不行:“她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陆鸢说。
“秋千会不会晃得太厉害?”
“不会。”
“她会不会——”
“念初。”陆鸢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女儿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念初闭上了嘴。
但他还是站在秋千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随时准备接住。
陆鸢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握住了念初护在秋千旁边的手。
“她不会掉。”陆鸢说,“我也不会走。”
念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指腹还是那么粗糙,但握在掌心里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凉的、硬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现在是凉的、软的,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暖玉。
“陆鸢。”念初说。
“嗯。”
“谢谢你。”
陆鸢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念初想了想,说:“谢你留下来。”
陆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秋千上咿咿呀呀的小念安。
“不是留下来,”她说,“是回家。”
念初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老梅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说着什么。
秋千上的小念安忽然笑了,笑得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念初低头看着女儿的笑脸,嘴角弯了起来。
八
小念安六个月的时候,苏易水教她认字。
他把她抱在腿上,面前摊开一本《千字文》,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念安当然听不懂,但她很安静,一双大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好像在很认真地听。
苏易水念完一段,低头看着孙女,发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喜欢?”苏易水问。
小念安当然不会回答,但她伸出小手,在书页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把苏易水的手拍红了。
苏易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小小的红印,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
“像你奶奶。”他说。
薛冉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什么像我?”
苏易水没有回答,只是把孙女抱得更紧了一些。
薛冉冉走过来,看到苏易水手背上的红印,又看了看小念安那张无辜的脸,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力气真大。”薛冉冉说,“随你。”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随我?”
“对啊,你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吗?动不动就把人拍红。”
苏易水想了想,他年轻的时候确实这样。那时候他还在西山当宗主,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拍桌子,把那些不长眼的弟子吓得够呛。
但他从来没有拍过薛冉冉。
“我没拍过你。”苏易水说。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你拍没拍过我,我还能不知道?”她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回了厨房。
苏易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小念安趴在他腿上,仰着脸看着他,好像在问“爷爷你为什么笑”。
苏易水低下头,看着孙女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因为你奶奶可爱。”
小念安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九
小念安一岁的时候,苏念卿一家来仙台山过年。
苏慕白已经六岁了,比小念安大五岁,在小念安面前俨然一副大哥哥的样子。他教小念安走路,教她说话,教她认花认草认鸟认鱼,小念安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妹妹,你看,这是梅花。”苏慕白指着老梅树。
小念安仰头看着满树的梅花,伸出手,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苏慕白弯腰,把她抱起来,举高,让她够到了最低的那根枝条。
小念安抓住枝条,扯下一朵梅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笑了,笑得露出八颗小牙齿。
“花!”她说。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字。
苏慕白高兴得不行,抱着小念安跑到屋里,大声宣布:“妹妹会说话了!妹妹说‘花’了!”
薛冉冉正在包饺子,闻言丢下手里的面皮,跑过来蹲在小念安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念念,叫奶奶。”
小念安看着她,嘴巴张了张,说了一个字:“奶。”
薛冉冉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她一把抱起小念安,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亲得小念安咯咯直笑。
苏易水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他的手很巧,包的饺子褶子均匀,像一朵朵小花。薛冉冉说他包的饺子比他做的饭好看多了,他不置可否,但每次包饺子都会多包一些,冻起来,等孩子们走了给他们带上。
十
小念安两岁的时候,陆鸢又怀孕了。
这一次,念初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张了。他已经是个有经验的父亲,知道该准备什么,该注意什么,什么情况下需要着急,什么情况下不需要。
但他还是紧张。
只是他把那份紧张藏得很好,藏在不那么明显的地方。比如他会在半夜醒来,确认陆鸢的呼吸还在;比如他会在陆鸢弯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捡起来递给她;比如他会在陆鸢走路的时候,不着痕迹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随时准备扶她。
“念初,”有一天陆鸢终于忍不住了,“我真的没事。这是第二次了,我有经验。”
念初面无表情:“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别总跟在我后面?”
