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光线,被半掩的窗帘遮盖,无规则地晃动。
余热微曛,慢慢地从桌到床,从床到枕,从枕到颌。
下颌的上方是他的脸,侧面是光线投射下五官的阴影,额、眼、鼻、唇呈一条完整的曲线,温度持续入侵,原本只是在肌肤的表层移动,到了眼窝处便停留下来。
睫毛轻颤。
很轻微,像被清风惊扰的微尘。
数秒后又出现了一次。
光线依旧停留在原地,持续加温。
颤动越来越频繁,紧跟着瞳仁无规律的旋转,如同淹埋在海底沙石中的蚌壳,在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地开了口。
他缓缓张开,光线温和地渗透进来,不觉刺目。
不久,视野便完全清晰了:黑白的家具,黄色的窗帘,七彩琉璃的吊灯。
和梦里的不太一样。
梦里的房间更单调,只有白棉纱和斜条纹,但宁馨得让人舍不得醒来。
他约莫确定这是自己的家。
只是,为什么那么安静?
安静到让他有种横躺在此梦与彼梦之间的幻觉。
有人走了进来,很熟悉的女人的影子。
“CANDY!CANDY!他醒了,醒了!”
是安雅,她的脸就在眼前,惊喜若狂的,她不断地对卧室外喊,接着,另外两个也进来了。
“我的天,终于醒了。”
CANDY伸手去摸李洛的脸,热热的,感觉好极了。
“吓死人了你!还好没一头栽在马路上,否则睁开眼看到的就不是我们,而是你老爸了你知不知道?”
她竟然当着他们的面,眼泪汪汪起来,李洛看着她,觉得很抱歉,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学她的样子把手放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快两个礼拜了。”
刘明把温水递过去,马上又意识到他手指眼下还没什么力气,于是掏出早就预备好的麦管送到他嘴边。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雅忍不住问。
“睡了那么久,哪里还记得。”
“可是,你怎么会倒在睡眠治疗中心的大厅里?”
CANDY追问。
李洛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解释,于是,只好低下头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病情变严重了么?要不然你去那里干什么?”
李洛只能摇头。
“我只是路过那里,好奇才走进去的,纯属意外。”
“我看不是。”
刘明插嘴。
李洛盯紧他的眸子,再看看CANDY和安雅,立刻明白他把“午间干洗”的怪事跟她们讲了。
他继续摇头,除了摇头真的无话可说。
也说不清楚。
“你到是说话呀,到底怎么回事?你那天忘了吃药?”
“还是药吃完了要去配?”
“然后呢?然后突然就发病了?”
“不要老是让我摇头好不好,我会昏。”
三个人果然同时闭嘴。
“我没事,药也没忘了吃,医生老早就说过没有百分之一百的事,反正也就是多睡了两个礼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李洛决定这就下床,他必须证明给他们看,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了,否则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他开始穿衣服,安雅和刘明对望了一眼,觉得留在这里不太合适,就先回客厅去了。
CANDY依旧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你先出去一下我要穿裤子。”
“你穿啊。”
“你这么看着我,我怎么穿?”
“他们把你搬回来的时候,是我帮你换的衣服,现在嫌弃已经晚了。”
她又开始掉眼泪,李洛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妈。”
他叫她。
她别过身体,李洛只好从背后抱她,和她脸贴脸。
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体温,温暖而活跃,和沉睡时完全不一样,她内心顿时涌出满腹安定。
感谢上帝!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以后不许再这么吓我。”
“不过医生强调……”
“禁止狡辩!”
她强硬至极。
“你老爸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我知道,绝不会再有下次,我保证。”
CANDY擦干眼泪,站起身。
“小时候都是我在帮你洗澡,你以为我稀罕呀?”
说完,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把牛仔裤扔到他脸上。
他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
“电话!”
李洛随便披了一件外衣走出去。
“天气怎么变那么冷?”
