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虽然取出来了,可是因为失血过多,我也不知道二当家什么时候能醒。”头发花白的韩旌低垂着脑袋,眼睛惶恐地盯着坐在床边的顾元良,他是青城山唯一的大夫,在青城山也已经很多年了,可是每次看见顾元良,他还是会有些发憷。
顾元良拉着常枫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这里远离南泽城,唯一靠得住的就是韩旌,要是韩旌都没有办法,那难道只能听天由命吗?
他咬咬牙,他顾元良年少就出来打拼,一向不信命,这次也不例外。
他扭头看向韩旌,“要是我现在送她去南泽城就医,会不会好一点?”
“最好不要!”韩旌摇头,双手不安地攥在了一起,“二当家腰椎受了重伤,这个时候不宜移动她的身体,从青城山去南泽城一路下山不说,还有一段崎岖的山路,这么一颠簸,只怕会加剧二当家的伤势。”
“那还能怎么办?”顾元良加重了语气:“难道就让我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看着?”
韩旌被他似要杀人般的眼神吓得一颤,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才颤颤巍巍地道:“现在只能看二当家的意志了,该做的我都做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看他被吓成这样,顾元良叹了一口气,昨晚的事情太过突然,大家都受了惊吓,韩旌能在那种情况下镇定地为大家处理伤口已经不错了,他也不想为难别人,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西医会不会更好一点?”
“这个不好说。”韩旌脸色有些尴尬,他十岁跟着师傅学医,到现在已经从医四十多年,来南泽城也是十年前逃难来的,在南泽城接触不到西医,在来之前,他也没有接触过,所以他也不知道西医是否比中医有效。
顾元良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也没有准,并也不打算为难他,“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韩旌一走,顾元良又重重叹了口气,垂眸看着常枫手背上的皱纹,他心疼地想要抚平它,可是这些皱纹已经经过岁月的沉淀,又怎么能抚平呢?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心里空落落的,成婚这么多年,一直以来他们两个人都是比较强势的,常枫在她面前很少露出如寻常女子那样的娇柔,也因为让他忽略了不管如何,她始终还是一个女人,还是需要人呵护的。
他总想着过几年就好了,过几年就能安心陪她了,却不知道有的时候老天爷就是爱和人开玩笑,爱打乱你的一切计划。
现在她受了伤,就这么静静躺在这里,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想着想着,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了,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流泪了,原来这种感觉是这么的难受。
他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声音轻柔地和她说这话:“小枫,我来了,你听得到吗?还记得上次分开的时候,我说今年过年带着孩子们来和你一起过,你当时可是答应了的,所以,你要快点醒过来,不管是我,还是孩子们,都想你,都想要看到往日那个霸气坚强的你……”
“叩叩叩……”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他扭头看向门口,期待着勾二能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勾二,而是燕子,“顾爷,老爷醒了。”
“勾二回来了吗?”
“还没有。”
“知道了。”顾元良将常枫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掖好,才起身来到门边,“看着她,要是她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
走廊的尽头,顾元良深吸了一口气,将表情调整了一下,才踏进房门。
房间里,布置摆设都和常枫那间房一样,一张简单的木床,一套桌椅便是全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以防不时之需的,所以什么都很简单。
常望山靠在床头,因为房间里没有窗户,采光靠得就是一盏煤油灯,跳跃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呈现时令人窒息的忧伤。
顾元良心头一睹,可还是挤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您醒了?”
