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忽然刮起了一阵风。
风来的很猛烈,将浓稠的黑雾打着旋儿扑到白芜和陆遇的身上,陆遇微惊,怕又一次和白芜走散,他伸手紧抓住白芜的手腕,挥身用另一只手臂搂住白芜,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凛冽袭来的风。
白芜在黑雾中眯了一下眼,忽然感觉到了眼角传来的酸涩。
黑雾太盛,风又太烈,周遭的场景一点点的变的模糊,而在那恶劣的环境下,白芜唯一能看清的只有眼前的人。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陆遇将视线从周围席卷的雾气上收回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白芜微红的耳垂,不由微怔。
“这是怎么了?”
白芜摇了摇头,移开视线,没去看他。
陆遇想了想,便隐约明白了白芜这是在闹什么别扭,不由得轻声笑,说:“不就是表白而已,害羞什么?”
白芜:“……”
他又没有陆遇那么厚的脸皮,当然没那么容易说出来。
而也拜陆遇的那句话所赐,他本想说的话更是说不出来了。
于是他干脆不说了,垂着眸憋着,和陆遇一起等待着狂风弱下去,黑雾散开,继续前往下一层迷宫。
但等了很久,下一层的路都没有出现。
白芜仔细想了想,想到了什么,他说:“这一层还有路要走,我们还没达成通关条件。”
陆遇点了点头,问:“我们应该往哪走?”
抬头四顾,四面八方都是狂风卷席着的黑雾,黑雾之下是焦土枯草,白骨骷髅,这到处都是路,却也到处都看不出路。
“不知道,就不找了。”白芜说:“随便走吧。”
也只能随便走了。
却没想到这一个“随便”,便走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
黑雾遮天蔽地,周围景色还是那般一望无际寂静无声,这会让人生出一种这里根本就走不出去的错觉。
也许这条漫漫长路,从未设下过出口。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一阵阵的饥饿感不断上涌。
那种感觉如果硬要形容,就好像是胃里养了一大群细细密密的虫子,而此刻那些细微的虫子没有食物可吃,便干脆吃起了宿主。饮血吃肉,穿骨吸髓,密密麻麻不断行进,不把宿主吃光不肯罢休。
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痛苦,会让人在一层重过一层的欲望驱使下逐渐失去理智,无论身边出现什么,都恨不能抓过来一口吞下。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活的,便都是食物。
陆遇和白芜两个人已经互相“满足”了很多次。
只是距离上一次互相满足,已经过去很久了。
哪怕两个人都快撑不下去了,连走路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两个人瘫软在一处低低喘息,他们也没有去喝对方的血。
只因为两个人都到极限了,精神就要溃散的边缘,他们都不能保证自己的理智还能保持多久。
也许下一次,在饮着对方香甜血液的时候,他们就会化成那几位屈服于欲望的玩家那副野兽一般的模样,狼吞虎咽的吞噬着心上人的血肉。
所以两个人都是宁愿默默忍受,也不愿意给自己留下半分伤害对方的可能。
但那两个人又很矛盾,宁愿忍受着“食物”就在身边却不能吃的煎熬,也不愿意分开紧紧拉着对方的手。
如今两个人都没了继续往下走的力气,面色都是雪一样的白,只是白芜如今的情况要更差一些。
身体数据化状况又来了几次,每一次陆遇都是紧紧抱着他陪着他度过,一同挨着那如坠地狱的痛苦折磨。
一直到现在,白芜浑身上下泛着强烈的白色光芒,他在那光芒中抖成一团,大概是因为太疼太疼,白芜沙哑至极的闷哼听起来像是一声哽咽。
陆遇因为白芜的这一声而抬了抬眼,搂紧了白芜,心疼的一塌糊涂。
白芜向来是强硬冰冷的让人害怕的人,他从未在他人面前露出过脆弱,哪怕伤重的就要死了,依旧能够抿着唇绷着脸,用刀撑着自己继续走。
说起来,他只在陆遇面前露出过压抑到极致的虚弱,而近段时间来,他情绪不稳在陆遇面前暴露的次数越来越多。
陆遇在这一刻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安抚的拍着他的背,闭着眼,陪着白芜等待这一场漫长的凌迟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很久很久。
……
黑雾依旧。
天知道陆遇在心里骂了游戏策划多久。
设计这种变态的迷宫,分明就是为了活生生把人熬死。
可再仔细一想,设计迷宫的人除了白芜就是顾柯……他只能把刚才骂的所有话都收了回去。
白芜在此刻正昏迷着,又挨过了一次数据化让他面色惨白,在昏睡中身上还涌出了一层细汗,陆遇摸了摸白芜的手,冰冷冰冷,冷让他心里发惊。
这可不行。
陆遇有些急,他咬牙撑着身子爬起来,将手腕塞进口中,用力一咬。
鲜血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腥甜气让陆遇双眸隐约发红,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着,干脆自己把自己吃了算了。
但也只是想想,他当然不会那么做。
