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里,好久没有这样喝得畅快的邵盛之撑着脑袋在看戏台上那早听过无数遍的戏,一双桃花眼半闭不闭,有点昏昏欲睡的意思。
这几日他准备着要回朝辞,虽说还没有得到褚凌的批准,但他也整日无事可干,天天都在佑坊闲逛。
今早一早他就在喝酒了,喝得正酣却突然想起那些令牌,于是赶过来。当然,他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扫了兴的他有些不太甘心离去,干脆又找了一个地方喝起了小酒。
正有些意兴阑珊,却突然恍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一愣,喝醉了的脑袋还没来及反应,身体就已经率先追了出去。
“世子,我们这样找,怎么能找到邵将军?”黑谷终于受不住,停了下来,看着前面自家世子的背影:“我们回去吧世子,我们已经在此处待了太久,一会斌叔该着急了。”
作为瑤都的旧街,这里大多数都是与佑坊不同的平民,到处都是市井酒馆,要找到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前面背影笔直的楚彻停下脚,眉间微微拧起:“谁与你说我是在找他。”
他今早淋湿了一些头发,因此他出门时并没有束发,只是拿了条发带扎了个发尾,黑色的发带尾巴垂在他的腰处,一转身就随着摇晃,别有点韵味。
“现在已经可以揣测我的心思了吗?”他眼神凌冽了一下,里面渗出的寒气让黑谷浑身一震,立马不敢再开口。
他知道这是自家世子真的动怒了,而这样的眼神,就连跟着楚彻一起长大的他也所见不多。虽说他与楚彻也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但是两人毕竟是身份有别的。
“楚彻?”
一个带着点疑惑,仔细听还有点惊喜的声音响起。
喝得脸上都微微有点泛红的邵盛之出现在他们身后,手上还拿着一瓶酒,不过他脚步却一点没有虚浮,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喝醉。
“楚世子怎么在这里?”他举起那只拿着酒瓶的手,指向楚彻:“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怎么就不是好地方了。”见他这一副醉态,楚彻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皱起的眉,还没等他走近,仿佛就能闻见他一身的酒味了。
他后退一步:“倒是邵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邵盛之上下打量他一眼,在他的脖颈处停留了几秒视线,别过视线,顿了顿:“或许与小世子在这里的原因,是一样的。”
“与我一样?”楚彻自然知道,这人也是为了令牌之事来的,毕竟刚刚才在那个木匠哪里听说了。不过他面上还是接着道:“那可不一定,在下可不是为了喝酒而来。”
他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波动,邵盛之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地方在为自己松动,半响,他轻轻牵起嘴角:“那世子,难不成是为了我?”
楚彻抿唇。
等了一会,没有回答,邵盛之苦涩一笑,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看着楚彻后退的动作,他顿了顿,又道:“既然都遇上了,世子若是无事,何不陪在下在旧街逛逛,世子怕是没有来过此处吧?今晚这里可是热闹得很。”
他一说,黑谷顿时跳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的道:“属下刚刚听见他们说什么灯市,是不是就是今天?”
