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番外
殇之梦2026-03-25 09:1318,603

半是蜜糖半是伤·他从梦境里来

第一章 梦中人

沈瓷又做梦了。

梦里有一座老房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正是秋天,桂花开得满树满枝,金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笃笃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你又来了。”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沉,像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像深夜收音机里传来的老歌。

沈瓷转过身,看见了他。

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脸很清瘦,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分明,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但他的眼睛最引人注目。那是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深棕色的,像两口装满了旧时光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很微弱,但很亮,像很远很远的星星。

“沈瓷,”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你又失眠了?”

“嗯。”她说,“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更亮了。

“我每天都在这里。”他说,“你随时可以来。”

沈瓷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脸。她的手指快要触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别。”他说,“碰了就会醒。”

“我想碰你。”

“醒了就看不见我了。”

“可是我想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桂花树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甜甜的,腻腻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纱。

“你觉得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问。

沈瓷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希望你真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温柔,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表面很平静,但底下很深,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那就当我是真的。”他说,“反正——你醒来之后,也分不清。”

沈瓷没有听懂这句话。她想问他什么意思,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梦的边缘像被水浸湿的纸,一点一点地卷起来,卷向黑暗的中心。他的脸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擦掉了颜色的画。

“别走——”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抓到了空气。

“下次再来。”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一片将要落地的羽毛,“我哪里都不去。”

沈瓷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是凌晨的那种光。床头的闹钟显示五点十七分。她又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次从那个梦里醒来,她的心跳都会变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凌晨灰白的光线里,她的手指苍白得像透明的。刚才在梦里,她差点就碰到他的脸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但她每次要碰到他的时候,他都会躲开。他说碰了就会醒。但她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她觉得——他怕她发现他是假的。

沈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的——她哭过。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醒来的时候。

这个梦她已经做了很久了。久到她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两年前,也许更久。梦里总是那座老房子,那棵桂花树,那个穿着蓝色衬衫的男人。他叫她“沈瓷”,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叫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人。

但她不认识他。

她不认识他,但她在梦里等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她都会去那座老房子,站在桂花树下,等他走出来。他每次都会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说“你又来了”。然后他们就会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天气,桂花,她今天吃了什么,他今天做了什么。有时候说很久,有时候只说几句话。但不管说多久,她每次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他就会躲开,然后她就会醒。

沈瓷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了,灰白色变成了浅金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温暖的光带。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备忘录里有一条置顶的笔记,标题是“梦里他说过的话”。她已经记了很多条了:

“你又来了。” “失眠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桂花快谢了。明年还会开的。” “你不开心的时候,梦就会变暗。你看,今天的阳光没有昨天好。” “我哪里都不去。” “别碰,碰了就会醒。” “当我是真的就好。” “反正你醒来之后也分不清。”

沈瓷看着这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反正你醒来之后也分不清”——分不清什么?分不清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分不清梦和现实?还是分不清——她对他的感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那张清瘦的、苍白的、有着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的脸。她不认识他,但她在梦里见到他的时候,心里会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心动那种轻飘飘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东西。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很深很深的湖水里——它一直在往下沉,沉了很久很久,还没有到底。

沈瓷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心理诊所做行政助理。工作是稳定的,收入是够用的,生活是平淡的。她没有男朋友,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朋友们说她太冷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像隔着一层玻璃。她承认这是真的。她确实对谁都不太热情。不是故意冷淡,是——不知道怎么热情。她总觉得身边的人和事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清楚,也摸不着,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只有梦里的那个人是清楚的。他的脸,他的声音,他叫她名字的方式——都是清楚的。清楚得不像是梦。

沈瓷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她面容清秀,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两口干涸的井。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很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很温暖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光。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她的梦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在等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在想他。

第二章 心理诊所

沈瓷工作的心理诊所叫“心岸”,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诊所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接待区有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沙发上放着几个软软的抱枕,茶几上永远摆着一盒纸巾和一盘水果糖。

