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氏面露意外:“这话是什么意思?”
迎蓉抓着她的手,眼中含泪:“姑娘,当年您熬了两天两夜,又遭了血崩,九死一生产下的姑娘先天不足而亡,张姨娘引荐的产婆潦倒离京,后两年与要好的张姨娘决裂,这一桩桩事,如何可能真是巧合啊。”
凌氏口中呢喃:“当年我不是没派人查过,可当年这大夫身上没有任何疑点”
“那产婆也是因接了我这样的胎,坏了名声无法立足,不得已另谋出路,这些分明是十五年前都已查过的。”
沈沛筠止住心中叹息,看向老人:“正如芒果姑姑所言,母亲当年囤粮率真,自然容易被这等人欺瞒,紫芝,让他开口。”
紫芝“嗳”了一声,推了那年轻男人一把:“这小子是那个产婆的近门侄子,方才还想跑哩。”
年轻男人诚惶诚恐的叩了一个头:“我说,我全都说,只要,只要你们之后能放我回去。不错,我是有个姑姑当年给达官贵人做产婆的。”
“旁的记不清,只记得我六七岁时,姑姑突然发了一笔小财,说是有个贵人赏的,可没过多久,姑姑一家就染了怪病,临死前,还将那些没花完的金银给了我们。”
“你如今多大?”沈沛筠问道。
男子答:“小人,二十有一了。”
沈沛筠看向张姨娘:“六七岁时,算到现在,刚好是十五六年的间隔。”
老者抬眼看了看沈沛筠:“小老儿还有一事要交代,当年,我也与那产婆碰过面,张姨娘给我们的赏赐都是一样的,只多给了那产婆几件好料子做衣裳,本也有给我的,我接了没用。”
“后来事成,小老二曾无意听到张姨娘与婆子密谈,那料子分明是从当年的瘟疫之地取来的,小老儿侥幸活命,回去之后就躲入乡野多年,直到近日才被儿孙重新接入京城享福,不想,不想……”
张姨娘所有的理智都随着男让的话被掏空,歇斯底里喊叫起来:“你们胡说,这一切都不过是巧合,与我无关!”
“堵住她的嘴!”凌氏突然厉斥一声,死死盯着那老者:“所以当年,你发下毒誓岁所说,都是假的?”
老者苦笑:“当日的事我早在当日便已懊悔,可若说出来,我也不会善终,只能欺骗于您啊。”
凌氏目不转睛:“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被堵了嘴的张姨娘瞳孔放大,张牙舞爪的挣扎起来。
沈沛筠呼吸微紧,心脏狂跳不止。
老者沉默许久,突然重重一叩头:“其实,当年产下死胎的并非太太,而是……张姨娘,那送来往去的食盒当中,装的并非是什么饭食,是易子而的罪证啊。”
一句话音落,整合屋内都似静止下来,唯有凌氏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分外明显。
她顾不上仪容仪态,死死抓住老者的衣领,将他半边身子都拉了起来:“你说什么?”
“太太,太太生下的是,是一个完好的姑娘。”
即便早已知道真相,但这一刻,沈沛筠内心还是一阵难以言说之感。
像是某种陌生的东西递向眼前。
又像是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物归原主。
千般无奈,万般复杂。
凌氏抓着老者的手松懈下来,转沈沛筠,眼中泪水洪泄,两手颤栗不停:“你……是我的韵儿……”
沈沛筠眼眶干涩不已,却克制着脚步没有动:“兹事体大,还请母亲调查清楚再说。”
张姨娘狠咬了婆子一口,挣扎着上前:“老爷,这一切分明是他们合谋了想要陷害妾,妾一直深受你的偏爱,这些年遭受的算计从未少过啊。”
沈沛筠闭了闭眼,眼中重新恢复漠然:“那么姨娘以为,究竟是什么样的亲生母亲,会对自己的骨肉处处下狠手?我身上这些疤痕,全都清清楚楚的印证在此,父亲母亲若是不信,请命人验看。”
凌氏虽然激动,但理智尚存:“我要亲自看。”
沈康成此刻已被一系列的变故绕的头晕眼花,听了这话也没有过多思考,便也点了头。
凌氏率先走入内室,沈沛筠迈步跟上。
张姨娘扑上来,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筠姐儿,我才是你的亲娘,我才是!这么多年,你都忘了吗,你不能听信贱人之言,你要相信我!”
沈沛筠在她的目光注视下一点一点抽出衣袖:“姨娘对我的好,我便是此生也不敢忘的。”
张姨娘还想追赶,紫芸一座山似的拦在面前,她内心慌乱困苦,下意识的扫向刘妈妈。
刘妈妈不知是否吓傻了,呆呆站在原地,袖子中的手抖的厉害。
内室之中,沈沛筠毫不扭捏,直接低头解开衣衫。
层层衣衫剥下,洁净如玉的肌肤之上是比先前沈春华更加刺目的各类伤痕。
就连锁骨之处,也有一处微微凸出的疤痕,略略发红。
凌氏死死注视着那块微红的疤痕,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滚烫灼热:“是你,一定是你,你是我的韵儿。”
“我记得,你方才生下时,产婆大夫忙成一团,却不允我瞧你,我昏过去前挣扎着看过一眼,你的锁骨处便是有拇指大小的胎记,这疤痕定是张氏为掩盖,刻意为之,韵儿,我的……韵儿……”
说话间,不禁抱着她失声痛哭。
这一幕早有预料,但真正到了此时,沈沛筠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曾几何时,她恨极了张姨娘那样狠心的母亲,甚至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
父母不可选择孩子,孩子又何尝有选择父母的权利?
张姨娘这样的人,便是不配为人父母的。
那时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凌氏能够为她的母亲。
自几日前暗中得此消息时,她便已激动难言,一连摔了几个杯盏,忍了几日没去储瑜居,才能勉强沉住气。
可到现在,她还是抑制不住满心的酸涩,热泪滚滚而落。
迎蓉也捻着帕子拭泪:“都是奴婢对不住姑娘,不能一直守在姑娘身边,如今能看姑娘母女相认,也算是赎罪了。”
几人哭做一团,再出来时俱是眼眶通红。
沈康成见此,眼色沉沉的扫了张姨娘一眼:“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