常望山双手搭在一起放在被子上,左手使劲地掐着右手,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毁了,一切都毁了……”
顾元良坐在了床边,抚着他的手背安慰:“只要人还在,没事的!等这件事过了,整顿整顿,还是可以恢复如常的。”
“可很多人都不在了。”纵使常望山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早已铸就了钢筋铁骨,可是一想到山里的人死了那么多,他就心如刀割,那些人可都是他的家人,这青城山也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却没想到最后会是毁在他手里的。
他哭得像个孩子,“他们就这么一个个倒在我的面前,而我作为大当家,我完全保护不了他们,甚至我最后还要他们保护。”
顾元良握紧他的手,“这次事出突然,您不能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你守护了青城山一辈子,他们都知道您的好,即使有的人不在了,他们也不会怪您的。”
“怎么会不怪?”常望山突然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可是人命,人要是连命都没了,就一切都没有了,可是我现在就害他们丢了命,这一切都怪我。”
顾元良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不怪您,怪的是那些袭击山里的人。青城山大部分是以前逃难躲上山来的,他们想要平静的生活,而您给他们提供了平静安稳的生活,而且您一直待他们像家人一样,这就够了。至于这次的事情,错不在你,你别把一切都归咎到自己的身上。”
“可我自责啊!”常望山将手抽回,捶着胸口道:“那些人摆明了就是为了山里的罂粟来的,要是我不坚持种罂粟,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情了。”
顾元良抓住他的手,他年纪大了,本就心情郁结,现在又这般折腾,身子哪里受得了。
“很多事情本来就是有利有弊的,他们既然选择住在这里,自然也已经有会有这一天的打算。您想想,要是只靠着青城山的那几亩地,怎么养活山里那么多人?况且要是自己不强大,早晚是要受欺负的,这些年南泽城冒出多少帮派,可是能存货下来的又有几个,您能带着他们多了这么多年安稳生活,说明您并没有对不起他们。”
他的力气很大,常望山年纪大了,自然拗不过他,只能停了手,可眼神里却还满含悲伤,“话是这么说,可那么多条人命啊!”
“放心吧!”顾元良眼里附上一抹狠辣之色,“他们不会白死的,这个仇我一定会为他们报的,而且一定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常望山身子往前一倾,激动地道:“你知道是谁做的了?”
顾元良收起他眼里的狠辣,微微点头,“有点眉目,这次的人不管是人员还是武器上,可不是普通的土匪流寇,要是我没有猜错,要么就是李明翰要么就是刘睿识的人,他们最近打了仗,虽然赢了,可是都已元气大伤,他们需要钱来填补这个缺口,而来钱最快的,就是我们青城山的罂粟,今年可是大丰收,他们要是拿了,至少可以解燃眉之急。”
常望山:“可李明翰不是一直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吗?而且你每年给他交了那么多税,他不至于会为了这点钱和我们直接撕破脸啊?”
“这可不好说。”顾元良虽然对李辰瑾的印象还不错,可是对于李明翰,他一直是不喜欢的,李明翰那人老谋深算,谁也不知道他在背地里计划什么。“这次来的人接近千人,这千把个人进入南泽城,要是李明翰一点察觉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要是他真念着与我们的合作关系,他也不应该什么都不说,所以他也有很大嫌疑。”
“至于刘睿识,瑞丰城本就和南城离得近,他想要派人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南泽城,虽然难度很大,可也不是不可能,况且刘睿识的儿子前段时间告诉圆圆,说李家就要乱了,或许也和这件事有关。不过不管是他们其中的哪一个,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杀我数百兄弟,我就让他彻底去见阎王爷。”
“嗯。”常望山看他坚毅的眼神,便知他会说到做到的,“枫儿呢?醒了没?”
提到常枫,顾元良的眼神就柔和了下来,“还没有,我打算派人去找城里的西洋大夫来看看,虽然韩旌的医术不错,可是有的时候洋鬼子的西医见效确实比较快。”
“也好!”常望山拿起手帕擦去眼泪,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虽然这里离青城山有一段距离,可是他感觉依稀间还能闻到血腥味,这让他有点想吐,“这次死了这多人,偷袭的人就直接焚烧了吧,至于山里的兄弟们,就埋于南边的花田下。其余的人,你帮我安抚一下,他们都受了惊吓,很多人还失去了亲人,心里一定不好受。”
顾元良拍拍他的手,“您放心吧,我会处理的,您再休息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