沈瓷每天八点半到诊所,先打开电脑,检查预约系统,然后泡一杯红茶,坐在前台后面,等第一个客人来。她的工作很简单——接电话,安排预约,整理档案,偶尔帮客人倒杯水。她做得很认真,但不太热情。客人们说她“很专业”,同事们说她“很安静”,老板说她“很省心”。

省心。沈瓷不喜欢这个词。省心意味着不需要被关注,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在意。省心的人就像角落里的一盆绿植——它在,但它不重要;它活着,但没有人会特意去看它一眼。

但她确实很省心。她不迟到,不早退,不请假,不抱怨。她做完了自己分内的事,还会帮同事做他们没做完的事。她不参与办公室的八卦,不在茶水间聊是非,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她就像一面安静的墙,在所有人身边,但没有人会靠上去。

九月的第三个周二,诊所来了一个新的心理咨询师。

沈瓷正在前台整理档案,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第一眼,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

文件夹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里面的纸张散了一地。但沈瓷没有弯腰去捡。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一动不动。

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脸很清瘦,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分明。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你好,”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请问人事部在哪里?”

沈瓷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装满了旧时光的井。

她认识这双眼睛。她在梦里见过这双眼睛。每天夜里,在桂花树下,在那座老房子的台阶上,这双眼睛看着她,叫她“沈瓷”,说“你又来了”。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他好像不认识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梦里那种光——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光。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你怎么了?”他问,“不舒服吗?”

沈瓷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发抖的手藏在桌子下面。

“没事。”她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人事部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

“谢谢。”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瓷站在前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夹和散落的纸张,手指在发抖,捡了好几次才把所有的纸都捡起来。

她坐回椅子上,手按在胸口。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和每次从梦里醒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打开手机,翻开备忘录里那条置顶的笔记。那些他梦里说过的话一条一条地出现在屏幕上。“你又来了。”“我哪里都不去。”“反正你醒来之后也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分不清梦和现实?分不清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沈瓷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和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同样的脸,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声音,同样卷起袖子的方式。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梦里的那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刚才那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也许他本来就是陌生人。也许梦只是梦。也许她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在梦里给自己创造了一个人。然后太想见到这个人了,想见到在现实中随便看到一个人,就觉得是他。

沈瓷睁开眼睛,把手机放下。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梦里的人是不存在的。刚才那个男人只是一个新来的同事。他叫——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刚才忘了问。

她打开电脑,登录诊所的内部系统,在员工列表里找到了今天新入职的人员信息。

姓名:江栩。职位:心理咨询师。年龄:二十九岁。入职日期:九月十七日。

江栩。

沈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放开,发出一个轻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音。江栩。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认识他的脸。她在梦里见过那张脸,见过几百次,几千次。她闭上眼睛就能画出他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嘴角微微抿起时左边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她不认识他,但她认识他。

这说不通。这完全说不通。但这——是真的。

沈瓷坐在前台后面,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小小的证件照,看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熄灭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手机备忘录里那条笔记翻到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他来了。他叫江栩。他不认识我。”

第三章 隔着一扇门

江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和沈瓷的前台隔着一整条走廊,一扇防火门,和一个拐角。不算远,但也算不上近。沈瓷如果要给他送文件或者转交预约单,需要走大概三十步。她数过。

她尽量不去那间办公室。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自己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会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会让他觉得奇怪,让同事们觉得奇怪,让自己——觉得自己疯了。

但她还是能看见他。每天。因为江栩有一个习惯——他每天上午十点会到前台来倒一杯水。诊所的饮水机放在前台旁边,所以每个员工都会来倒水,但江栩来得特别准时。十点整,分秒不差。沈瓷后来想,也许他是故意的。也许他也注意到了她。也许——也许他也觉得她眼熟。

但他每次来倒水的时候,都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说一声“谢谢”,然后端着杯子走回去。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对话。就像任何一个同事对另一个同事的正常社交。

沈瓷觉得自己确实疯了。

她开始期待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因为闭上眼睛就能见到他——梦里的那个他。那个会叫她“沈瓷”的,会用那种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看着她的,会说“我哪里都不去”的他。

