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相府中庭。
青箬立在敞轩旁，目送了下人们为大宝儿、二宝儿更衣。两个五岁大的孩子将衣袍整理得服服帖帖，每条衣褶都熨得平整，活脱脱的允父允子。
青箬无奈摇头，这些年，若论起相夫教子的功夫，她对嫣儿甘拜下风。可想到嫣儿，她心里总免不了一阵凄凉。
“阿娘，你哭啦？”大宝儿凑上来问，“阿娘一定是舍不得大宝儿进宫当伴读。大宝儿求爹爹，让大宝儿留在娘身边陪娘聊天。让二宝儿入宫去。”
“二宝儿留下来陪阿娘，你是哥哥，你入宫去！”
“你惹人嫌，你去入宫！”
小哥儿俩少不了一日七、八次拌嘴。
青箬揉揉这个，捏捏那个，叹气说：“再耽搁误了时辰，你们爹爹下朝来发怒，阿娘可保不住你们两个的小屁股。”
两个小家伙滴溜溜的乌亮大眼飞转，一个翘起脚勾了青箬的脖颈亲了一口转身就跑，一个拉住青箬的手叮嘱：“阿娘乖，在家里听爹爹的话，不许惹爹爹生气。不许再登高爬低掏鸟窝，也不许再打碎爹爹的茶盏。”
“絮絮叨叨的，真和你爹一个模子！”青箬捏捏大宝儿肉肉的小脸蛋，也亲了他一口，“快，跟你方同叔去吧。”
两个孩子跑远，青箬在廊柱旁目送，忍不住紧随几步，沿着抄手游廊向外穿行，脚步如踏在云雾中，喉头有些酸涩的味道。
“怎么在这里？”身后一个声音嗔怪。
青箬猛回身，见是方济不知何时立在自己身后，一身朝服冠带，还未及更衣。
青箬向他身后看看，再看看左右，恍然大悟，揉了泪眼娇嗔：“还笑话我，原来你也舍不得儿子们，还躲在暗处偷窥。”
方济撩衣坐在游廊栏杆，手指自己身旁，示意她坐下。
青箬更是无奈，贴了他坐下：“这种地方，方相爷若不擦上几遍，是难落座的。怎么，今儿也免了？”
方济一把搂了她，也不说话。
青箬为他排解：“在家时嫌这两个小的喧闹，恨不得掐死。如今真分离乍，还挺舍不得，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离去了，才知道身边的永远是最好的。”方济有些怅然，若有所思。
青箬在觉得他神情异样，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你去秦相的坟前祭扫了？”
“这几日夜里，恩师总来托梦。”方济慨叹，“让我烧纸钱。”
“秦相在天上，没钱花了？”青箬不解地问。
“烧给先父。”方济说。
青箬这才明白，叹气说：“生时斗来斗去，仇敌一般，去了地府倒是和好如初了。”
“我从扬州回来，特地去祭扫了简博宁和苏娘子的坟。荒草生出三尺长。”方济摇头叹气，“想来最寂寞的是我们。”
青箬软软地偎在方济身边：“当年若不是简博宁法场上换下了你。或许，你我也是坟头荒草三尺。”
“他才是真正的百官表率，旷世才子。只可惜，苍天不公。”方济不无感慨。
“那日入宫，太后娘娘叮嘱我，再为方家多添子嗣。”青箬羞红了面颊。
方济轻轻搂着她，话音一本正经：“我就回了姊姊去。大宝儿、二宝儿已经顽劣不堪教化，再若生个三宝儿、四宝儿，不是家无宁日，怕是要国无宁日了！”
他睨起眼打量她，强忍了促狭的笑，却冷不防地亲了她额头一口。
青箬羞恼地推开他：“谁稀罕给你生三宝儿！”
她抬眼，恰见他满眼宠溺地望着她，眸光里满是深情。
俊朗的五，温柔的眼神，青箬惊羞躲开他的目光，任是老夫老妻，也觉得有些窘迫。
“爹爹，爹爹，皇帝姨爹来了！”叽叽喳喳的叫嚷声，青箬慌得从方济怀中挣脱，鬓角金钗滑落地上，好不狼狈。
秦梦麒一身素色绣袍翩然而至，他一手拉了一个大宝儿，一手拉了二宝儿。
方济起身见驾被秦梦麒抬手拦住：“你方二郎克己复礼，处处做人臣表率。独独待朕，还是昔日模样。”
秦梦麒挥了拳头捶捶方济肩头，又回头斥退左右，吩咐人带了大宝儿、二宝儿去玩耍。
他回头招手，一名婀娜身姿的小宫女翩然而至，低垂个头，只乖巧地深服一礼：“奴婢春浅给方相爷，郡主殿下请安。”
青箬的目光被春浅吸引。
“你看，她像一个人。”秦梦麒说。
春浅徐徐抬头，青箬惊得一颗心提到喉头：“嫣……嫣儿。”
再定睛看，这丫头十四、五岁的年纪，哪里是嫣儿？
青箬泪如泉涌。
“长公主和秦相爷毕竟抚养我长大，宫变中将我藏匿，再生父母。我总舍不得这个地方，虽然我恨她杀了我的茵儿。可我又恨不起她。”秦梦麒怅然。
白云间，缭绕着古琴曲。那琴声绕梁，仿佛伊人依旧。
“看这个是什么？”秦梦麒从袍袖里去摸出一枚香囊，露出长袍内明黄色衣衫的一角。
香囊打开，倒在桌案上，是白花花的盐粒子。
“这是，盐？淮盐！”青箬看到盐眼里冒光。
“尝尝~”秦梦麒吩咐。
青箬拿指尖拈了几粒在嘴里，略品赞道：“一等淮盐，好盐！”
秦梦麒露出欣慰的笑容。
“皇上勤政，这几年河清海晏，国富民安，这盐道整肃，老百姓能吃上盐。”
“盐米铁是国之生计。”秦梦麒慨叹。
青箬的指尖拨弄那白花花的盐粒子，仿佛又回到了瀚海楼当年被官兵追赶奔命的狼狈时刻。那年，她认识了生命中的男人，方父子。她要说，君子端方如玉，方济才是真正的人中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