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旨的当日,大理寺就派人来国子监相邀,由是晏泞便离学府而随寺员而去。
两刻钟的时间,赶到大理寺。
作为三法司之一的最高司法机构,官署建造自然特有气派,长而高的围墙,鎏金牌匾,门前坐落着两只头上长角,通体黝黑,双目烔烔的獬豸铜兽,单是从这两只铜疙瘩的气势来说,就足以吓软一些胆小怯弱之人。
在门前停顿了一下,但见寺员做了个请的手势,晏泞便随其进入,过了几进重垣叠锁,便踏上了大理寺的中堂。刚过门槛,放眼望去,只见在堂上有一个朱衣之官在埋头奋笔疾书,似是在批阅文牍。
那人似乎全神贯注的,连晏泞的到来也没有注意,听到寺员的见礼只是哼了一下,连头也不抬,继续他的公务,直到寺员提醒说晏泞带到,他方才停笔抬颌。
晏泞第一次看见黄宵,不知其身份,但从黄宵的官服看出了些门道,便见礼道:“下官晏泞,见过蒋寺卿。”
黄宵眼睑抖了抖,细细打量了晏泞一会儿,然后放笔,抽身而起,迎下台阶,爽朗笑道:“原来你就是独战国子监九百青衫而胜之,陛下御笔提点的今科状元啊。不错,果然是宋才潘面,卓越俊逸啊!”
虽然晏泞自己也认为是这么回事,但做人总得谦虚是不?他连忙拱手作谦:“蒋寺卿过奖了,这都是陛下的错爱。”
黄宵笑道:“晏状元可认错人了,本官乃是大理寺少卿黄宵。”
晏泞怔了怔,窘迫道:“原来是黄少卿,下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黄宵不为所怒,解释道:“蒋寺卿因有其他公务,抽不出身来,故而将此案交由本官处理。接下来,晏博士与本官可要好好合作才是。”
晏泞心中有些诧异,想不到黄宵身为从三品,为人竟如此和气。但越是如此,他心中的警惕便提到更高,因为在官场上,笑里藏刀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他揖身道:“愿凭大人差遣。”
黄宵满意地点点头,便问道:“客气的话,不用多说。晏状元,不知你对此案有何见解?”
晏泞答道:“下官曾去了一趟京兆府,刚好碰见劫匪送来信件,已经证实监生及王异乃是被劫匪所掳。只不过······事情有些奇怪。”
黄宵不禁问道:“哪里奇怪?”
晏泞沉吟片刻,答道:“劫匪送来的密信,其实有两封,一封是绝命信,而另一封是勒索信。绝命信言辞愤恨,声称要杀死人质以泄愤。勒索则咄咄逼人,要求王异以及国子监拿出白银一千两赎人,方能保人质无虞。两信的意思明显自相矛盾,而且笔迹也有所不同。”
黄宵也疑惑了,“照这样看来,确实蹊跷。”
晏泞想了想,又道:“凶手在绝命信里写到,说他曾到官府报案,控告王异奸淫并杀害其妹之仇,但被官官相护所租,最终未能如愿,才铤而走险,闹到今天地步。按理说,百姓来报案,官府皆有文案记录,黄大人何不命人查查旧档?”
黄宵双目一亮,如梦初醒那般道:“好办法!”
随后,得到命令的大理寺书吏开始在案情文档库里查找近一年来大理寺所接受的报案,果真发现了一条线索,便将记录递到黄宵面前。
黄宵双手捧着文书,望着上面的记载,眼底乍然划过一道阴谋的精光,喃喃道:“潘昉?”
晏泞忍不住问道:“大人,有什么发现?”
黄宵将文书递向晏泞,并同时解释道:“哦,上面记载了一个报案,报案人名叫潘昉,此人报案的缘由是其妹失踪了。”
“这倒是跟绝命信所说有些关联,只是不知是不是他。”晏泞望着文书,忽而皱下眉头,“大人,这案情记录似乎有些简陋,连个被控告人都没有,这样就不能确定潘昉就是幕后凶手,说不定是个巧合罢了。”
黄宵表情僵了起来,然后变得不自然,他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
近些年来,京都各衙门都渐生骄奢淫逸之风,即使是以深严示世的三法司也不能免俗,但凡有权有势的人前来请命,只要不吝啬钱财,大皆能得偿所愿。这可就苦了那些一无背景二无黄白之物的普通百姓,即使有天大的冤屈,来到三法司往往得到的不是沉冤而是白眼。
此潘昉之事,便是属于后者。书吏们也是寥寥几笔写了个人名和缘由了事,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见黄宵的表情,晏泞便猜出是什么原因,他并非是一无所知,在柳府住了这么久,听了柳如痛心疾首的碎碎念,大皆对三法司有了个粗浅的认识。由是,他给了台阶,拱手道:“潘昉既然喊冤奔告,自然不会只来大理寺。黄大人,下官去京兆府走一趟,看是否能够找到新线索。”
黄宵顺着台阶走下,喜道:“那就有劳晏博士了。”
晏泞作揖一礼,即刻出了大理寺朝京兆府而去,到了京兆府,跟高明说明来意。反正高明跟案件也没啥关系,他还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说不定凭借人情,日后还能在申公亭那边获得更大的利益,他很乐意地配合。
在京兆府文牍库里,晏泞还真的找到一份较为详述的案情记录,就将其调往大理寺。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晏泞将文书交给黄宵。
黄宵看后,大喜过望,“没错,被控告人是王异。看来,这个潘昉就是绑架案的凶手!”
晏泞颔首道:“此人的确有最大嫌疑。”
黄宵当即下令道:“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点起人马,前往潘昉住所,将其逮捕。说不定,王异和监生们就被关押在那处,我们今日便可建功复旨!”
晏泞嗅出一丝异样气氛,喝止道:“大人且慢!”
黄宵朝晏泞投出疑惑的目光,“晏博士有何指教?”
晏泞眼珠一转,答道:“下官以为,还是先派人去打探,若其屋空虚,那绑匪段然已经转移,我们也不必白跑这一趟。而且,下官听说,这个潘昉,是个文弱书生,即使满腔愤恨,也断不能杀了人质,因为从勒索信上看,他的同党并非跟他同一条心。”
黄宵反驳道:“何以见得?”
晏泞解释道:“依我看,绑匪之所以同时送来两信,是想借绝命信来威胁,从而达成敲诈的目的。所以,暂时来说,人质还是安全的。”
黄宵摇头道:“不可,我们能够想到查旧档这一层,绑匪未必就想不到。如果此时此刻绑匪真的把人藏着潘昉家宅里,我们却坐失良机,将来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承当不起。”
就在黄宵要叫人的时候,晏泞第二次阻止了黄宵,“大人,等一下。”
黄宵脸色有些不悦,“晏博士还有什么要说的?”
晏泞脑子急速运转,灵光一闪,“白天人多眼杂,难免走失风声,还是等一下,待到夜晚行动,或许能增加几分胜算。”
黄宵紧紧望着晏泞,想了片刻,点头答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