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监似是见着顾子明踌躇不已的模样,退后两步,站在不远处,弓了身子道:“顾少卿,便是在此处了。奴婢不便前去,您请吧。”
顾子明颔首,谦恭道:“多谢大监指路,有劳。”
大监只颔首,退后两步,转身离去,片刻之后,再瞧不见人影。
顾子明垂了眸,颇有些恍惚。深吸一口气,推开面前沉重的朱门。入眼便是空荡无比的院落,荒无人烟,更有风雪过后不曾清扫的落叶。枯枝败叶,散落在院子之中。
将门掩上,方才向前走去。
直直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便是直达正殿。殿中一人坐在上位,似是早已等候多时。茶盏之中的水波荡漾,泛起层层波纹,更有几片舒展开的浮茶在上漂浮。
顾子明定睛瞧去,果真是安墨。
身穿玄色衣袍,脚踩一双黑色锦纹靴,头顶紫玉冠。俨然一副皇子扮相,一旁不过大监两三人。
顾子明仍旧中规中矩的行了礼,作揖。垂眸道:“臣见过十八皇子。”
安墨反倒嗤笑出声:“罢了,你也不必如此。你我皆相识与江湖,又何必在意这些规矩?今日在宫中你我以君臣相称,只是我要与你说之事,可是知晓?”
顾子明一顿,仍旧不敢逾矩,抬起头来。定睛看着他的双眸,恭敬道:“可是为了七儿一事?”
安墨当即便冷了神色,蹙眉道:“你现在可是唤她唤的亲,七儿这名姓也是你能叫的?不错,今日我前来也是告知于你。七儿为我所救,正在后殿之中养着。”
顾子明一怔,便是由着他所言,向着他身后屏风瞧去,似是要将这屏风望穿。眉眼之间掩不住的向往之意,颇有些缱绻。
“我给你两个选择。”
安墨起了身,身旁大监忙上前要扶,被他单手制止。双手合于身后,冷声道:“一是将她接回府中去,叫她做这一世你顾家夫人。”
言语之中,走至了顾子明身旁。垂眸瞧见顾子明紧握的双手,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笑道:“自然,她将会代替慕雪樱活这一世,从此衣食无忧,做个权贵与银钱的座上宾。”
似是有些嘲讽,嗤笑道:“我瞧得出,你真心喜爱她。这可是个好机会,能叫她随你回了府中,她也是人人羡艳的将军府少夫人。你也能得偿所愿。”
顾子明闭了眼,不叫安墨瞧见他内心的惶恐不安去,冷声道:“二呢?”
“二?”
安墨似是听到了甚么笑话一般,冷笑两声,绕着他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二自然是随着我回去。做她无忧无虑的江湖女子,我自是不会拦着她。”
江湖女子向来为人不齿。一说她们身处风尘,靠着些不入流的手段赚取些银两。二是不守贞洁,抛头露面,在外漂泊更是对不住列祖列宗。纵然有些真本事,也不过是被人所贬。
顾子明知晓,她安染七不过是无路可去,被逼无奈之举罢了。生于江湖,更该归隐江湖之中。
脑海之中,尽是安染七的模样。一方是与元瑶一同说笑,另一方又是在府中挣扎,意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曾瞧着将军府四方的天空,惦念万韵阁那般悠哉自在的时日。自是进了将军府,拘束便不曾离去。规矩多了,她倒也显得有了少夫人的模样。
思及此处,顾子明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终究是将军府束缚住了她,叫她入了这金丝笼中。
再睁开双眸,眸色暗淡道:“我想去瞧一瞧她。”
安墨睁大了双眸,似是毫不意外地笑道:“那便请罢。”
绕过屏风,由着安墨引领而去。偌大的屋子之中,阴冷潮湿,顾子明甫一进门,便察觉阴风阵阵。
当即便脚步一顿,蹙眉道:“她在这等地界,可还能待的惯?”
顾子明曾记得,安染七素来不喜这等阴湿地界。只是此宫偏僻,便是旁人不曾前来之地。更是众人相见的好地界。
安墨面无表情,直直向前走去,也不曾回应了他的问话。
顾子明见他并未回应,提气而前。阴暗的屋子之中,乍现一张雪白床帐。安墨玄衣立于床帐前,颇有些突兀。只是也不曾将床帐先开了去,侧身抬手道:“顾少卿,请来瞧瞧罢。”
瞧着床帐严丝合缝的模样,顾子明当即便是心下一咯噔,暗道不妙,道:“她这是怎得了?”