现实中的江栩不认识她。但梦里的江栩认识她。认识她很久了。知道她失眠,知道她不喜欢吃香菜,知道她怕冷,知道她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梦里的阳光就会变暗。他知道她的一切。但她不知道他的。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她的梦里,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有一天晚上,她在梦里问他。

他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桂花,金色的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他听见她的问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的。”他说。

“我不知道。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桂花树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

“名字不重要。”他说。

“重要。我想知道你是谁。”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复杂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又出现了。

“我是谁,取决于你怎么看我。”他说,“如果你觉得我是梦,我就是梦。如果你觉得我是真的,我就是真的。”

“你说话总是这样。”沈瓷有些急了,“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温柔。

“你不需要听懂。”他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沈瓷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有泪痕。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在追赶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在梦里没有得到答案,还是因为醒来之后又要面对那个不认识她的江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他。不是现实中的那个江栩——那个礼貌的、客气的、看她的眼神像看陌生人的江栩。是梦里的那个。那个会叫她名字的,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会说“我哪里都不去”的他。

但他们是同一个人。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卷起袖子的方式。他们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是同一个人。

沈瓷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很奇怪的处境里。她在梦里认识一个人,在现实中见到了他的脸,但那个人不认识她。她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说了别人会觉得她疯了。也许她真的疯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沈瓷坐在前台后面,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十点整,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经过防火门,经过拐角,越来越近。

江栩走到前台旁边,拿起水杯,接了一杯水。他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早上好。”他说。

“早上好。”沈瓷说。

他端着水杯,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没睡好?”他问。

沈瓷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黑眼圈。比昨天深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下,“睡眠不好?”

沈瓷看着他,心跳忽然加速了。他注意到她的黑眼圈了。他注意到她昨天没有黑眼圈,今天有了。他——在看她。

“还好。”她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就是睡得不太踏实。”

江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着水杯走了,脚步声经过拐角,经过防火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瓷坐在前台后面,手按在胸口。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和每次从梦里醒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注意到她了。他看她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瞬间——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他在意的东西的眼神。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他只是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职业性地观察到了她的状态。也许他对每个人都这样。也许——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条笔记,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他注意到我没睡好。他问我是不是失眠了。他不知道,我失眠是因为他。”

第四章 桂花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心岸诊所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去城郊的一个农庄,摘果子、烧烤、唱歌。沈瓷本来不想去的,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那种所有人都很热闹只有她一个人安静的场合。但同事们都很热情,非要拉她去。她不好意思拒绝,就去了。

农庄很大,有一个果园,一个鱼塘,一片草坪,还有几间可以烧烤的棚子。十月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沈瓷一个人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看着同事们在远处打羽毛球、踢毽子、闹成一团。她手里拿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喝。

桂花的香气从某个方向飘过来,甜甜的,腻腻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和梦里的桂花树一模一样。

“你不去玩吗?”

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瓷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见江栩站在她旁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

“我不太会玩这些。”沈瓷说。

“那你喜欢做什么?”

“喜欢……安静待着。”

江栩点了点头,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闻到了吗?”他忽然问。

“什么?”

“桂花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很香。”

沈瓷看着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认真地品味空气中的每一丝香气。

“你喜欢桂花?”她问。

“嗯。”他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把他的深棕色眼睛染成了浅金色,“桂花是我最喜欢的花。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它的香气会让人想起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同事们的欢笑声传过来,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十月的阳光里飘荡着。

“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他说,“记不太清了。但闻到桂花香的时候,会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一下。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我听不清。”

沈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在备忘录里记过一句话——“桂花快谢了。明年还会开的。”是梦里那个人说的。

“你做过那种梦吗?”江栩忽然问,“很真实的梦。真实到醒来之后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沈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做过。”她说。

“什么样的梦?”

“梦里有一个人。”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但每次梦到他,我都会觉得——我认识他很久了。”

江栩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深。那种深不是思考的深,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专注的深。像是在听一首他听过很多遍但一直没有听懂的歌,忽然听懂了其中的一句。

“你相信梦吗?”他问。

“什么意思?”