“是冬天了么。”
安雅把话筒递给他。
“这个人打的可真是时候。”
刘明打趣地补充道。
“喂?”
“请问你是李洛么?”
“我就是。”
“我是韩珍智。”
他皱皱眉,有点不太相信刚才那句话是从他的电话筒里传出来的。
“你说什么?”
“我是韩珍智。”
她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很冒昧,打电话给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
他马上回答,心脏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
“哦,你就是那个义工?”
“你怎么找到我的?”
“问睡眠中心的人,是他们告诉我你的,这费了我不少功夫,你也知道一般情况下……”
“他们是不会让患者知道志愿者的名字的。”
她忽然不说话了。
“喂?”
“你…经常喜欢这样打断别人说话么?”
“不不没有,我没这种嗜好,我的意思是我……”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
“你别误会我不是要……”
“我没误会,我只是……”
“我不是故意打断你的我是想……”
“打断我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他们几乎同时强迫自己停下来。
然后,电话里忽然什么也没有了。
就剩下喘息,一吸一吐,一吐一吸。
非常沉、非常近、非常非常熟悉。
“我想跟你见个面。”
她似乎先一步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觉得方便么?”
“方便,为什么不方便?我是说,我没理由拒绝你。”
“今天可以么?”
他不容她考虑就脱口而出。
她似乎有些犹豫。
李洛飞快地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
“就今天,就现在,可以么?”
她缄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黏乎乎湿嗒嗒地在话筒柄上来回滑动。
“好。”
她只回答这一个字。
那个字像棉花云一样轻飘飘、慢悠悠地落下来。
直到,盖住心口残缺的一角。
李洛喉咙里憋紧的那股气终于顺畅地从鼻腔冲出来。
“谢谢你。”
她忽然轻声说道。
“不客气。”
他微笑,因睡眠过久而麻痹的四肢瞬间恢复知觉。
李洛走进简餐馆是十二点十六分。
她还没有来。
他们约好十二点半在那里见面。
之前,他去了一趟对面的407,想看看小强还在不在。
如今,407就剩下老板和小强两个人了。
“我基本对他失去信心。”
小强假装哀怨地对李洛说。
“别这样,总有一天他会醒的。”
“谁知道?”
小强胡子一歪,很不以为然。
“不过,接受眼前的事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既然他觉得睡着比醒着快乐,那就让他继续睡好了,不招谁惹谁的你说多好。”
现在,只有老板一个人的床头堆满杂物,文件、手机、商务电脑、掌上游戏机,还有,各种和女人有关的玩意儿。
李洛很好奇地看着小强自得其乐的脸,他似乎越来越擅长与老板相处了,不难看出,他们之间已经酝酿出了类似小鬼和书虫,李洛和美人之间的那种“深厚的感情”。
所谓日久生情大约也就是这么回事。
“有小鬼和书虫的消息么?”
“听说书虫说服了小鬼的父母让他继续打橄榄球,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以前在这儿的时候连个屁都懒得对我们放,你说这世界变化得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
李洛忍俊不禁。
“书虫还没找到工作,不过据说‘家庭主夫’做得还不错,现在他每个周末都去看小鬼练球,他们两个从头到尾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这才半个月的功夫就变成死党中的死党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意料外的事总比意料中的多,这是真理,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
“说的也是,如果都知道了,那还需要我们这些社会研究者干什么?”
李洛无比赞同。
“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很快。”
“别唬我哦,一个人在这儿可真无聊。”
“我还是这里的义工,有人醒,就有人睡,放心好了,我很快就回来了。”
“说的也是。”
小强高兴极了,一个劲地对李洛傻笑。
李洛继续留在那儿陪了他一会儿,一直到十二点多才离开。
现在,他独自一人坐在老位子上,原先的WAITER不在了,换了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看上去手脚比先前那个还要灵活。
“要点菜么?”
“再等一下,我朋友还没来。”
“哦,好的。”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走过来问李洛,李洛很有耐心地重复着相同的话,如果他等下再来,他还会这么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