安墨嗤笑一声,示意他掀开床帐。
雪白床帐在空中飘扬,入眼便是安染七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顾子明深吸一口气,顿时直觉头晕眼花,险些站不住脚去。
此时正躺在床榻之上的安染七,双眸紧闭,再无往常那般动人的神情。唇色暗淡,纵然顾子明不懂医术,也知晓她此时状态不佳。
一袭白衣印在昏暗之中,更是叫人不自觉放轻了动作。
顾子明瞧着那张熟悉面容,霎时间便忆起她面红耳赤的模样来。当真是比此时要好看许多。纵然那时拳脚无眼,要与他一较高下。
忽觉喉头酸涩,勉强哽咽道:“她为何受了伤?”
安墨冷声道:“若不是我手下发觉了异样,她如今该是横尸将军府了罢?那人倒也是心狠手辣,一柄长剑贯穿右肩。也是你那小丫鬟机灵,见着我第一面就求我救她。”
“你们将军府,真是对她苦大仇深。”
顾子明一怔,俯身前倾去。他也曾受过这等伤痛。更是知晓利剑贯穿身骨的钻心疼痛,生不如死的模样,当真是叫人难以接受。
“你那时那般伶牙俐齿,为何现在也不愿与我说一句话?难得见着你这般安静的时候,果真稀奇。”
顾子明垂眸喃喃,苦笑道:“你啊。”
“偏生要将这些烂摊子交于我,当真是叫我替你料理后事。”
“可就这一次了。”
安墨却再不给予他感时伤怀的时辰。当即便冷声打断道:“我带着她,勉强来了宫中,仗着我这十八皇子的身份,更是有着你顾将军的陪衬。”
“只是此地不宜久留,只不过是叫你见一面罢了。快些做了决定,我也好安排了慕雪樱的去处。”
顾子明手轻抚上安染七面容,感受到她气息微弱,轻拂片刻,笑道:“既是如此,那便随她所愿罢。”
安墨冷眼,并不多问,瞧着木窗之外渐渐暗下的天色来,颇有些不耐。
似是瞧够了她的面容,顾子明颤抖着收回了双手。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眉眼之中尽是不舍道:“带她走吧。”
安墨似是有些诧异地回眸道:“你可是想好了?若我真要带她走,日后你再想见着她,可是难了。”
顾子明起身,将床帐合好。
“日后…不见也便罢了。慕雪樱在何处?叫我先见见罢。”
安墨负手而立,转了身子,似是嫌他事多一般,颇有些不耐道:“随我来。”
直至门口时,顾子明仍旧有些不舍。留恋般回眸一望,颇有些啼笑皆非。分明是叫她离开将军府,此时不舍的却也是他。
安墨立于不远处,似是发觉了他的迟疑,催促道:“再晚些,若是太阳落了山,你可就见不着慕雪樱的面了。”
顾子明回首,问道:“她日后会怎么样?”
“日后?七儿日后自然会随我回万韵阁。只是再接下来之事,乃是我万韵阁门内私事,顾将军且不便过问。”
安墨领着人,一路出了宫门。
只见守门大监多瞧了二人一眼,不过此时无人再有心解释,各是心揣旁的事。
见着安墨上了路旁仅有的一辆马车,顾子明蹙眉道:“你叫我如何?”
安墨冷声道:“你如何与我何干?这人是你要见,快些跟上。”
顾子明一顿,四处张望着。只是皇宫门前无人敢久留。等候片刻也不见有人驾车前来,安墨哪里有这般好耐性?只不过一柱香的时日,便是叫车夫掉了头。独留下顾子明一人立在原地。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只见一马车忽的从不远处而来,与安墨所乘,堪堪擦肩而过。下车正是朝廷一命官,瞧着身上朝服,似是礼部之人。
顾子明不曾多问,匆忙上了马车,慌忙吩咐道:“劳驾,请跟上前面那辆马车。”
“只是方才那大人银钱也不曾结了…”
“无碍,到了地儿,我便是一同予你。”
车夫当即便放下心来,手中缰绳一挥,驱车而去,扬起阵阵尘土,呛得正跳脚的官员不住咳嗽,颇有些嫌弃的掩面。
不知这是甚么地界,车夫满怀期望地瞧着顾子明双眸,笑道:“大人,这银钱…”
顾子明从怀中拿出一袋荷包来,转眸便瞧见安墨正立在一旁等着。眉眼之中略有些疲色,望着远处天边,不知在思索着些甚么事。
谅他也不会唤了人来将他送回府中去,这地界又是荒无人烟,索性收回了目光,摸出一锭银子来,随手扔到车夫怀中,冷声道:“在此候着,一会儿我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