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在大地上,战争的硝烟让黑色退却了一些,四周都被罩上了雾蒙蒙的白色一片。树枝上面的冰雪依然没有融化,就好像被黑暗冻结了一样……
那个对两人来说显得宽敞对三人来说有显得狭小的帐篷在战争中幸免,没有进入绝对零度区域;可是桥贤依旧觉得里面十分寒冷。
他将坚胜放在了一张折叠床上,让她的身躯平躺,聆听着她平静有序的呼吸声,这才感到有些心安。随后,他便拉开帐篷的帷幄,来到了外面被黑夜笼罩的草坪上。他找到了几根被霜雪冻住的枯白树枝,将它们拿到了帐篷的帷幔前,将它们对准睡着的坚胜。没错,他知道现在坚胜只是睡着了;她已不再昏迷,或是变成其他的什么状态——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敢想;不知不觉间,他都无法想象自己失去了坚胜之后还怎么活下去。
从很久很久以前,这种莫名的羁绊就已经悄悄建立了。最初的时候,他曾经被一名能够操控人心的魔兽控制过,是坚胜救下了他。那件事可以说是契机,至少他看坚胜的眼光在日后也有了些变化——坚胜不再咄咄逼人了,她是一个十分负责任的人,她将自己的指责看得十分重要……
桥贤不知道当时自己被魔兽控制的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但是清醒的时候,他已经昏倒在了坚胜的怀中——就像现在一样——闻到她身上清香的气味,感受到她粘稠的汗水。
然后便是幽怨魔兽。那也是一头十分强大的魔兽,而且还开启了强大的激情态。当他看见幽怨将坚胜攥在手里的时候,心中对魔兽的憎恨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个时候,他第一次召唤出了飞翼,冲到幽怨的身前将已经不省人事的坚胜救下;随后,看待他人的眼光改变的人就不只是桥贤了。
和坚胜相处的日子越来越多,他与坚胜之间的交际往来也越来越多……他甚至能够清晰地记得他每次和坚胜目光相对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情。
坚胜恫吓地看了他一眼……
坚胜指责他的消极……
坚胜给他换上了绷带……
坚胜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坚胜劝他改一改自己的性格……
坚胜让他和焚晓握手和解……
坚胜猛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坚胜给他们分配任务……
坚胜和他一起架起了帐篷……
坚胜在帐篷里对他微喃……
坚胜坚胜坚胜坚胜坚胜坚胜坚胜坚胜坚胜坚胜坚胜坚胜坚胜……
记忆中的没一个碎片凌乱地从桥贤的脑海中闪过,它们是那么熟悉,那么清晰;坚胜说话时的每一个神情,眼中的每一丝亮光,举手投足的每一处细节,五官的每一处布局,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可是现在坚胜却昏迷不醒……他宁愿相信她只是睡着了。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沉溺于睡梦之中,神色木然。
她的手指僵硬扭曲,苍白无力。桥贤不敢去想她究竟是怎么昏迷的……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坚胜已经倒在了他的怀抱中——每次都是如此。
桥贤不知道那些白色的树枝是否还能生起火来,但他总要试试。他将一根树枝放在地面上摩擦,可是光滑的地面总是让树枝划掉……他只好找了块有缝隙的地面,将树枝插入地缝,抓住树枝在手中迅速旋转……结果他手的皮都被磨破了,火依旧没有被他生起来。
夜晚的寒风凛冽地吹,吹进桥贤的身体里。他拭去脸上冰冷的汗水,随后继续钻木取火。他腹诽着,此刻的自己肯定就像个原始人一样吧……说到原始人,那些原住民不就是这种人吗?
在思绪间,火终于燃烧了起来。桥贤立刻向后退去,大火越烧越旺,他感受到了暖意。他将帐篷的帘子大开,让温暖传进帐篷里面,传到坚胜的床上。
桥贤靠近坚胜的床,打量着她的脸庞。那张脸那么美丽,就像是从画中走出了一样……他突然从胃里感到一阵抽搐。这种感觉,想要彼此触摸,有点甜蜜,有点黏稠得恶心……
坚胜突然睁开了眼,桥贤看见她的眼中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已经晚上了啊……”她自嘲着说,“看来我还根本没打就输了呢……对了,饕餮怎么样了?”
“你能不能别一醒来就提这些沉重的事情?”桥贤苦笑着,“他被我赶跑了——我怎么能够让他伤到你呢?”
坚胜的脸突然变得迷惘,又有些欣慰。“什么?”
桥贤闭紧了嘴巴,“没什么……”
坚胜好像明白了些什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又问道:“那我在这里睡了多久?”
