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安又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刘霄。
上次她把他错认成了夜枭,这一次再看的时候心情反倒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少女时的她总是心里揣着小鹿似的惶惶不安,在刘霄面前总像个傻子似的,想见他又怕见他,躲着他又怕见不到他。当初织围巾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万个念头演了一万个小剧场,怕他知道自己喜欢他,怕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他,更怕他知道自己喜欢他却又装作不知道。
如今再看见他,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单纯的去欣赏这个曾经让自己沉迷了四年的男孩子了。
顾随安走近了,仔细的用自己的眼睛来描摹他的模样,眼睫,眉峰,蹙着眉头的时候眼神单纯表情困惑,和夜枭的脸一模一样,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很奇怪,顾随安和夜枭见面半年都不到,如今闭上眼都能把夜枭的模样还原出来,而刘霄……四年的大学时光,她却从没有机会将他的脸看清楚,一次都没有。
她不了解他,却在自己的世界里喜欢了他四年。
刘霄站在那里,像一副定格在时光中的油画,色彩浓郁却又淡漠疏离。
风把他的刘海扬起来,隐隐约约能看到他头发缝隙里藏着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对,这就是她上次忽略掉了的细节。
顾随安伸手想去看个仔细,定格的时光在这一刻被打破了,周围的学生重新开始走动,叶子飞旋着落在面前,那滴露水落在刘霄额头上。他眯了一只眼睛想伸手去擦,却先被站在面前抬着手的顾随安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别动,让我看看!”顾随安自顾自的去掀他头发想看清楚那个伤口。
刘霄见了鬼似的窜了出去,手忙脚乱的擦着自己额头上的水:“怎么还有你这么不懂矜持的女生,突然跑过来就算了,还要动手动脚!”
顾随安想起来了,故事倒回去了,现在的刘霄又变回了那个在她表白之前那个高傲孤独又习惯了拒绝别人靠近的刘霄。
“拿去擦擦。”顾随安把纸巾递了过去。
刘霄这回更谨慎了,直接冷着脸回了一句:“不要。”
顾随安看他跟吓炸了毛似的,只好耐着性子解释:“我是经济学二班的顾随安。”
刘霄还是不肯伸手:“我不认识你。”
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历顾随安知道刘霄其实早就发现她的存在了,索性把他的老底揭了:“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你每次打球我都会来看,一直坐最后面,不跟着欢呼也不加油,这么怪的画风我不信你发现不了我。”
刘霄皱着眉头直瞪着她:“你是故意的?”
“故意的又怎么了,我就是喜欢你。”顾随安索性把自己的告白提前了,“现在你可以接受我的好意了吗?拿着!”
顾随安把手里的纸巾举了举,毕竟她这次再来的主要目的不是和刘霄再续前缘,她只想找到她要的答案。
刘霄终于把纸巾接了过去,胡乱的照着头发擦了擦:“你是个女孩子,说话矜持一点。”
顾随安发现他又脸红了,忍不住笑起来。这种反应实在太可爱了,无论顾随安看见多少次都依然会觉得有意思,想到自己竟然因为他心理阴影了那么多年,也就越发替自己不值。
“你笑什么?”
“看见你开心不行吗?”反正是在《世界彼端》的幻境里,顾随安自然而然的放开了许多。
“奇奇怪怪的。”
刘霄一脸嫌弃的扭头要走,又被顾随安给拽住了:“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刘霄一皱眉:“关你什么事?”
“不能问吗?”顾随安立刻换了个问题,“你和程绪关系挺好的吧,你们……”
“你怎么知道我跟程绪关系挺好?”刘霄越发警觉了,毕竟那么长时间以来从来没在明面上表露过这件事,顾随安却张口就来,“你居然到处调查别人的隐私?你太可怕了知道吗?”
“我没有调查你的隐私,是你们自己……反正我是说不清楚了,我只是想问你,你们有没有一起研发过什么程序,能让游戏里的人物成为现实?”
刘霄扬着眉皱着脸:“什么叫做让游戏里的人物成为现实?”
