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当中乌乌泱泱围了若干人。
太医手持药箱，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瞧着顾子明身上纱布的成新，该是才换上，太医还不曾离去。
几名大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在一旁立着。似是不曾听见将军夫人的哭喊声，又似雕塑一般，无动于衷。
她哭的动容，见着顾子明的神色，又敛了声息。
抽噎道：“那个杀千刀的为何这般狠毒呀！你虽是个男子，却也经不住这样伤啊！”
顾子明弯唇笑道：“无事，那毕竟是个凶犯，打打杀杀倒也正常。若是叫他逃了去，那皇上才要治我的罪呢。”
瞥了一眼一旁立着的安染七，心绪不自觉飞回昨日。
他照例踩着点入了地牢，左右瞧瞧，并不曾发觉甚么人跟来，这才放心地入了。
铜铃响，靴子撞。铁链锁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才将大门开了，又过了许多扇铁门，这才走至先前来过的那处地界。
扬起一阵灰尘来，叫烛火攒动。
眼眸阴暗，面前之人被绑在这椅子上数日。每日只用些米粥，喝些水。不知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年。日复一日关在此处，手脚都有些不利索。
那人见有人来了，口中方才还在咿咿呀呀，霎时间便停了声来。
抬眸瞧了一眼来人，不是那执掌玉印的狱卒。那人时常身着一身红衣，更不可能在此时穿着白衣。也不怕这腌臜地，脏了他的手去。
吐出一口血沫来，定睛瞧了瞧。
嚯，这不是那日见得小白脸么？又来审问了？
眼前模糊不自觉消退了些，弯唇一笑。声音粗砺：“来了啊，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小白脸毕竟是小白脸，老老实实待在你的宫里，做你的官。管这些事做甚么，莫不是那皇上给了你甚么好处？”
顾子明不曾做声，走了两圈，将牢房之中打量了个遍。
怪谨慎的，果真难搞。
“别做那畏畏缩缩的事，我向来瞧不起。要问快问，我还等着…”
“和周公私会呢。”
这话说的挑衅。
一旁跟着的狱卒隐隐有了些怒气，鞭子抽至地上，怒气横冲：“嘴巴放干净点！有你好受的。”
头也不抬地嗤笑一声：“得了，若不是怕伤了你，我日后没有好果子吃，谁稀罕搭理你。”
说的轻巧，狱卒隐隐有些怒意。
顾子明伸手将他拦住，摇摇头：“你出去罢，这里我来够了。”
他知晓眼前这人说的是对的。
纵然他此时一副颓靡模样，衣衫褴褛，更是蓬头垢面。也拦不住身上散发出的恶狼气息。这区区铁椅，当真是拦不住他。
铁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栅栏那边的人才舍得屈尊抬了头，似是见着甚么宝贝一样，乐得笑出声来：“行了，你打不过我。快些回去寻母亲罢。”
“叫家族的荣光庇佑你，也省去了些皮肉之苦。”
顾子明生的沉稳，不曾被他这番话激怒。一脚将一旁的木椅勾过，随意地坐在上面，掸了掸衣角的灰。
“话不多说。我且问你，你当真不曾私藏太后院子当中的东西？”
那人一听，便乐了，哈哈大笑半晌，才勉强喘过气来：“这位小公子，你说话真有意思。太后那年老色衰，我便是去，也不该去太后的院子之中呀。”
“我可不想做了皇上的父亲，听上去颇为滑稽。”
顾子明摇摇头，叹息一声：“孺子不可教。”
这人分明知晓他言语中意思，却偏偏要将此话引向错误的方向去，倒是叫他做了一回小人。
“你是江南人，家住南禾村。家中多以捕鱼为业，更有一母两弟，日子过得清苦。”
顾子明念着本子当中的话语来，语调似是有些不忍。想来这也是家中的一大主力，这便殁了。
“哦？知道的还挺详细。有劳费心。只是莫要想着拿这几人来压我，我无所谓死活。”
说的轻巧。更是转了转头，做出一副醉酒模样来，笑的有些肆意，道：“年年复年年，不论何时，不论何地。我家中这些人啊，就如同那水鬼一般。索钱又索命。”
语罢，猛然向前扑来，惊得顾子明心下一紧。只是那铁链束缚着，叫他动弹不得。
“他们便是这般狠心。蚊子尚且知晓吃多了要撑死，他们哪里知道。打鱼？一群人若是打鱼也能穿的那般风光。人人都去打鱼好了，谁还在这里讨这个苦呢？”
顾子明不知这些隐情。只是他说的凄惨，也不曾有过半分动容。此人手中握着情报，乃是影响日后朝局之物，更关乎大夙的未来。万不可叫它落入旁人手中！