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吃自己的欲望,他将手腕举到白芜唇边,昏迷的白芜显然在睡梦中也被那汹涌的饥饿感笼罩着,嗅到血液的味道,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无意识的张开了嘴巴,咬了上去。
事实证明,白芜在有意识的时候对待陆遇真的很温柔很温柔,只是小小的喝上两口血,一不小心咬到陆遇,都会让他自责很久。
而这一刻没有意识的白芜简直就像是一个不知节制的孩子一样。
他闭着眼睛,捧着陆遇的手腕,狠狠的咬下去,牙齿如同粗糙的匕首来回在陆遇腕骨上摩擦,大口大口的吞咽着血液,陆遇甚至能听到他的骨头被摩擦着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陆遇咬牙忍着手腕快要折断的剧痛,一动不动任白芜予取予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白芜的头顶。
白芜是真的饿的狠了。
也不知道白芜在这里经受过的这些苦难会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陆遇胡乱想着这些来转移注意力,一直到感觉身体阵阵发冷,视线也忽明忽暗,才意识到白芜喝的太多了些,要把他吸干了。
他微微动了动手腕,将手腕从白芜口中取出来,白芜倒是也很乖,并没有捧着不放,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又陷入了昏迷中。
陆遇喘息了一阵缓和过晕眩的感觉,随即将白芜背到自己背上,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他就用了很长时间,尝试好几次,才勉强起来,跌跌撞撞的向前走着。
不知道该往哪走,但一定不能停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陆遇一直走到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摔倒在地,却在这时隐约感觉到黑雾似乎消散了些许。
有一个巨大的身影自远方走来,一直走到陆遇白芜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两人,发出了“嗤”的一声。
“等了那么久都没能看成好戏,真是扫兴。”
“居然能坚持这么久,也是不一般。”
陆遇努力的抬起眼皮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高个子,只是刚看清眼前那东西的具体模样,下一秒就觉得眼前一黑。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陆遇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疲惫而出现了幻觉。
不然他怎么会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只比人都要大的苍蝇?
……
陆遇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房顶。
身体里那种疯狂叫嚣的饥饿感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疲惫和晕眩,陆遇在那阵感觉里闭眼睛又缓了缓,才重新睁开。
感受到手心里的温暖,陆遇微微动了动手指,转过头,看向身旁人。
白芜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背靠着一根金色柱子坐着,一只手搭着膝盖,另一只手牵着他。
那双寒潭一样的瞳仁里能清楚的看到一个缩小版的陆遇,面色很白,带着浓浓的疲态。
陆遇刚要撑起身子坐起来,就感觉到了左手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他皱着眉看了一眼,便见他那只被白芜啃过的手腕已经被衬衫撕出来的布条给包扎上了,隐隐约约的还能看到有鲜血渗出来。
白芜道:“你应该庆幸我没有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吃了你。”
白大佬这一刻的语气很不好,很冷很凉,像是裹了一层冰霜。
陆遇眨了眨眼睛,说:“对不起。”
白芜:“又对不起我哪了?”
陆遇每次不管自己对和错都会先道歉,这一次自然也是一样。
但没想到会被白芜冷声怼回来。
陆遇摸了摸鼻子,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白芜皱了皱眉,明显更生气了。
“我的确很担心,我刚醒来时看到你的样子便知道我做了什么,也知道你做了什么……陆遇,我很难过。”
他难以形容看到陆遇面色惨白躺在他面前,手腕被撕咬的血肉模糊时,自己是什么感觉。
那一瞬间,他只是觉得胸口满胀,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升起,让他觉得心脏处很暖,很烫,让他有些疼。
他很心疼面前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