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从东厂出来，往宫门口行去。路遇几位官员，他只是垂眼拱手，连半礼都没行。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在后派这边，东方丹阳不管事，玲珑就是一把手，他作为玲珑的左膀右臂，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地位却凌然于许多外臣之上。能拱个手，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这要是禄全，那几个外臣不反过来行礼，怕是走不了了。
他已经算是很克制低调了。
福全觉得自己是真的有帅才气度，怪不得督主把他留在身边，让禄全去打理宫外。他心里自得，神态却平淡又冷气，倒与玲珑有几分相似。抬脚欲走，迎面走来一人，看得他一愣。
“额，甘榛小姐！”他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半礼。
虞甘榛也是刚从乡下回来，表情冷冷的，直接问他：“你家督主呢？”
“去了瑞宁宫。”
虞甘榛一袭粉色长裙，个头高挑，下巴一扬，妥妥的大小姐做派：“你也要去？那行，一起走吧。”
福全额头开始冒冷汗：“额……是。”
到了瑞宁宫，守在门口的宦官拦住了她：“甘榛小姐，娘娘与督主正在议事，请您稍等。”
虞甘榛点点头，过去廊下坐着等候。福全跟着她过去，立在她不远处，随时听她吩咐。
殿内的玲珑正在跟东方丹阳汇报近日的情况。金榜已出，两个阵营都在争抢人才，在这一方面，受后宫及宦官控制的后派毫无优势。
玲珑为此颇为头疼，毕竟无源之河，再怎么汹涌也无法长久。
东方丹阳也无计可施，看着玲珑沉默，自己也愁眉苦脸地坐在他身边，好像马上就要天塌了一样。
玲珑看她那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看看天色道：“娘娘，此事臣会尽快找出解决之策。时辰也差不多了，臣先告退了。”
“就在我这用晚膳不好吗？”
玲珑摇头：“臣还是回去东厂吧。”
因为对玲珑怨气未消，虞甘榛对福全更是没多少好脸色。不过看他低眉顺眼对自己这么恭敬，表情也冷硬不下去了。闲也是闲着，她开始跟福全唠嗑：“福全，你是怎么到玲珑身边的？”
“六年前督主进瑞宁宫时，奴才便与督主认识了。督主对奴才多有照拂，悉心培养。之后督主坐上了厂公的位置，就把奴才调到身边了。”
“那你为何会进宫？”
福全脸上浮现不可捉摸的苦笑：“这就不值一提了。”见虞甘榛还是想听，他语气平淡的说道，“因为家里贫穷、兄弟众多，我又体弱多病，家人就把我送进宫里了。”
虞甘榛是知道宫刑的残忍，福全体弱多病还遭受宫刑，能活下来一定非常不容易。
虞甘榛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起身走近他，小声问：“福全，你可有喜欢的人？”
福全不解其意，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残缺之身，配不上任何人，也不敢对谁心生喜欢。”
“怎么会呢。”
玲珑会不会也抱着这样的想法？
虞甘榛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福全相貌堂堂又文武双全，只有你看不上的，还没有配不上的。”
门忽然打开，看着虞甘榛搭在福全肩上的手，微微眯眼，眼神很是危险。
福全还来不及为虞甘榛的话感动，就扑通跪下彻底不敢动了：“督主饶命！”
虞甘榛也不知道福全为什么这么害怕，拉起他：“福全，你怎么了？”
东方丹阳闻声走了出来，看到虞甘榛，眉开眼笑：“甘榛！”
“小姨！”虞甘榛扑进东方丹阳怀里，亲昵极了。
东方丹阳看着跪在地上的福全，问：“发生什么了？”
虞甘榛冷嘲热讽：“玲珑不愧是传说中的芙蓉阎王，一个照面就能把福全吓成这样。”
玲珑淡淡道：“福全，你起来吧。”
福全战战兢兢地起身，虞甘榛继续挑衅：“喜怒无常。”
东方丹阳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在搞什么鬼，无奈笑道：“甘榛，莫要胡闹。”
虞甘榛冲玲珑冷哼一声，拉着东方丹阳的手入殿了。
她好似得了乐趣，进宫的次数多了起来，每次都想方设法‘偶遇’玲珑，在对他进行一番嘲讽挖苦。
看到他被路上翘起的石砖绊了一下，她幸灾乐祸的笑：“玲珑怕是长毛地毯走多了，走不了这种石板路了，平地也能摔跟头。”
看到他身后跟的随从比往常多时，讽刺道：“不愧是东厂之主，出来的排面连某些皇族都望尘莫及。”
每次玲珑都是拱手问好后就匆匆离开。他越不搭理她，她就越想气到他，说出的话也越来越过分。
见他鬓边发中落了一朵小金花，她笑得夸张：“玲珑啊玲珑，你倒是一天比一天爱美了，还在鬓边贴花。有空，要不要和我一块讨论讨论妆发心得？”
以前虞甘榛没事找事，福全都是凑凑热闹，这次却忍不住皱眉。
没有人喜欢被歪曲性别，尤其是身有缺陷之人。
玲珑摸下那朵小花，在指腹间碾碎，仍是一句话也不多说，提步离开了。
但是虞甘榛知道自己真的气到他了，或者说，她刺痛他了。
可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反而红了眼眶，好似受欺负的是她一样。
她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她该如何找到他们关系中最平和舒服的点？
京城文人圈兴起了作诗写赋奚落嘲讽宦官的风潮。虽说是写整个的宦官群体，但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些分明都是在骂玲珑一人。
诗文大肆传播，但是也不知道是迫于东厂威严，还是什么，茶馆酒楼里很少有人敢讨论。玲珑知道这背后有人推波助澜，小小诗文奈何不了他，却能让翰林院那群进士更加厌恶排斥后派。
东方丹阳知道此事后气极，要派人将那些胡言乱语的文人全部下狱严惩。玲珑阻了她：“娘娘，你我都知道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聪明的人也能看出来。但是如果您真的抓了那些人，无论他们是否真的被人指使，我们都站在文人的对立面了。”
“玲珑，他们那么编排笑话你，我咽不下这口气！”
玲珑不以为意：“这世上最不能堵的就是文人的嘴。若不在意，恶语就只是团棉花。娘娘，此事您不必担心，玲珑会处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