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夫人摇了摇头,与她长叹一声道:“此话万不可这般讲了去。我已然叫她好生在那屋子之中反省,又请来了教导嬷嬷,只是那表嫂不知为何,至今也不曾缓过神来。”
“我请了本家来人将她接走,这留在将军府中,始终是个隐患。我哪里敢赌!”
安染七点点头,这才切入主题之中:“母亲,我瞧着近来身子有些不适,这手中杂活便先放放,您瞧着如何?”
瞧见将军夫人面色不虞,当即便补充道:“倒也不是非您不可,不过是些小活计。我身子不曾好了,寻常事叫那些个家生子盯着便是了。也好叫您省些心力。”
将军夫人蹙眉,仍旧是面上有些阴沉。显然是不信那些个家生子。虽说将军府依着圣上恩宠,得以发家,如今也有了些自家铺子,也好叫日后没了圣恩,不至于沦落天涯。
只是何人不知那将军府众人眼中钉,各个盯得紧,若是此人意志不坚定,叫人从中挑拨离间了去,只怕届时仍旧不曾有了去处去哭诉。
安染七叹息一声,道:“若是日后大哥再娶,届时便是我,也不得不尊长。若她有心从中作梗,这该如何是好?”
一语点醒梦中人。纵然顾晟茗此时不娶妻,日后也要同他人一起喜结连理。只是那时指不定她身处何方?早已是力不从心的年纪,如何能约束得住旁人。
更不论安染七被她压制一头,更是手足无措。不该有此事!
将军夫人咬了咬牙,防患于未然,安染七此刻的提议当真是有些许道理在其中。只是这人还需得细细挑选了去。
瞧见她动摇,安染七火上浇油,更是有些得寸进尺道:“您若是要选,定不能选了那管家之子,二人携手,将军府便落在他二人手中。届时他人刀俎,我为鱼肉。岂不是任人宰割?”
将军夫人不由得依着她走,登时拍案而起。捏紧了拳头,满面阴鸷道:“那便寻个人出来罢,也好过忙里忙外,叫人应接不暇。”
目的达成,安染七莞尔一笑,与她说笑一阵,方才回了院子之中。
那庭院之中哪里还有顾晟茗的身影?只余下顾子明一人,躺在方才顾晟茗的躺椅之上,轻轻晃着躺椅,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一旁的丫鬟时时奉茶,眉眼之中露出爱慕之意来。
安染七立在门口,犹豫片刻,终是坐在他身旁的圆凳之上,瞧着远处天边火红的夕阳。不知在思索些甚么。
丫鬟瞧得痴迷,瞧见一旁的人来,登时一惊,忙开口道:“见过少夫人。”
这一声却是惊着二人,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顾子明颇有些不耐,阖了双眸。
安染七摆摆手叫她下去,兀自端起其中一杯茶来,打量了许久。
顾子明听着人离去的动静,方才睁开双眸来,瞧着安染七,笑道:“那水不是大哥的,你且放心罢。”
安染七这才一饮而尽。方才与将军夫人说得多了些,颇有些口干舌燥。只听得身旁的顾子明,幽幽道:“那是我方才晾在此处的。”
“咕咚”一声,安染七已然咽了下去。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顾子明,怔愣片刻,呸了两声。面红耳赤大骂道:“你这登徒子,为何平白占了我便宜!”
顾子明绷不住面上笑颜来,登时笑出了声来:“我方才还不曾告知与你呢,你倒是眼疾手快的。只是如今也不知究竟是谁占了便宜,你可要知晓,这京城之中,便是我将军府的一口茶水,也要叫众人羡艳不已。”
安染七瞪他一眼,险些将手中茶杯捏碎了去。欣赏片刻安染七的怒容,方才笑道:“有要紧事与你说了,好生听听罢。”
重重将手上的茶杯拍在桌上,一道裂纹应声而来。满是怒气道:“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定是要拿你祭天!”
顾子明正襟危坐道:“过几日是那十八皇子的生辰,皇上意欲大办一场。原是单单邀了大哥,不成想大哥对我极为看重。连带着永昌候府也扯了出来。”
安染七隐隐猜到些甚么,蹙眉道:“我也要一同去了?皇子生辰,我不过一届女流,去了岂不是平白遭了人白眼?”
顾子明摇摇头,又道:“若不是那永昌候府从中作梗,哪里用得着你去?说是永昌侯许久见不着你,甚是想念。借此瞧瞧呢。”
安染七一顿,登时腹中便有些不适。冷声道:“莫不是又瞧上了将军府甚么东西,意图来抢罢!瞧着那永昌侯那嘴脸我便恶心的紧!”