“相信梦里的事情是真的。相信梦里的人是存在的。相信——梦不是在骗你。”

沈瓷沉默了很久。十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很亮。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着,甜得发腻。远处的同事们在笑,在闹,在过着他们的、热闹的、不需要想这些问题的生活。

“我想相信。”她终于说,“但我不知道。”

江栩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草坪和果园。阳光慢慢移动,影子慢慢拉长。桂花的香气一直飘着,没有散。

团建活动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有人在翻手机里拍的照片,有人在打电话叫车。沈瓷走在最后面,一个人。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江栩从后面追上来。

“沈瓷。”他叫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夕阳在他身后沉入地平线,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你怎么回家的?”他问。

“坐地铁。”

“我送你吧。顺路。”

沈瓷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身后慢慢暗下去,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深棕色的、很深很深的眼睛。

“好。”她说。

车里很安静。江栩开车很稳,不急不慢,像他做大多数事情一样。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开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歌词。沈瓷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

“沈瓷。”他忽然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梦是真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忽明忽暗,轮廓很深,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素描。

“想过。”她说,“但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我醒来之后,什么都抓不住?”

江栩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抓不住的东西,才是真的。”他说,“抓得住的东西,会碎。抓不住的——会一直在。”

沈瓷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不是心动那种轻飘飘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东西。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很深很深的湖水里——它一直在往下沉,沉了很久很久,终于触到了底。

“江栩,”她叫他,“你相信吗?你相信梦是真的吗?”

他没有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车窗外面的灯光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装满了旧时光的井。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是真的。”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沈瓷转过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串被拉长了的、发光的珠子。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件事。想问他在梦里有没有见过她。想问他的梦里是不是也有一棵桂花树,一座老房子,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人站在树下等他。她想问,但她不敢。她怕他说没有。她怕他说有。她怕他说什么。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沈瓷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

“沈瓷。”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梦是真的,”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像远处教堂的钟声,“那梦里的那个人,一定等了你很久。”

沈瓷站在车门外面,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他看见她的眼泪。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让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沙哑。

“因为如果是真的,”他说,“我也会等。”

沈瓷关上车门,走进了楼里。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她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

她靠在电梯的墙壁上,仰着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衣领上。她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他说的是梦里的那个人,还是他自己。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她,还是别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说“我也会等”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和梦里的那个人说“我哪里都不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五章 裂缝

从农庄回来的那天晚上,沈瓷做了和平时不一样的梦。

她还是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但这一次,桂花树的花谢了很多。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雪。空气里的香气也比平时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到。

她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站在桂花树下,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没有人出来。她开始害怕了。她走到屋子的门前,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面很暗。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上。她在黑暗中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

“你在哪里?”她喊。

没有人回答。

她走过客厅,走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温暖的光。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

“你来了。”他说,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很轻很稳的,像远处教堂的钟声。今天的他的声音很沉,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你怎么了?”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没什么。”他说,“只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休息。”

“不能休息。”他摇了摇头,“休息了就见不到你了。”

沈瓷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剧烈的、让人受不了的疼。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持续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疼。

“你为什么见不到我?”她问,“你每天都会在这里。你不是说你哪里都不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人。

“沈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真的。”

“你是真的。”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你在这里。我能看见你,能听见你说话。你是真的。”

“你在梦里看见我。在梦里听见我说话。”

“那又怎样?梦也是真的。”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苍白,比平时苍白得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像是病了,像是很久没有休息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消耗着。

“沈瓷,”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醒来之后,再也见不到我了——你会怎么办?”

沈瓷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不会不在的。”她说,声音发抖。

“如果呢?”