“我没有跟在后面。”念初说,“我只是刚好走在你后面。”
陆鸢回头看他,他果然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万一摔倒时能扶住的距离。
陆鸢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小念安对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很好奇,每天都要趴在陆鸢的肚子上听一听,听完还要报告:“妈妈,弟弟在踢我!”
陆鸢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我就是知道。”小念安理直气壮地说。
陆鸢看了念初一眼,念初也看了她一眼。
“万一是弟弟呢?”念初说。
陆鸢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十一
小念安两岁半的时候,弟弟出生了。
那天又下了一场雨,和两年前陆鸢生小念安时一模一样。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梅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念初站在门外,这一次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紧张得发抖,但他还是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薛冉冉在屋里陪着陆鸢,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念初,看到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念初,你进来坐。”
念初摇了摇头:“我站着。”
薛冉冉叹了口气,不再劝。
屋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念初的身体微微一僵。
门开了,薛冉冉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念初,是个男孩。”
念初走进屋里,脚步比两年前稳了很多。陆鸢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念初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个小婴儿。
和小念安出生时一样,很小,很红,皱皱的,像只没长毛的小猫。但念初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小猫。
“叫什么?”陆鸢问。
念初想了想,说:“念归。”
“念归?”陆鸢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哪个归?”
“归来的归。”
陆鸢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苏念归。
归来。
念初看着女儿,又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该来的,总会来的。”
是的,该来的,总会来的。
十二
苏念归满月的时候,仙台山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梅树上,落在秋千上,落在潭面上。老梅树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从雪中探出头来,像一个个好奇的小精灵。
苏念卿一家又来了。苏慕白已经七岁了,比小念安大五岁,比苏念归大五岁半。他看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皱起了眉头。
“又是个弟弟。”苏慕白说,“我们家怎么这么多弟弟?”
林晚棠轻轻拍了他一下:“别乱说。”
苏慕白吐了吐舌头,蹲在摇篮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苏念归的脸颊。
“弟弟,你快长大,”苏慕白说,“哥哥带你玩。”
苏念归当然不会回答,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苏慕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他好可爱。”
小念安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不乐意了:“那我呢?”
“你也可爱。”苏慕白赶紧说。
“谁更可爱?”
苏慕白被问住了,看看小念安,又看看苏念归,最后说了一句:“都可爱。”
小念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慕白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沈念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应该说她更可爱。”
苏慕白恍然大悟,但小念安已经走远了。
十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潭里的水,不起波澜。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所有人都觉得安心。
苏念安——大念安——和沈渡的小医馆越开越大,成了江南一带最有名的医馆。沈念慈跟着他们学医,已经能独立看一些简单的病症了。苏念安说,再过几年,沈念慈的医术就能超过她了。
苏念卿和林晚棠在清波镇开了一间杂货铺,生意不好不坏,但足够一家人吃穿不愁。苏慕白在镇上的私塾读书,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将来一定能考中秀才。苏念卿听了这话,高兴得喝了三杯酒,被林晚棠说了好几天。
苏易水和薛冉冉还是老样子。苏易水每天在老梅树下看书,薛冉冉每天在院子里忙活。他们的头发都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念初和陆鸢在仙台山过着他们的日子。念初种菜、做饭、带孩子,陆鸢采药、晒药、给人看病。小念安已经三岁了,能说会道,每天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苏念归还小,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了就吃,吃了就睡,偶尔哭几声,声音不大,但念初总能第一时间赶到。
一切都很好。
十四
小念安四岁那年春天,苏易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把那本看了一辈子的书,送给了她。
那是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过。但书页上没有折痕,每一页都被仔细地抚平过,像有人花了很多年,一遍又一遍地翻阅,又一遍又一遍地抚平。
小念安接过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这是爷爷最珍贵的东西。
“爷爷,这是什么书?”她仰着脸问。
苏易水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千字文》。”他说,“爷爷小时候,你太爷爷教的。”
小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书抱在怀里,说:“我会好好保管的。”
苏易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保管,”他说,“要读。读完了,传下去。”
小念安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一个爷爷对孙女的期望。
“好。”小念安说,“我读。”
苏易水嘴角弯了一下,站起身,走回老梅树下,拿起另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
薛冉冉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她走到苏易水身边,在他旁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
“师父,”她轻声说,“你把那本书送出去了?”