难得她这般维护了将军府,颇有些意外。只是笑着摇了摇蒲扇,复躺回那躺椅之中,盯着那日光斑驳出神。
安染七叹息一声,嘟囔道:“方才将那丫鬟打发至何处去了?也不曾寻个新茶盏来,怎得这般不曾有了眼力见。”
顾子明转头,隔空点了点那茶杯,疑惑道:“这茶杯此刻可是好端端在此处放着,你为何不用了去?”
安染七冷眼瞥了他一眼,手中稍稍用力,那茶盏应声碎落。撞在地上,一片清脆响声。
那丫鬟听见动静,连忙跑来,瞧见地上碎瓷片,登时有些慌张,唤了些丫鬟来。撤下此套茶具,复又端上套新的来。
安染七瞧着青瓷茶盏,嗤笑一声。缓缓入了喉口,颇有些苦涩。只是如今尝来,倒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
顾子明瞧着众人离去,又瞧着烟华从屋中出来,替安染七在身上披了件外袍,这才又入房内。
院子短暂忙碌之后,复又空寂下来。顾子明轻摇躺椅,颇有一番悠闲自在的模样。安染七左右也无事,索性唤了烟华替她将那屋子之中不曾做完的女工拿了出来。
一动一静,瞧着颇为安逸祥和。
安染七仍旧记恨方才他不曾打了招呼一事,冷笑道:“方才母亲曾说,有意于将李温莲许配于你。李温莲出身不高,在这府中翻不起甚么风浪来,最是好把控不过。”
顾子明登时便心生不满,面上不显:“真当我此处是那收容之处一般,甚么人也往一处送。母亲也是,你也是。先前非要硬塞给我劳什子丫鬟,瞧着便心烦。”
安染七叹息一声:“知晓你心上有人,只不过做个表面功夫罢了。哄好了母亲,你日后才有得做。那些姑娘你糊弄糊弄也便过去了,即便有了身子,届时去留,还不是你一句话定夺?”
树叶忽的“沙沙”作响,果真紧接着便是一阵凉风袭来。吹得人有些瑟缩,只是过境之后,便又是暖阳高照。
顾子明微微一顿,盯着安染七双眸瞧了片刻。颇有些认命地垂了眸:“你怎知晓我有了心仪之人?”
气不打一出来,安染七登时便将手中女工放置在腿上。深吸一口气,声音仍旧有些发闷:“那京城之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晓?顾家小少爷与慕家嫡女乃是那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玉良缘,此生再难相负。”
这般显而易见,那顾子明显然是得不到慕雪樱人,也要将二人事迹传遍大街小巷,叫众人听个真切。可不是爱慕心切,只差将人从安墨手中拐回。
思及此处,绣花针更是下的重了些,戳着那块布匹来,瞧着便甚为骇人。今日领着她去大街小巷,不曾驾马而去,特地走了路,本就是要叫众人瞧见他顾子明如何与慕雪樱心意互通!
安染七嘟囔道:“我真是做的一手好嫁衣。”
此刻该是恨极了我,指不定如何想着将我送了出去。后事安排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顾子明瞧着她那模样,登时便明了几许。松了口气,也不曾出言解释了去,自顾自道:“我寻常日子不曾见着戚状元,瞧着他便是忙前忙后,时时住在宫中,家不过几步远,也不曾回了去。”
“瑶儿在府中可是孤单紧了。这该如何是好?我有意替他分担些。我与瑶儿自小又是一同长大,他与我明里暗里挤兑不少。”
“每每瞧见瑶儿,那便是一副欣喜模样。不似从前那般活泼,仍旧是叫戚状元宝贝的紧。这才是那叫人羡艳的一对鸳鸯,可不比我这事来的动人?”
安染七忽的开口打断了他去,冷声道:“慕雪樱自是只得你这般呵护,只是当心着些永昌候府,那一家子都不是甚么好人!”
顾子明不曾接了她的话去,顿了顿,自顾自地问道:“你日后如何?莫不是随着安墨一同走南闯北,行侠仗义罢?”
安染七被他逗笑:“哪里有甚么行侠仗义一说,不过是见钱眼开罢了。我自是想出门游历了去,瞧瞧不同的人,装的像些,也叫那些人难以认出。”
随即反应过来,半开玩笑地装作一副警惕模样来,“如何,你莫不是想要将我留在将军府罢!这将军府虽是好,未免有些小。前院翻个跟头便能至后院的地界,且先放了我罢。”
顾子明盯着蒲扇之上的纹路。
良久,方才轻声吐出一句呓语来。
似是在应和,也似是再婉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