“没有如果。”

“你回答我。”

“我——”她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会找你。一直找。找到为止。”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像一盏灯在风中晃了几下,快要灭了,但最后还是亮了。

“不要找我。”他说,“你要往前走。”

“我不想往前走。”

“你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他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很瘦,但很温柔。这是他第一次碰她。在所有的梦里,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因为你是真的。”他说,“我是假的。假的不能挡住真的路。”

沈瓷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把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枯枝。但她握着的时候,感觉到了脉搏——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脉搏。

“你有心跳。”她说,“你不是假的。”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复杂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又出现了。但这一次,湖水不再是平静的。湖面上有涟漪了,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在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瓷,”他说,“我该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但该走了。”

“不——”

她想要抓住他,但他的手从她的手中滑走了。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变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台灯的光穿过他的身体,照在墙上,他的影子不见了。

“不要走!”她喊。

“下次见。”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一片将要落地的羽毛,“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沈瓷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是凌晨的那种光。床头的闹钟显示四点零三分。

她躺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脸上全是眼泪,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她的手伸向床边——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他。没有那间屋子,没有那棵桂花树,没有那盏昏黄的台灯。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那条笔记。她想要记下今天梦里他说的话,但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他要走了。他说他是假的。”

沈瓷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她的梦里。她不知道他说的“我是假的”是什么意思。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他走了。那个每天晚上在桂花树下等她的、用那种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看着她的、说“我哪里都不去”的人——他走了。

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第六章 诊室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沈瓷的眼睛肿得很厉害。她用冷水敷了很久,又涂了厚厚的一层遮瑕膏,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她坐在前台后面,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十点整,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她抬起头,看见江栩走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也没睡好。

“早上好。”他说。

“早上好。”沈瓷说。

他接了一杯水,站在饮水机旁边,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哭了?”他问。

沈瓷愣了一下:“没有。”

“你的眼睛肿了。”

“……没睡好。”

江栩没有追问。他端着水杯走了,脚步声经过拐角,经过防火门,越来越远。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瓷正在低头整理文件,没有看见他回头。但她感觉到了什么——像是有一束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照在她身上,很轻,很暖。她抬起头的时候,走廊尽头已经没有人了。

下午三点,沈瓷在前台接到一个内部电话。是江栩打来的。

“沈瓷,你能来一下我的办公室吗?有点事情需要你帮忙。”

“好的。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经过防火门,经过拐角,走了三十步。她站在江栩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江栩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书架上摆着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书脊朝外,整整齐齐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在风中轻轻地晃着。办公桌上有一个相框,但相框是扣着的,看不见照片。

“坐。”江栩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沈瓷坐下来。江栩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很温和,像是在面对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

“沈瓷,”他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对吗?”

“还好。”

“你的黑眼圈从上周开始就有了。越来越深。”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笃定,“你是心理咨询师的助手,你知道睡眠不好的原因有很多种。生理的,心理的。你属于哪一种?”

沈瓷沉默了一会儿。

“心理的。”她说。

“愿意聊聊吗?”

“你是以同事的身份问我,还是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

江栩想了想。

“都可以。你想以哪种方式回答,就以哪种方式回答。”

沈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藏在桌子下面。

“我做一个梦。”她说,“做了很久了。梦里有一个人。我不认识他,但他在我的梦里很久了。每天晚上都会出现。我们说话,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但最近——他好像要走了。”

“走了?”

“他说他是假的。说他不该挡住真的路。说他要走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昨天晚上,他没有来。”

江栩沉默了很久。窗台上的绿萝在风中轻轻地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出一块金色的光斑。

“你觉得他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问。

“我不知道。我以前觉得他是真的。现在我不知道了。”

“你想让他是真的?”

沈瓷抬起头来,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装满了旧时光的井。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想。”她说,“很想。”

江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枝桂花。

干的桂花,被压在一张透明的塑料膜下面,花瓣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不再金黄了,但形状还在。花瓣很小,很薄,像蝴蝶的翅膀。

“这是我保存了很久的东西。”江栩说,“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保存的了。但我一直留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他把那枝干桂花放在桌上,推到沈瓷面前。

“你闻闻看。”他说。

沈瓷低下头,凑近那枝干桂花。花瓣已经干透了,没有了香气。但她闻到了——一种很淡的、很远的、像从很深很深的记忆里飘出来的香气。不是桂花的香气,是另一种香气。是梦里的香气。是那座老房子的香气,是那棵桂花树的香气,是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时候,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的时候,那种混合着阳光和花香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那枝干桂花上。花瓣被泪水浸湿了,深褐色的花瓣变成了浅褐色,像是被重新唤醒了一样。