“就是让游戏里的人物和真人一样出现在现实里,你可以看见他摸到他。”顾随安小心的试探着,“他也可以跟你对话互动,和真人一样……”
“怎么可能和真人一样,所有的AI智能都是集成大数据之后得出多种结果,再高的智能也不可能和真人媲美,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没做过就算了。那程绪呢?”顾随安大致有数了,起码他们这个时候还没有过要做那个技术的想法,起码刘霄是不知道的。她现在要想找到答案,估计只能换个方案从程绪那边入手。
“你跟我打听程绪的事?”刘霄给气笑了,头也不回的直接走了。
“喂!说完了再走啊!”顾随安没辙了,这个游戏还原得太过真实了,所有的人物就像活生生存在着,同样的事件会有无数种发展方向,你永远也无法确定下一秒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顾随安回到了宿舍一楼的大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奈的挠了挠头发,然后把眼镜取了下来,发现真的什么都看不清之后又给戴了回去。还好,哪怕再怎么嫌弃这个模样,多看几次也就顺眼多了。
“随安!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呢?”李萱果然来了,把自己的小背包往她跟前一凑,得意的眨了两下眼睛:“怎么样,我男朋友送的。”
“土木工程系的江小勇是吧?”顾随安迎着她身上的香气抢过了话头。
“哎!你怎么知道的?”李萱无比惊诧,“我还以为你的世界里除了刘霄和学习就没别的事儿了。”
“江小勇啊……”顾随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你怀疑游戏会对现实产生影响,那你可以试着改变一些可见的东西,再到现实里来确认它们产生的影响。
其他人身上发生了什么改变她无法准确的得出结论,但李萱和江小勇身上发生的巧合却是最直观的。
如果她这一次打消了李萱的念头,在现实里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得到印证?
“你发什么呆?为什么提到江小勇你会是这个表情啊?”李萱一贯的发散性思维越行越远,“你是不是知道他什么秘密?还是他做了什么坏事?老天爷,他不会跟你……”
“扯到哪儿去了。”顾随安摇摇头,“我也觉得他对你挺好的,你要好好珍惜人家,别头脑一热就分手了,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呼!”李萱一个大喘气,瞪着眼睛拿手直给自己扇风,“吓死我了,平常除了刘霄的事你对哪个男生都没上过心,我还以为这个江小勇该不是你移情别恋的对象呢!”
李萱身上的香味太浓,顾随安只觉得桃子味香得齁嗓子,笑着拽她往楼上走。
她本来是想借着李萱的事情来作为游戏可以影响到现实的证据,可是想起电话里李萱和江小勇重逢后眉飞色舞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幸福模样,到底还是不忍心了。
才走了两步,她马尾上紧紧绑着的发绳嘭的一声崩断了,发丝立刻倾泻下来,乱七八糟的搭在肩头。
“你头发可真好,又黑又亮的。”李萱低头把断了的发绳捡了起来,“我的发量要是能崩断发绳,那做梦都要开心死了。”
顾随安并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眼神只落在断了的发绳上面。
上一次她是自己把发绳解下来的。
这个世界是有规律的,并不像她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处于随机无序状态,有些事情一定会发生。如果和常规游戏一样只经历一次,她一定不会发现这些细节。
决定再经历一次,或许就是解开所有秘密的钥匙。
一定有一些东西藏在她没发现的地方,她要的答案一定就在这里。
这回顾随安当然不会再浪费时间去看那些课程,进了寝室就招呼李萱:“拿你新买的眼影出来,我给你化个妆。”
“见鬼了,你怎么知道我买了新化妆品?”李萱瞪着眼睛从桌上笔筒里拿了化妆刷出来,又把藏在床铺上的眼影盘拿了出来,“我看见王悦化妆了,就那眼皮子上粉粉的亮亮的还挺好看,我也买个眼影来试试。”
“放心吧,我的手艺信得过。虽然比不过专业化妆师吧,至少比你现在要好。”顾随安伸手接过来,手脚麻利的开始给她上妆。
“你行吗?我先警告你,不准整我啊!”李萱只感觉刷子在脸上飞,压根不敢睁眼睛。
“我跟你又没什么仇,整你干什么?”顾随安上回画得太粉嫩了,这回索性用色大胆了些,也刻意避开了那些珠光色。
李萱睁眼一看,顿时哀嚎起来:“眼圈蓝得跟被打了一拳似的,你还说没整我!”