微微蹙眉，似是在苦恼该将面前这人如何是好。
“小白脸，也别那般愁苦了。回去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官去，闻人问起，你便说我宁死不屈。左右这群人又不会真将我打死了去。”
若是旁人，只怕要听得动了心去。只是面前之人不是旁人，正是爱憎分明的顾子明。誓不罢休，更是一大准则来。
“既然好言相劝你不领情，休怪鞭子不长眼！”顾子明眼眸瞪圆了，凭空抽出一鞭子来，起身横劈。
霎时间一声巨响回荡在地牢之中。狱卒不知发生了何事，探出头来瞧瞧。
只见顾子明一身杀气，那鞭子抽的空气浮动。衣角翻飞，正气浩然。叫狱卒看呆了眼，不由得赞叹。
果真是将军府的人，名不虚传！
栅栏那处这人，懒洋洋的哈欠打到一半，猛然闭了嘴，眼眸之间的漫不经心褪去，多了些狠厉。
“小白脸，我也劝你一句。莫要不知好歹。”
皮鞭扬起在空中，倏然落下。透过栅栏之中，那人偏了偏头，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来，皮鞭擦着他鬓边而过。
顾子明一惊，猛然收回了手。
这人莫不是会缩骨！头险些掉下脖颈，这等样式，绝不是常人可以比拟。该是有些内里撑着，果真不一般。
顾子明冷笑一声，又将皮鞭再次掷出。那皮鞭直直地冲向腹部而去！
这人不慌不忙，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来，不论顾子明如何看，都似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这人身子一扭，手脚由着铁链捆绑着，纵然脖颈也不能移动了去，腰身划出一个歪斜的弧度来，避开了那鞭子！
这模样当真是怪异极了。四肢好端端的不曾有过分毫移动，仅仅靠着腰身，在空中扭成麻花模样。
就似不曾有骨头一般！
顾子明险些身后出了冷汗。这人果真不是常人，该是以甚么特殊方法调制出来的怪人！
若真是如他那般，这铁链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摆设罢了！那又何必在此受这酷刑？求死不得的地界，究竟于他而言是甚么宝地？
顾子明不能理解，转了转眼眸。他只知晓，此时该是从这人口中套出话来，能从他手下逃走的人，至今还不曾出现！
皮鞭再次出击，只是此时不是冲着栅栏那头的人去，而是那牢门之上的锁链。
轻轻一拽，锁链应声而开。
那人惊讶片刻，霎时间明了了他的意图，惋惜般叹息一声：“你这般年纪，果真是孩童心性啊…”
不及他话语毕，顾子明便出了手。拳眼之快，叫里面那人有些猝不及防。生生地挨下这一拳。
被打的地方正是方才避过去的腹部，血涌上头，淬出一口血沫。
“没吃饭吗，这么轻。”
抬眼之时，眼中竟是燃烧的熊熊怒意。
接收到了战意，顾子明微微抿唇。这人果真是个好强的，决不允许受了旁人的欺辱去。
不过是念在狱卒并无甚么认知，又隔着栅栏，这才勉强放过他一回。此时顾子明却不管不顾那许多，径直走了进来。
这便是在给他找了个玩伴。
手轻松从铁环之中挣脱出来，双拳冲着顾子明面容去。顾子明急急后退，背抵栅栏，喘了两口气。这人当真了得！
那人不依不饶。好不容易找到个人与他一同切磋，怎可放过！
门外狱卒发现不对之时，便是二人打得不可开交，皆是身负重伤，却仍旧不停歇。
这牢房当中的木制器材早已化为木屑，飘的满天。狱卒慌了神，显然不知这人是如何挣脱了铁环与顾子明交手的。
顾子明也不曾与他多言，这人本就是奸诈狡猾。不打他个服输，又怎会心甘情愿地将情报告诉他？
狱卒开了门，前来阻止。不及顾子明反应，那人便发现了破绽，直直冲向狱卒去。
仿佛这门上铁索是他的束缚一般。这等反应叫顾子明心中一惊，再去护时，为时已晚。被那人一圈打至墙壁之上，半天动弹不得。
狱卒瞧见这事态，才恍然察觉不对来，忙拎起胸前的响哨来。霎时间，刺耳的哨声传遍整个牢狱。
那人抿唇，颇有不甘。
顾子明只来得及恍惚一阵，再没了意识。
醒来之时，便是身处这个地界。只知此处是宫中，却不知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太医在一旁嘱咐道：“顾少卿此时状态并不是很好，身子骨并未痊愈，还需得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