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进贤楼,晏泞大概推测到,这决不是徐福一个人的意思,而是申公亭的意思,因为申公亭之前就说过,要用他这支笔。
晏泞耸拉着脑袋,打心里是不想动笔。
在国子监这段时日里,他接触了不少饱学大儒和士人,知道申公亭在士林中,可谓是声名狼藉,只有少数投机文人或者与申氏有渊源者支持,这无关门第,仅仅是申公亭专横跋扈不符合士大夫的忠君爱国取向。
晏泞已经预见到,若这篇歌功颂德的文章一经传出,他在士林中的名声就会一落千丈,会从陆海潘江的锦绣俊杰,成为人人唾弃的投机小人。
这样的文章要写吗?这个问题一直弥漫在晏泞脑海中,一直到他回到国子监,亦不能所决。
从国子监正门到崇文馆,在这并不长的距离里,所过之处,遇到的监生,不管男女,不管年纪,不管出身,大多亦倾佩的目光投向他,皆点头见礼亦示敬意。
当他回到官舍的时候,发现在客厅里,看到一道美丽的身影,他不由怔住了。
只见一个二十上下,身穿素雪绢云形千水裙,批狐裘小袄的女子矗立在书架前,手释一卷,静静地阅看,真可谓是秋水双瞳有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架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这样清冷而高贵的气质,屹于窗边,斜对满树银花,正当相配。
女子听到外间传来的脚步声,从书本上收回视线,见到廊檐下一人望着自己,她便轻步走出,细细打量了一眼,说出的话黄莺一样,“阁下是?”
呆了很久,晏泞回过神来,揖身一礼,“在下晏泞。”
女子讶然地道:“原来是晏状元,久闻大名。”
晏泞不禁问道:“请问,姑娘是?”
女子微微点头一礼,“姬麟药。”
姓姬?那不就是皇族吗?等等,姬麟药,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说过。想起来了,他曾听一些风流学子说过,当即晟帝最宠爱的骄阳公主,闺名就叫麟药。
晏泞吃了一惊,心想怪不得此女容貌气质不似凡人,原是皇族公主啊。可是,这公主又来这儿干什么?他连忙见礼道:“下官晏泞,见过公主殿下。”
骄阳公主笑了笑,“晏博士无需多礼,说起来还是我未经投帖,擅自闯入,唐突了。”
“殿下严重了。”晏泞犹豫了下,还是问出口,“不知殿下驾临,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骄阳公主微微一笑,笑魇如花,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我游历国子监,看到有一白鹤展翼而飞,投入此屋,我心下好奇,便尾随而来,至此却不见了白鹤的踪影。”
闻言,晏泞怔了,这算什么理由?他脑子转得飞快,应答道:“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自当归去,岂肯留我凡俗之所?”
“晏博士此言差异,书香之地,上举可䎒䎒赤霄,潜伏则可精吞露浆,如主槛栖鹤,又怎么会凡俗?”骄阳公主谈吐风雅,一看就知道是饱读诗书的才女。
这句话内含极高的称颂之意,竟然将他比作了有志向有定力的白鹤,晏泞心中顿感诧异。这骄阳公主可是跟太子姬慕初一母同胞,在如今他与世家交恶的时候突然而来,一定不是偶然,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暗暗打醒精神,作谦道:“殿下说的是。国子监俊杰云集,自然鹤似云来。”
“相逢便是缘,晏博士是曾大学生入门高徒,精通诗文,正好我也颇有所观,不知晏博士,可否讨教一二?”骄阳公主希冀地望着晏泞。
“殿下相邀,不敢不从。”晏泞决定以静制动,看看这个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接下来,俩人就在官舍内相对而做,谈论了好一会儿的诗文歌赋,品评了一下前人骚客,骄阳公主亦是个诗文大家,对于前代之作信手拈来、如数家珍,若她不是个女子,去参加科举的话,拿下个进士及第亦未可知。谈话有半个时辰之久,表面上是志趣相投,交谈甚欢。
“时候不久了,我也该告辞了。”骄阳公主提裾而起。
“公主殿下慢走。”晏泞起身相送。
骄阳公主行到一半,转过身来,“差点忘记了,三天后,在东宫有一场诗会,晏博士到时候一定要来参与,若是少了你这颗丹珠,诗会定然缺少光彩。”
晏泞本不想去的,但又不好意思拂了骄阳公主的颜面,所以一时间竟把话噎在喉咙,再想说的时候已经迟了,骄阳公主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