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捡起地上花枝,于手中挽了个花,指尖点在桌角,枝干离了花瓣,似一支木棍,稳稳地立在桌角。
“你出去罢。”
心画虽无甚学识,却也知晓今日若走出这扇门,她既将握在手中的未来全然不复。
将军府少夫人。
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位置,只差一点,这叫她怎能不恨。
心画心中霎时间便有了计较。假意委屈起身,也不忘理好妆容,只是那半边红肿的面容衬上通红的眼眶,瞧着好不凄惨。
脚下一崴,猝不及防向着顾子明倒去。
顾子明久经沙场,对此类事最是敏感。一个侧身,装作不经意一般堪堪避过那香软身姿。
心画撞到桌角,不由得吃痛。面色涨红,银珠霎时间沿着她脸颊滑落,滴在衣襟,润湿一片。
顾子明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耐更甚。“劳烦母亲将心画姑娘带走罢,明儿无福消受。”
将军夫人听闻他言语中隐隐怒气,忙叫了两名丫鬟要将她押了出去。
心画见此事毫无回旋余地,娇声微颤,挣扎之间,大喊道:“夫人!慕雪樱她不曾有孕!她将少爷与您欺了去啊!”
顾子明一怔,眼中寒意更甚,取了印章揣在怀中,冷眼瞧着她。
夏蝉也是一怔,虽是不见安染七有何怀孕迹象,来得确是蹊跷,只是心画不曾接近夫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雪儿不曾怀孕?你莫要想在此时离间明儿与雪儿之间关系。”将军夫人厉声道。
此话涉及顾府私密,她虽是喜爱心画这姑娘,却也抵不过慕雪樱是那皇上亲赐,又深得顾子明宠爱。不过是个捡来的姑娘罢了,又如何比得上明媒正娶的慕雪樱?
将军夫人此时难免偏袒安染七,虽是不知此事真假,却也知面前这梨花带雨柔弱模样险些置将军府于死地,也不与她有怜悯之心。
“夫人!心画所言句句属实!我方才与那前些日子看诊的郎中相遇,他并不知情!那定是慕雪樱做了假!”
心画也不知将军夫人此时是否心有异样,索性放手一搏,若是能令她回心转意也是极好的。
将军夫人瞧着顾子明面色不佳,也不知她言语是否属实。
正犹豫之时,顾子明忽的唇角一弯,笑如清风,引得二人都朝他瞧了去。
心画狼狈地转头,瞧见他薄唇轻启轻合,模样甚是好看,又瞧见他横眉下一双丹凤眼上挑,只是眼中漆黑无光。心画当时便怔愣在此处。
她从未见过顾子明这副狠厉模样,叫她以为顾府小少爷是个书生,温文尔雅惯了,谦谦君子模样才是常态。
却不曾记得顾子明也是从那沙场上下来的监军,手刃千余人,该是浴血瞧惯生死之人。
如今她也与那些敌军蛮人被一视同仁。
心画炽热的心霎时间凉了半截。见他唇开合,耳中传来的尽是饱含情意的绵柔。
“母亲,雪儿是否有孕,旁人不知,我还不知吗?雪儿是我顾子明之妻,我定会护她周全。”
“容不得他人说三道四。”
将军夫人定了心神,与夏蝉将人带了下去。
顾子明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用力闭了眼。
百密一疏。
顾子明此时倒是不急于回宫,坐在椅子上,手指一勾,柜门应声而开。
单手托出一木匣,指节敲了两下,沉闷的木匣缓缓打开,露出些泛黄纸张。
风连着寒意,从窗中吹拂而来。
纸张在他手中颤动,其中赫然是些慕雪樱踪迹。
慕雪樱此时竟然在京城。
那可要叫她藏好了去,莫要被他寻着了。
安染七携着春香午时才回来,只见院中氛围一变,不似往常那般轻松。院中丫鬟换了一批,尽是些生面孔。夏蝉忙迎上来与她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清楚楚。
原是顾子明担忧院中仍有如心画一般颇有心机的丫鬟,索性与管家一同将院中换了些肯干的丫鬟。
安染七听闻心画道她不曾有孕,呆愣一瞬,才知自己已是暴露,所幸在场无甚外人,心画想必也是借此作为她保命符,不曾与他人相言。
安染七思绪飞扬,独自一人进了书房。
都言书房乃是重地,旁人不得出入。只是这书房顾子明对她从不设防,叫她随意出入,乃至那架中都是她寻来的话本。
傍晚。
安染七手中匕首挽着花儿,瞧着顾子明卸发簪的模样,纳闷道:“心画怎知我不曾有孕?她先前定是疑心我才寻了那郎中。”
顾子明正梳理自己长发,听此不由得轻笑一声,温和道:“瞧你寻常话本也读的不少,如何此时犯了迷糊?”
安染七疑惑道:“那些个话本与此事有何关联?”
顾子明瞥了她一眼,走至她身边,指尖一挑,那匕首稳稳当当落在桌面上,打了个旋儿,定住不动了。
双手撑在她身旁桌边,附身盯着她那双眸清亮。鬓角发丝散落,搭在安染七面上。虽是有人皮面具阻着,也莫名有些痒意。
安染七被他圈在怀中,与他对视,忘了动作。
顾子明霎时便觉得她面上独属慕雪樱的面容有些许碍眼。
抬手拈起她耳后缝隙,揭起薄薄的一层软皮,那便是她用于伪装的人皮面具。
安染七一怔,回过神来,人皮面具已被顾子明随手扔在了桌上,与那雕花匕首相伴,静静地置在桌面上。
顾子明与她贴的近了些,不待她反应,便道:“你怎得如此不自觉?既是做了我的夫人,更该注意些。”
“你怀孕之时不曾反酸,也不曾腰疼背疼。可是要我替你身体力行一番?”
顾子明嘴上说着些不入流的话,引得安染七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瞪大了眼,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让我想想。要个甚么孩子呢?瞧你平日里喜食酸食,不如与我顾家生个大胖小子罢。”顾子明轻笑。
安染七只觉面上与他近了许多,那温度传来,反倒有些唯诺,不敢开口,索性垂了眼眸,赌气不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