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忙拱手,道不敢放肆。
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头子,这皇上也是真敢讲呐。
接着,皇上摆摆手,笑道:“说了不便拘束了,方爱卿,你还是一样的遵规守矩来着,同你的父亲一般。”
方寒心头猛地一震。
“你若恨朕,那便是应当的,你若是不恨朕,那也是你自己的心胸宽广。朕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你父亲,也是为了这江山社稷献身,也算是国之英雄。”
皇上如此说道。
方寒低着头,并不过多言语,只是将后槽牙咬的死死的。
他知道,自己此时泄露出任何微妙的情绪,都可能会引得面前这个男人的不悦,进而惹来滔天大祸。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朕对不起你们方家。”
好在皇上并未多说什么,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可方尚书之死,这些年来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皇上无数次的跟自己说,为了江山,为了百姓,总要做出一些妥协和牺牲。
可他全然忘记了,方尚书并不是为人民而死的。
他是皇子党派斗争间的牺牲者。
他的死,仅仅是为了牵制住,目前朝堂上面的平衡点。
说白了还是皇家权力的刀下魂。
皇上抱着愧疚,还是一直在找寻冠冕堂皇的理由,摆脱方尚书之死,带来的噩梦。
将士在外杀敌。
京城内,他的家人都不复存在。
这是多叫人寒心的一件事啊。
所以在谈青石说方寒投靠了敌方的时候,皇上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有那么一些的轻松。
他的解脱。
他感觉这样才是应当的。
方家亡魂不消,生者愤而叛国。
这才是正常走向不是?
可他没有想到方寒还能提着敌方将领的头走进朝堂。
叫他愈发的不安。
他所能做的也没有很多,仅是将方寒一家人迁出京城。
眼不见他,心便安了,即便他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欲盖弥彰制 造出来的一个假象罢了。
小太监也算是有些眼力见儿的,见皇上有要动筷的举动,忙替他布菜。
皇上往嘴中送了一口菜,咀嚼两下,喉咙轻轻一动,咽下去了。
之后,他随意扯了个借口出来:“爱卿莫要恨朕将你远派罗塞镇去。只是罗塞镇地处边疆,常年遭胡人骚扰,你这种得力大将前去最能平定叛乱,扬我国威。另外……”
他叹气一声:“这眼瞧着京城是越发乱了起来,方爱卿位高权重,又正处风口浪尖之上,方爱卿若不避的远些,也很难不被祸及……朕对你的父亲,也并非全无愧疚,也不苛求你原谅朕,只是朕也还想借自己微薄之力,尽量护你的平安。”
皇上这个老狐狸,短时间内便能想到这么些出来,可见其演技也是相当精湛的。
方寒本不愿受他这些胡言乱语蛊惑,只是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时,心头微动,险些将自己心中之前的那些猜测推翻。
仅存的理智尚且压制了内心的冲动。
他躬身道:“身为臣子,为圣上排忧解难也不过是分内之事罢,皇上无需多言,臣知道应当如何做来。”
皇上欣慰的点了点头,赞道后生可畏,便潦草的结束了这场表演。
而在方寒走后不久,他便叫来了太监,迅速换下桌上未曾动过的菜肴,另端了一席山珍海味上桌。
这民间菜式果然粗糙,是不入他的嘴,不合他的口。
而离开后的这一切方寒都不知道。
仅在榕城,他抱着许晚歌的这个瞬间,他想起来先前皇上的那场邀约,认为皇上是预知了现在的局面,有意保护他们罢。
可皇上全无那个意思。
面前的局面,全然是皇上的一语成谶。
也有可能是派系争斗中日积月累留下的漏洞,被人钻了去,才愈演愈大。
总之他们如今不在京城,更离叛乱之地有十万八千里远,想帮什忙都算是爱莫能助。
而他们目前唯一的突破点,也只是哑婆。
索性哑婆这两日精神状况是愈发好了,甚至能在伊人和青芜的搀扶下主动走出屋子,在院子中逛上两刻。