“嗯。”
“你不心疼?”
苏易水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书是给人读的。不是给人藏的。”
薛冉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说得对。”她说。
十五
苏念归两岁的时候,仙台山来了一位久违的客人。
紫辉。
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从山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锦萝。
“苏易水!薛冉冉!你们还活着吗?”紫辉远远地就喊了起来。
苏易水放下书,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薛冉冉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紫辉,又惊又喜:“紫辉?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啊!”紫辉走进院子,东张西望,“哟,这地方不错嘛,山清水秀的,比你们在西山的时候强多了。”
锦萝跟在后面,瞪了紫辉一眼:“你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紫辉嘿嘿一笑,转头看到念初和陆鸢,还有两个小孩,眼睛亮了。
“这就是你们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紫辉凑过去,蹲下身看着小念安,“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念安抱着那本《千字文》,警惕地看着这个花里胡哨的陌生人。
“苏念安。”她说。
“苏念安?”紫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念安——大念安,“跟你同名?”
大念安面无表情地说:“不是一个字。”
紫辉挠了挠头,没有深究,又去看苏念归。苏念归正坐在秋千上,被陆鸢轻轻地推着,嘴里含着一根手指,看着紫辉,目光清澈又茫然。
“这小子,长得像他爹。”紫辉说。
锦萝走过来,轻轻拍了他一下:“别吓着孩子。”
紫辉嘿嘿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玩意儿——一个木雕的小老虎,一个玉雕的小兔子——分别塞给小念安和苏念归。
“见面礼。”紫辉说,“不值钱,但挺好看的。”
小念安接过小老虎,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笑了:“谢谢伯伯。”
紫辉被这声“伯伯”叫得心花怒放,伸手想摸小念安的头,被锦萝一把拉住了。
“别动手动脚的。”锦萝说。
紫辉收回手,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苏易水坐在老梅树下,看着紫辉和锦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都来了,住几天吧。”苏易水说。
紫辉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不客气了!”
锦萝叹了口气,对薛冉冉说:“别让他住太久,他会把你们烦死的。”
薛冉冉笑了:“不怕,我们这里冷清,热闹点好。”
十六
紫辉和锦萝在仙台山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紫辉把能祸害的地方都祸害了一遍。他去菜地里拔了念初刚种下去的萝卜苗,被陆鸢瞪了一眼,乖乖地又种了回去。他去潭边逗锦鲤,结果脚一滑掉进了水里,被念初拉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他去厨房帮忙做饭,把盐当成糖放了一整勺,那顿饭除了他自己没人吃得下去。
锦萝每天都要说他好几次,但每次说完又忍不住笑。
薛冉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紫辉和锦萝这样的相处方式,也挺好的。吵吵闹闹,但谁也离不开谁。
临走那天,紫辉站在院门口,难得地认真了起来。
“苏易水,”紫辉说,“你们好好的。”
苏易水点了点头。
紫辉又看向薛冉冉:“薛冉冉,你要是觉得闷了,就来找我们。我们住在东海边上,离这里不远。”
薛冉冉笑了:“好。”
紫辉看向念初和陆鸢,看着两个小孩,忽然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紫辉说,“一转眼,你们都有孙子孙女了。”
苏易水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拍了拍紫辉的肩膀。
紫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有些红。
“走了。”紫辉转过身,拉起锦萝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山路上,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雾中。
薛冉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娘,进去吧。”念初走到她身边,“风大。”
薛冉冉回过神来,笑了:“念初,你说,紫辉和锦萝会一直这样吗?”
“会。”念初说。
“你怎么知道?”