“江栩,”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你做过梦吗?梦里有桂花树,有老房子,有一个——”

“有。”他打断了她。

沈瓷愣住了。

“有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和梦里的一模一样,“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桂花树下。我叫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她问我‘你是谁’,我说‘你知道的’。她说‘我不知道’,我说‘那就当我是真的’。”

沈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因为我以为只是梦。”江栩说,“我以为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人。我以为——我太孤独了,孤独到在梦里给自己创造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你也做这个梦。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和她平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光。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沈瓷,”他说,“我不是假的。”

沈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很深很深的眼睛。她在梦里见过这双眼睛,见过几百次,几千次。每天晚上,在桂花树下,在那座老房子的台阶上。这双眼睛看着她,叫她“沈瓷”,说“你又来了”。说“我哪里都不去”。说“当我是真的”。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他的脸是温热的。皮肤下面有脉搏在跳动,稳定的,有力的,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不是凉的,不是瘦的,不是像枯枝一样的。是温热的,是活着的,是真的。

“你是真的。”她说。

“我是真的。”他说。

沈瓷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但她在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像一朵花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慢慢地、慢慢地绽开。

江栩伸出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温暖,掌心干燥,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也在等。”她说。

“嗯。我也在等。”

他们看着对方,在十月的阳光里,在桂花的香气里,在诊室的安静中。窗台上的绿萝在风中轻轻地晃着,桌上的干桂花在泪水中慢慢变软,书架上的书在阳光里投出长长的影子。

沈瓷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重逢。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梦终于变成了现实。她只知道一件事——他在这里。在她面前。温热的,活着的,真的。

这就够了。

第七章 梦境与现实

那天之后,沈瓷和江栩之间的关系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是一种缓慢的、安静的、像植物生长一样的变化。

他们开始一起吃午饭。不是在食堂,是各自带饭,坐在诊所的天台上。天台不大,有几盆没人管的花和一把旧椅子。他们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吃着饭,说着一些有的没的。有时候说工作上的事,有时候说生活中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那种安静是舒适的、自然的,像是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空白。

江栩告诉她,他从小就会做那个梦。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梦里就有一座老房子,一棵桂花树,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人。那个人站在树下,背对着他。他走过去,想要看清她的脸,但她总是转过身去。他叫她,她不回答。他追她,她走得更远。他追了很多年,追了很多很多年,从来没有追上过。

直到两年前,梦里的那个人忽然转过身来了。

“那是你。”他说,“你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我。你问我‘你是谁’,我说‘你知道的’。你又说‘我不知道’。然后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醒了。”他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涩,“醒来之后在床上坐了很久。心跳得很快。我知道那是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知道那是你。”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他想了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跳了一下。不是心跳的那种跳,是另一种跳。像是有人在你心里放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一直睡着,你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然后有一天,它忽然醒了。它开始发芽了。你知道它在发芽,但你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你只知道——它在。”

沈瓷听着,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在备忘录里记下的那些话。“他来了。他叫江栩。他不认识我。”——她当时以为他不认识她。但他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在梦里认识她很久了。他追了她很多年,追了很多很多年,从来没有追上过。直到两年前,她转过身来。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的名字,你知道我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他说,“我只知道你的脸,你的名字。但你的脸——在梦里是模糊的。不是那种看不清的模糊,是那种——你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你画不出来的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你看得见她的轮廓,她的表情,她的眼睛——但你画不出来。你描述不出来。你只能记住那种感觉。那种她在你面前、你伸出手却碰不到的感觉。”

沈瓷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掌心干燥,握得很稳。和梦里不一样。梦里的手是凉的,瘦的,像枯枝。这双手是温热的,有力的,活着的。

“现在碰到了。”她说。

“嗯。”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碰到了。”

他们开始在下班后一起走路回家。诊所到她家步行大概四十分钟,到他家要一个小时。他们通常先走到她家楼下,然后他再走回去。沈瓷说不用送了,太远了。他说不远,习惯了。

路上会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十月底,梧桐叶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叶子就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的响。他们走得很慢,比正常的速度慢很多。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不想走完。

“江栩,”有一天晚上,她问他,“你说梦里的那个人是假的。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梧桐叶在风中沙沙地响着,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他说。

“不配什么?”

