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茹的笑容瞬间凝固。
站在她身后的沈诗兰眸光微转,叉着腰站出来:“你胡说什么,母亲她有身份在,不论去了哪都不会有人敢怠慢的。”
沈沛筠声淬寒冰:“我与三姐姐原是最该井水不犯河水的,可若三姐姐一定要执拗下去,我便不会再这样被动下去,三姐姐既想挑破这层镜像,便不要畏惧后果。”
说罢,利落的转身。
沈乐茹快步追上,嘶声喊道:“我母亲到底被送到了哪里,你别走,告诉我!”
沈沛筠脚步在未停下。
沈乐茹愤恨的咬紧唇瓣,绮丽的面孔尽是压抑的恨意。
曲曲折折的点梅石子路前方,是大片葱郁珑翠。
凌氏便静坐在苍翠之间,见沈沛筠来了,便站起身。
沈沛筠扬起笑容:“让母亲久等了。”
凌氏伸手替她挽起鬓角的碎发:“你何苦同她计较?不过又是一个可怜人。”
沈沛筠下意识追问道:“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氏用指尖轻戳着她的额头:“这几日你四哥哥受了伤不能教你习武,你可是偷了几日懒了,不想着如何进取,还有心思再此处思虑旁的。”
这样温柔又微含嗔怪的话,是从未有过的。
从前凌氏虽也待她好,但他们之间隔着张姨娘,表面在和谐,内里也有一层尴尬。
如今这才是真正的母女之情。
沈沛筠忍着鼻头的酸涩,竭力笑道:“母亲说的是,晚些我便去用功。”
凌氏眉眼飞扬:“咱们凌家内学武艺只传凌氏子弟,先前因着不知你是我女儿的缘由,你四哥哥也不敢与你如何,现今不一样了,我自会亲自传授。”
“母亲还没告诉我,为何要说三姐姐可怜?”沈沛筠转了话音,沈乐茹到底有元家在背后,在如何也到不了可怜的地步。
除非……
凌氏本不想说,但瞧着她的样子,面上也露出无奈之色:“罢了,你是最聪慧的孩子,我也瞒不住你的。”
说着,侧目看了云乔一眼。
云乔会意,忙颔首去了旁处守着,紫芝也跟了过去。
凌氏饮了一口茶水润喉:“三姑娘……已经没有母亲了。”
沈沛筠心中了然,面上适当的展露出几分诧异:“母亲的意思是,婶娘已经去了?”
凌氏肃然点头:“她犯了老太太的忌讳,在庄子上时便已病故了,尸身已下葬了,老太太在数日前叫我过去处置此事,先秘不发丧。”
沈沛筠全程平静的听完,语气中的淡漠毫不掩饰:“二婶娘这些年背地里张姨娘所做之事不少,而今不过是因果。”
“你小小年纪何以看得如此通透?”凌氏满目诧异间,又有几分感概:“若是我当年有你这份心性,也不至于识人不清。”
沈沛筠默默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母亲嫁给沈康成,的确是识人不清。
凌氏像是沉浸在了某种思绪里,半晌,才重新抬起头。
“老太太对元氏之事的意思便是对张姨娘一事的态度,你可要再去看看她?亦或者,你若不忍,我也有法子让她自此远走。”
“母亲怎能如此想?她造就了你几乎半生的痛苦,亦险些毁了我的一生,我仍旧是那句话,不论是何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不会可怜她。”沈沛筠话音清晰且决然。
痛在谁身上,谁才会明白。
前世今生,她都为张姨娘那样的母亲愤恨无力痛苦,甚至期待。
可前世惨死时,席卷全身痛楚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她忘不了,所以无法原谅。
凌氏眼中的自责心疼如潮水奔涌,上前抱了抱她:“是母亲不好,不该提起那些,筠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法子,祛除你身上的疤痕。”
数十年留下的伤痕,怎么可能一夕祛除。
沈沛筠将喉咙内辗转的话吞回腹中,乖顺的应着:“谢谢母亲。”
母女二人深谈一番,才将紫芝等人都召了回来。
云乔计量着安老太太的话,道:“太太,老太太今日所说的那些赏赐,可还要安排下去?”
听到最关切的话题,沈沛筠不禁看了过去。
凌氏云淡风轻道:“天下没有犯了错不追究还要赏赐的道理,那产婆一家在数十年前全数丧命,也就罢了。但还有旁的人,晚些你拿了我的牌子去,将那大夫送去官府,他们自然知道如何做。”
“是。”
沈沛筠由衷的赞一句:“母亲公正严明,若是你去做官,怕是如今的青天老爷都要让贤。”
凌氏笑道:“贫嘴。”
沈沛筠厚颜承接了这一句骂,内心愈发妥帖舒爽。
母亲细心不说,又与她思绪如此相似,这果真便是血缘之玄妙吗?
迎蓉还在府内小住,凌氏忙着照看,短暂的交谈之后,二人便各自分开。
方才入了弄玉阁,紫芸就迎了上来:“姑娘可回来了,二姑娘和七公子足足等了您一个时辰呢。”
沈沛筠已隐约猜到他们的来意,想了想,便迈步进去。
沈春华与沈宿亭相对而坐,摆在面前的茶水分毫未动。
听到脚步声,沈春华立时站了起来:“五妹妹,我们今日来,是想……”
“是想问张姨娘的事吗?”沈沛筠打断她的话:“不错,老太太的意思,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闻言,沈春华像是被人痛打了一巴掌,呆立许久,无力地坐了回去。
沈宿亭打翻了茶盏,却也失了神般,没有马上伸手去扶。
沈沛筠替他扶起,拿了帕子低眸擦拭着桌面的水渍,旁的事都仿佛与她无关。
沈宿亭如寻救命浮萍,用力抓着沈沛筠:“四姐姐,我知道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们了,你能不能带我们去见姨娘最后一面?”
沈春华亦满脸希冀的看过来。
沈沛筠早有料想,自然也没有犹豫:“母亲已经与我商讨过此事,只要你们想,自然可以。”
“多谢四姐姐。”沈宿亭话音低沉。
沈春华两手食指交替抠动,踌躇再三,倏而道:“你能否随我们一同去见姨娘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