念初想了想,说:“因为他们在乎对方。”
薛冉冉看着儿子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念初,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念初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辩解,只是转身走回了院子。
十七
那年冬天,老梅树开得格外好。
满树的梅花,粉白色的,一朵挨着一朵,把光秃秃的枝干都遮住了。远远看去,像一团粉色的云落在院子里。
薛冉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梅花,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你说这棵树,还能开多少年?”
苏易水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梅花。
“不知道。”苏易水说。
“能开到我们孙子孙女成亲吗?”
苏易水想了想:“也许。”
薛冉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像潭水的涟漪。
“那就好。”她说。
小念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千字文》,跑到苏易水面前,仰着脸说:“爷爷,我背完了。”
苏易水低头看着她:“背给我听。”
小念安翻开书,一页一页地背了起来。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泉叮咚,虽然有些字咬得不太准,但每一个字都背得认真、笃定。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苏易水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薛冉冉站在旁边,听着孙女背书,眼眶又红了。
小念安背完最后一句,合上书,仰着脸看着爷爷,眼睛里亮晶晶的:“爷爷,我背得好吗?”
苏易水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很好。”他说。
小念安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苏易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传下去。”他说。
小念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十八
除夕那天,仙台山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连潭水都冻住了。老梅树被雪压弯了枝,但花还在开着,粉白色的花瓣从雪中探出头来,像一个个好奇的小精灵。
竹屋里生了一盆炭火,火光映在墙上,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得忽大忽小。
苏念卿一家没有来,大雪封了路,来不了。苏念安一家也没有来,医馆里还有病人,走不开。只有念初、陆鸢、小念安、苏念归,和苏易水、薛冉冉,六个人,围着炭火,吃着年夜饭。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是念初和陆鸢用心做的。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酸辣汤,还有薛冉冉亲手包的饺子。
小念安吃了三个饺子就饱了,坐在炭火边,抱着那本《千字文》,一页一页地翻。苏念归还小,躺在陆鸢怀里,含着手指,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
薛冉冉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脸红了。
“师父,”她靠在苏易水肩上,“你说,明年除夕,念卿他们能来吗?”
“能。”苏易水说。
“念安他们呢?”
“也能。”
薛冉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好。”她说。
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又灭了。
小念安翻完最后一页书,合上,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薛冉冉腿上,闭上了眼睛。
陆鸢轻轻拍着苏念归的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念初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她拍孩子的手。
苏易水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这辈子,会怎样?
现在他有了答案。
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雪,有月。有爱的人,有等的人,有来的人,有去的人。有欢笑,有眼泪,有相聚,有别离。有柴米油盐,有诗书礼乐。有过去的回忆,有未来的期盼。
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不缺。
这就是圆满。
十九
夜深了,雪停了。
小念安被抱到了床上,苏念归也被放进了摇篮。薛冉冉和陆鸢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念初在院子里铲雪。
苏易水一个人坐在老梅树下,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老梅树的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是凉的,薄薄的,像一张纸。
苏易水看着手心里的花瓣,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薛冉冉对他说过一句话。
“师父,你说,这世上有没有永远?”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有了答案。
有的。
不是时间上的永远,是心里的永远。当你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放在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那个人就会永远在那里,不会走,不会老,不会变。
就像这棵老梅树,花落了还会开,叶枯了还会绿。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师父。”
苏易水抬起头,看到薛冉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进来吧,外面冷。”
苏易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向那扇亮着灯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梅树。
月光下,老梅树静静地站着,满树的花在雪中开着,像在对他笑。
苏易水嘴角弯了弯,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将月光和雪关在了外面。
屋里,炭火还燃着,红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薛冉冉把热茶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
念初和陆鸢坐在对面,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小念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爷爷”,又沉沉睡去。
苏念归在摇篮里动了动,嘴巴吧唧了两下,也安静了。
苏易水喝了一口热茶,茶是薛冉冉泡的,还是那个味道,清苦回甘,他最爱的味道。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梅树上,落在秋千上,落在潭面上。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平常。
但正是这种安静和平常,让所有人都觉得,这辈子,值了。
番外六·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