“不配是真的。”他的声音很轻,“你是真的。你活着,你在呼吸,你有心跳。你有工作,有朋友,有生活。你是一个完整的、真实的、活生生的人。我只是一个梦。我没有身体,没有心跳,没有生活。我只是你闭上眼睛之后出现的一个影子。我怎么配是真的?”

“但你在这里。”沈瓷说,“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你有身体,有心跳,有生活。你不是影子。”

“那是后来。”江栩说,“后来我找到了你。后来我变成了真的。但在那之前——我只是一个梦。一个做了很多年的、不知道会不会醒的梦。”

沈瓷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江栩,”她说,“你以前是梦。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你是真的。你在这里,在我面前。我能碰到你,能听见你说话,能看见你的脸。你是真的。不管以前是什么,现在你是真的。”

江栩看着她,看了很久。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光。

“沈瓷,”他说,“你知道吗,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真的很像梦里的你。”

“梦里的我什么样?”

“很温柔。很安静。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笑的时候嘴角先弯一点,然后眼睛再弯。不开心的时候,梦里的阳光会变暗。”

沈瓷的眼眶湿了。她想起自己在备忘录里记过一句话——“你不开心的时候,梦就会变暗。你看,今天的阳光没有昨天好。”那是梦里他说的话。他注意到了。他一直在注意。

“你观察我。”她说。

“一直在观察。”

“观察了多久?”

“很久。久到——”他停了一下,“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我是在梦里观察你,还是在现实里观察你。”

沈瓷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短,只有几秒钟。但在这几秒钟里,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他的怀抱很暖,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挨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江栩,”她说,“你以后不用在梦里观察我了。”

“那在哪里观察?”

“在这里。在现实里。在我身边。”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好。”他说。

第八章 月光下的真相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沈瓷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那座老房子。

梦里的那座老房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她不知道它在不在现实中,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她想去找。她想知道,梦里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根。

江栩知道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问。

“确定。”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找不到。”

“如果找到了呢?”

沈瓷想了想。

“找到了就找到了。”她说,“我只是想知道——它是不是真的。”

江栩开车带她去了城郊。他们沿着沈瓷在梦里记住的路线——虽然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路线——走了很久。穿过城区,穿过郊区,穿过田野,穿过一座一座的小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村子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青砖灰瓦。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

沈瓷下了车,站在村口,环顾四周。她不认识这个村子。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她觉得——这里的空气很熟悉。那种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的、安静的气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沿着村子的路往里走。江栩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两个人走过几户人家,走过一条小溪,走过一片菜地。然后——

沈瓷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一座老房子。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的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有一棵树——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沈瓷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推。她的手在发抖。

“你怕吗?”江栩站在她身后,轻声问。

“怕。”

“怕什么?”

“怕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也怕推开门,里面什么都和梦里一样。”

江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掌心干燥,握得很稳。

“我陪你。”他说。

沈瓷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青石板铺的地面,缝隙里长出了草。桂花树在院子的正中央,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但花已经谢了——十一月的桂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和枝头残留的几朵干枯的花瓣。

院子的北面是一排房子,青砖灰瓦,门窗紧闭。廊下放着一把竹椅,竹椅已经很旧了,椅背上落满了灰。

沈瓷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干枯的花瓣。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就是这里。”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就是这棵树。就是这把椅子。就是这扇门。就是这里。”

江栩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着桂花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光。

“我也见过这棵树。”他说,“在梦里。”

沈瓷转过头来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装满了旧时光的井。

“江栩,”她说,“你说过,梦里的东西不一定是假的。”

“我说过。”

“那这里——是真的吗?”

他想了想,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干枯花瓣。花瓣在他的掌心里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

“是真的。”他说,“它碎了。真的东西才会碎。假的东西——不会碎。”

沈瓷看着他掌心里那些被风吹散的粉末,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那梦呢?”她问,“梦是真的吗?”