“那要不改一改?”她才一睁眼顾随安就觉得好笑了,心想着给她补救一下,在盘子里挑了个紫色在其中一只眼睛上盖了盖。
“这啥呀!两只眼睛都被打了,用的力道还不一样是吗!”李萱都快哭了,顾随安是真憋不住了,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算了,看来我就不合适化妆。这回彻底死心了。”李萱满肚子的不高兴,可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笑起来,“得了,你对我不仁我不能对你不义,消息我可帮你打听到了,下午四点计算机系和制药系有球赛,你可以提前去守着了。”
“知道了。”顾随安忙着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立刻就往外跑。
“跑什么!现在还早呢!”李萱眼看着她跑远了,后面的话都来不及再说了。
顾随安这次完全没有打扮就跑出来,和平常一样平平无奇,周围压根没人多给她一个眼神。她已经没心思再去赞叹这个游戏的真实性了,只是她不知道剧情的分支到底在哪里,只好照着上次的剧情走到最后。
虽然对《世界彼端》不太熟悉,但顾随安到底玩过不少类型的游戏,心里对那些常规设定是很熟悉的。她提前出来了,按理说游戏的时间进度应该马上调整到四点直接进篮球场,然而一楼的钟上明明白白显示着两点十三分。
时间轴没有变,说明在这段时间里一定有其他的分支剧情。
顾随安大喜过望,出了宿舍就径直往后面走,在排球场地之后就是男生宿舍。
那条路她从入学开始就从来没走过,明知道是在游戏里走起来还是心情复杂,有几分做贼心虚的忐忑,有几分弥补了遗憾的感慨,剩下的全都是兴奋和新奇。
男生宿舍近在眼前顾随安却傻了,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见到程绪了又该说什么?
宿管阿姨看她犹犹豫豫的立刻生出了警惕性:“你是谁?你找谁?”
“我是住在前面的……经济系的学生。”顾随安咬着嘴唇轻声问:“我要找程绪,他是计算机系的……”
“哦,程绪啊。”宿管阿姨立刻答应道,“他们今天下午有课,不在宿舍啊。”
顾随安顿时松了口气,告了别之后立刻就走,可走了几步之后才觉得不对劲。
她不但不了解刘霄,她也不了解程绪。
在所有人的叙述里程绪都是个内向畏缩不起眼甚至有些古怪的人,但她上次看到的程绪却明显明朗阳光得多,和她听到的有偏差。如果程绪真的是那种毫无存在感的人,这一栋宿舍几百人住,宿管阿姨怎么会对他有印象?
顾随安立刻转了回去:“阿姨,我想问你些事。”
“你想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是吧?”阿姨立马想歪了,“程绪家境挺好的,为人低调不爱争抢,也就是性格内向不会讨好别人。他其实朋友挺多的,就是跟谁都不算太好。不过没有女孩子找过他,你是第一个。”
顾随安追问道:“你怎么会记得他呢?”
“他脾气怪,不喜欢跟别人相处,进来就要求要住单间。现在虽然硬给他安排了四人间,过不了多久其他人就受不了都搬出来了。他自己住还不消停,经常半夜搞出奇怪的声响,周围住的都来告状多少次了,有一回差点都要打起来了。”阿姨嘴里啧啧有声,“整栋楼就他一个人搞特殊,我哪能不记得他?”
“原来是这样,那谢谢阿姨了。”顾随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身要走。
“同学!”阿姨忽然喊住她,“你既然打算跟程绪处对象就要真心实意,别拿人家开玩笑。你要是追到人家又甩了,我怕你俩都不好过。”
顾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