“这儿吗?没多久。”桥贤说,没有将憋在肚子里的那句话告诉她。但是你在我怀中却躺了有好些时候了。
坚胜点了点头,忽然看见了外面燃烧着的篝火。她问:“我昏迷的这段时间一直是你在照顾我?”
“一直是我。”桥贤回答道。
“其他人没有来过……?”坚胜问。桥贤知道她指的是谁,但是就连在这种危险的时候,银夏依旧没有露面,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说:“其他人都在忙他们的事情吧,只要你安全就好。”
“我很安全。”坚胜微笑道,“我和你在一起呢。”
桥贤的心慢慢被人揪紧了。
“啊……当我没说吧。”坚胜撇了撇嘴,“接下来肯定还会更加艰苦吧……饕餮被你赶跑,他一定十分不甘心吧?”
桥贤咬着嘴唇,不确定这种时候是不是还要将饕餮这杀千刀的给提出来。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顺着坚胜的想法说下去:“他当然很不甘心,甚至扬言潘多拉会来复仇呢。”
“我们这种小角色还用得着潘老人家亲自出马?”坚胜讽刺道,“她随便派个手下的小喽啰过来,就立刻可以给我们收尸啦。”
桥贤笑着,差点哭出来。他仰了仰头,“不,其实饕餮的原话是说,潘多拉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会展开她的计划,向地球复仇。”
“潘多拉,向地球复仇……?为什么?”坚胜疑惑地问。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桥贤摊开双手,“不过看来焚晓说的真的没有错,这场战争还不止波及到魔星呢——潘多拉真擅长把事情闹大。”
“真就有点可疑了。”坚胜皱着眉毛,“她怎么会和地球扯上干系?难不成……她原先就是地球人,而我们得罪了她,所以她才会想要向地球复仇?”
“这个说法很严重啊……”桥贤说,“不过我赞同——确实可能性最大。否则想不出其他的原因来解释潘多拉为什么会如此憎恨地球。”
“可是我们——我们这个种族——究竟做错了什么,”坚胜迷惑不解地自言自语着,“才会让原本可能生于地球的潘多拉如此复仇心切?”
桥贤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知道现在也想不出个答案来——他们知道的线索还太少;而且,他也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绕圈子了。“我说……你好不容易醒过来了,非得再去考虑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吗?聊聊别的怎么样?”
“行啊。”坚胜笑了一下,“你要聊什么?”
“……聊聊你怎么样?”桥贤似乎是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我?”坚胜有些惊讶,“我有什么好聊的?你想聊些关于我的什么东西?”
“比如说,你是为什么会当上土星守护者的?你以前不是大学老师吗?有正经工作,为什么还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做这份随时可能会死的兼职呢?……明明你可以享受安康的生活。”
坚胜沉默了好长时间,可是最终也没能给桥贤一个答案。“我不想说……”她低声细语,“有些事情,永远也不能向别人提起。”
“如果我们还不能坦诚相待,还有秘密瞒着对方的话,又怎么能够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呢?”桥贤反问道,可是坚胜依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时,坚胜缓缓从折叠床上走了下来,冰凉的脚直接搭在了帐篷上,随后便走出了帐篷,来到了外面的草坪上,坐到了那簇篝火旁。火焰燃烧着,照耀着她的脸庞,两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通红。
桥贤也跟着她走了过来,仰望黑漆漆的夜空,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我说……”
“嗯?”坚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其实桥贤并不指望她能听见的,但是偏偏这种时候她的耳朵就是这么灵敏。他咽了咽口水,告诫自己:这就是另外一场挑战。克服恐惧。鼓起勇气。在良久的沉默后,他开口道:“别人都在杜撰我们的关系……你知道吗?”
坚胜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么……你对我是怎么看的呢?”桥贤看着坚胜的侧脸。“在你的眼中,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是狂妄,是卑鄙,是自私,还是刻薄,抑或是傲慢无礼?”
坚胜的脸通红,但并不是被火光映照出来的。
“我想……这层关系是不是可以捅破了呢?”桥贤晦涩地说,“让别人不再是猜测,或是言传,或是其他鬼知道什么的方式——我只是想说——我只是想说——我——我——”
他突然结巴了起来。
坚胜完全将脸转了过来。
蝉鸣在寒冷之后又复苏了。它们在枝头高唱,将夏日的闷热气息重新带回了人间。加之篝火的燃烧,两人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格外温暖。
“我只是想说……我只是想说……看着我的脸。”
坚胜看着他的脸。
月光披在他们的身上,两个人影就像是存在于电影中的角色一般,于寂静的黑夜中清晰可见。
桥贤将所有的勇气爆发了出来。
“我爱你。”
“我知道。”坚胜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