“梦也是真的。”他说,“梦里的桂花会谢,梦里的你会哭,梦里的阳光会因为你不开心而变暗。这些——都是真的。”

“那你呢?你是真的吗?”

江栩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照下来,在他们的脚下投出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带着远处溪流的水声,带着十一月的、微凉的、安静的呼吸。

“我是真的。”他说,“因为你在。”

沈瓷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站在桂花树下,站在十一月的阳光里,站在这个她梦见过无数次的地方,哭得像个孩子。不是悲伤的哭,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答案的、如释重负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哭。

江栩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像在梦里一样。

等她哭够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沈瓷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擤了擤鼻子。样子狼狈极了,但她不在乎。

“江栩,”她说,“你相信命运吗?”

“以前不信。”他想了想,“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命运,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在我的梦里,我在你的梦里,我们找了这么久,最后在这里,站在同一棵树下。”

沈瓷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和梦里她每次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先弯一点,然后眼睛再弯。

“江栩。”

“嗯?”

“你以后还做梦吗?”

“不知道。也许还会。”

“如果还会,梦里还有桂花树吗?”

他想了想,看着她。阳光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很亮。

“也许没有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梦里了。你在身边了。梦不需要了。”

沈瓷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站在十一月的阳光里,站在这个从梦里走出来的、真实的、不会碎的地方。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在说什么。沈瓷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它们在说一些很好的话。一些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懂了的、关于等待和重逢的、关于梦境和现实的、关于半是蜜糖半是伤的、关于他和她的话。

尾声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好像很平淡。

沈瓷继续在心岸诊所做行政助理,江栩继续做他的心理咨询师。他们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在天台吃午饭,一起走路回家。路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的时候,他们会走得很慢,比正常的速度慢很多。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不想走完。

沈瓷不再做那个梦了。那座老房子,那棵桂花树,那个穿着蓝色衬衫站在台阶上等她的人——都不再出现在她的梦里了。她有时候会想念那个梦,但她更珍惜现在。现在的一切——真实的、温热的、不会碎的——比梦更好。

江栩也不再做那个梦了。他追了很多年的那个白裙子的人,终于转过身来了,不再背对着他了。她不在梦里了。她在身边。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他们又走在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上。梧桐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冬天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

“沈瓷。”江栩忽然叫她。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心理学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一个在梦里的人。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在我的梦里,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学了心理学,想要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这件事。但我发现——科学解释不了。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那什么能解释?”

“我不知道。”他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装满了旧时光的井。但井底不再空了。井底有光在闪——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光。

“也许不需要解释。”他说,“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接受。接受它在。接受它是真的。接受它值得。”

沈瓷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安静地绽开。像一朵花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不是那种很剧烈的、让人受不了的绽放。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持续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绽放。

“江栩,”她说,“你以前说,抓不住的东西才是真的。”

“嗯。”

“那我现在抓住你了。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你试试。”他说,“看我会不会碎。”

沈瓷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掌心干燥,握得很稳。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

他不会碎。他是真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和梦里她每次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先弯一点,然后眼睛再弯。

“是真的。”她说。

“嗯。是真的。”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站在十二月的路灯下,站在这个从梦里走出来的、真实的、不会碎的世界里。手握着,心连着,梦醒了,但人还在。

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在挥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沈瓷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暗,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路灯很亮,橘黄色的,温暖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想起梦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是真的,我也会等。”

他等了。他也等了。等了很久。等到梦变成了现实,等到影子变成了人,等到她终于转过身来,握住他的手,问他——“你是真的吗?”

他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暖,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和梦里不一样。梦里的肩膀是瘦的,凉的,像枯枝。这个肩膀是温热的,有力的,活着的。

“江栩。”

“嗯?”

“以后不用等了。”

“好。”

“以后我都在。”

“好。”

“你说什么都好?”

“你说的都好。”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见了那片桂花林,看见了那座老房子,看见了那棵开满了金色花朵的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衬衫,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装满了月光的井。

继续阅读:第39章 此之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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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是蜜糖半是伤之他从梦境里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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