“对。”邵盛之含笑,看了黑谷一眼,他今日其实也是想起了灯会,才想起这事:“这里的灯会还算有名,毕竟佑坊可不会有人做这些。每年这个时候,后楚可是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怎样?世子可感兴趣?”说完,邵盛之挑了一下自己的眉,转头看向楚彻:“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世子可是撞了好运,拒绝可就没意思了。”
黑谷在两人中间,看看楚彻又看看邵盛之,一脸兴奋,显然是跃跃欲试。
“世子还在犹豫什么,我可早就定好了今晚最好的船。”
几句话的功夫,邵盛之脸上的红晕都散得差不多了,看上去已经没有丝毫醉态,只是一双桃花眼里还有点氤氲的酒气。
他盯着楚彻,眼神慢慢地在他脸上游移,像是在寻找些什么蛛丝马迹。
而楚彻袖中的手握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将他自己的掌心皮肤刺破,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些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一瞬间心中的答案。
可是——
他敛下眼,心里百转千回,最终还是没有暴露出半分让眼前的将军察觉到。再睁开眼,他已经将自己的情绪完美的隐藏了起来。
“将军热情邀请,当然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两人双目相视,楚彻黑眸里几乎清澈见底,邵盛之眼神倒是十分复杂,可惜楚彻却完全看不懂。
楚彻想起上一次在宫里遇见邵盛之时他对自己的闪躲,皱了一下眉,有点想问,却选择了沉默。
后街这个灯会是传统了,虽说不是什么节日,但是这已经是灯户的共识了。由于旧街靠着护城河,每年灯会都会设有河上的观赏,一般都是当地的富甲和有权有势之人才能在河上观赏,不必下去与那些百姓挤来挤去。
已经离灯会开始不久,有些人已经开始搭建架子。
邵盛之和楚彻在一处靠近河流的茶楼里喝着茶,等着天黑。
“世子今日,是在此处做些什么?”抿了一口茶水,邵盛之放下茶盏,看着对面一直沉默不言的人。
“总不会真是来寻我的吧。”说着,邵盛之笑了一下。
“在下是来办正事。”楚彻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那些令牌似乎有些奇怪。”
“果然也是为了这件事。”在预料之中,邵盛之勾起嘴角:“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
“听说邵将军也去找过那人。”楚彻微微一笑,将袖中的那枚令牌丢出来,扔在了桌上。
这个令牌上没有任何的标识,但却意外的做工精美,想必是出自什么名家。
“确实去过。”
将东西捡起来,邵盛之翻来翻去看了一下:“可惜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些东西,都是即将引出幕后之人的证据,可是他们却不知为何,拿在手上,不是被人断了路,就是找不到更近一步的线索。
令牌本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却奈何总是没有办法去找到它的主人,那些人似乎都是一些亡命之徒。更何况这些人既然敢让他们将这令牌拿到手,恐怕就是不怕他们会顺着这件东西找到他们。
“无所畏这些东西了。”邵盛之眼神暗下来,嘴角的笑也慢慢变了温度:“他们已经没办法逃了。我绝不可能放过他们。”
他的声音里寒意彻骨,楚彻有点不适地拧起眉心:“你想做什么?”
“若是贾家真的和金人沟通,或者让我知道任何一点,这令牌可能是贾家的,我都不可能放过。”邵盛之笑容完全消失了,他转过脸,似乎是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有转过脸来,看着楚彻道:“走吧小世子,灯会可要开始了。这可是你的北地不会有的东西,想必你会喜欢。”
楚彻欲言又止,但看他岔开了话题,也就住了念头,站起了身,向窗外看了看,果然看见外边已经是半晚。
早有三三两两的灯光亮起来,暖色的灯豆在暗色的夜色里一闪一闪,仿若萤火。
出了茶楼,人已经变得多了起来,已是人潮拥挤。楚彻和邵盛之肩并肩走在路上,身后黑谷在这人潮中有点艰难地跟上他们两,挤得脸色通红。
灯还未全好,周边的小贩都已经开始在热闹起来,楚彻挨个挨个看过,全是一些成双成对的男女。他逐渐感觉不对。
“为何——”
他还未说完,就被邵盛之笑着打断了:“灯会,可是这些男男女女的好场所。”
这话成功让楚彻脚步慢了一拍,他敛下眼,没有说话。
“走吧,小世子。”
终于到了河边,邵盛之抬头看了看夜空,已经有很多人放了些孔明灯在闪闪发光,邵盛之眯起眼:“这些灯可是一年才能见一次。”
说着,他转头看了眼在渐渐多起来的暖色灯光下显得愈发好看的楚彻,最后还是牵起了他的手,走上了船。
河里也有许许多多的河灯,各式各样的造型,花朵和孩童,都十分精巧而秀丽,只是在那荒芜粗狂的北地绝对无法看见的东西。
这船上也被装饰得十分好看,纸灯摆满了船台,各种各样的灯从高处垂下来,将整艘船都装饰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境。
楚彻看一眼邵盛之牵着自己的手,有些奇怪自己居然没有将他甩开。
也许,是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人对自己的肆无忌惮。
“怎样,小世子可曾见过?”将楚彻带到船板上,邵盛之笑得好看,似乎心情就这样好了起来:“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看。”
这确实是自己从没有见过的景象,今早来到旧街时,他还真的没有想到,这样一个被遗忘的地方,还能有这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