只是先前罗夫人同罗娇儿听了许晚歌的话,在罗老太太面前摆了一回管家主母的铺,说了不少软钉子去刺罗老太太,弄的罗老太太很是不高兴,认为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可又无奈多说什么。
但不知为何,是谁将许晚歌教罗夫人说这话的消息传了出去,叫罗老太太知晓了。
她曾是个贫苦妇人,不识大体,不知礼数,不分轻重,只晓得摆婆婆威严,某天猝不及防的被捣毁了威严,却不知怎么向儿媳发难,只好伸手向儿媳背后的人,也就是从京城来的那位“贵妇”入手。
她叫贴身的丫鬟去请许晚歌到院中做客,罗夫人见不对劲,也忙跟上去。
可这才刚走进屋中,便听老太太尖锐的嘲讽从珠帘后头传了出来。
“我道是这乖巧儿媳如今怎的转了性子来,原是背后来了高人指点。只是我们罗府人少地偏,方夫人京城里用的那些下作手段,倒是用不着了。”
她是真的愚蠢。
许晚歌见京城里那些贵妇贵女要是数落谁,那便都是说的比唱的要好听许多来,左一句有一句的接茬,明明一个重词没有,人也都笑颜明媚的,却偏偏能将攻击的那人逼的满脸通红,匆促告退,回到闺房哭上好凶一场。
像是罗老太太这般直白的,京城中还真是少见,竟然叫许晚歌觉得有些惊奇……甚至是可爱来。
这份不常见的感觉磨灭了许晚歌的怒火,她低眉施上一礼,乖巧站在一旁,等这个蠢的可爱的老太太给她赐座,嘴上道:“老太太可真冤枉京城那些贵妇贵女了。她们生来便是金枝玉叶,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个别富而有权的家里姑娘日子过得比皇宫里的公主还要轻快嘞,怎的会做出肮脏龌龊的事情,老太太别是民间话本子听多了,没见过京城人处事,才这般想的罢。”
“你……”
罗老太太气结,目瞪口呆,没想着这小丫头嘴皮子如此利落。
“而不管是多身娇肉贵的贵妇,见人都晓得赐座,老太太如今也是朝廷命官的家眷了,连这些礼不会都不晓得罢。”
许晚歌笑意盈盈,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还特地藏起了恶意,看着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罢了。
“方夫人身娇肉贵的,寻常桌椅怎的配得上你,我已叫贴身丫头去库房,寻上好的椅子来给你。”
这话许晚歌听了就当放屁,也没认真往心里去。
而没过多久,她们椅子未等来,却等来了个哭哭啼啼的不速之客。
那声音渐行渐近,似乎是在院外便开始哭嚎,身旁还有个小些的声音劝着哭着,两道哭声相交辉映,听着几句感染力,几乎叫人闻者落泪。
想都不用想,那定是爱作秀的凤小娘和身边那个恶毒的孩子罗小九。
凤小娘是罗府里第一个生下儿子的人,极得老夫人喜爱,一直想抬为平妻罢。
可罗夫人从未做错过什么事儿,罗尹又是个对家内事极度敷衍的男人,此事便一年又一年的耽搁下来了。
罗小九在一众姐妹里五官虽出落的不是最好的,但跟着凤小娘身边,小小年纪便有了“身段”这样的东西,看着便叫人产生“她真好看”的错觉,加上在老夫人面前嘴甜人怪,一向是最讨老夫人喜欢的孩子。
她们一来,是谁在背后告的黑状这事儿就立即水落石出来。
她们才刚刚进屋,未曾跪下行礼,许晚歌就适时的微掩住嘴唇,发出一声轻笑。
哭声停止了一霎,屋内的几道目光都钉在了许晚歌身上。
她似是随意的挥了挥手,眉眼弯弯,道:“我从前在府中的时候,去别的贵府中做客时曾见着过,有妾室为了讨好主母,便自愿以人身为凳,叫主母坐的软些,舒适一些。这个做法一直叫我有些好奇,虽说妾室是奴婢,可毕竟为府中开了枝散了叶,怎能这般折辱她们?可没想到,那自愿为凳的妾室说,是她体恤主母管家辛劳,为人宽厚,才自愿如此,并非折辱罢了。她们不过是依附主母存活的人,好好服侍着,叫主母舒服些,也是应当的。”
话说完了,她状似无意的扫了眼凤小娘挂满泪痕,惨白的脸,又轻笑道:“那主母也同我说了这般苦恼,说她也不想如此罢,只是那些妾室跪在地上同她相求,想着孝敬一下主母,确实也没办法不答应,她便顺从了她们,可这些确实是叫她有些于心不忍的,所以也只让她们每日来服侍一刻钟,一刻钟结束便走,一时都不曾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