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朵朵低垂下眸子，手指头轻敲着桌面，却是一言不发，任由周遭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大小庄头围了一圈，却始终隔着几步远，目光时有时无地扫过曹姓父子二人，嗡嗡地议论声响了起来。
“我没听错吧，曹家村打算重新归附了？”
“怎么看着东家似乎不太乐意啊？”
“你个毛小子，瞎说什么实话！”
“年轻人有自己的看法好呀，谁都知道姓曹的前些年翻脸翻得彻底的很，闹得满城风雨，可是在人家脸上响亮地打了两巴掌呢！”
“嘘！小声些，没看见东家在前面吗！”
“话说回来，曹家村要是真能并回来，嘶，韩家的势头还能再上一层楼。对东家来说，也算得是功绩一件吧。”
“去去去，我瞧着事情悬着呢。”
“也是，家养的狗不一定是狗，反倒是头狼，就等着噬主呢。”
闲杂碎语落入曹三彪耳中，恼得他就是一咬牙，眼神凶恶地望向庄头们。
刷刷两下，毛糙的草绳被扭得更紧，深深在他健硕的手腕上勒出两道淤痕，眼见着绳头越来越松，却是听见破空声，正是阿桃悄然调转了手中剑鞘，卸了他的力道。
阿桃直接对上他野兽般凶猛的眼神，同样呲了呲牙，语气不善，“我劝你老实点，否则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说着偏头过去，看向正与韩朵朵僵持着的老者，只见坐上的人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摆弄着手里的瓷杯盖，一下两下，声声清脆，仿佛敲在人的心头似的，无声的催促着，慢火细烹着，焦灼着人的心情，营造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这种无声的氛围却比言语更有效，老者很快就塌下了脊背，整个人显得比原先要苍老疲惫得多了。
一声叹息攸的响起，老者干涩的嘴皮微动，“只要家主所求，但求宽宥，我曹家村必倾尽所有，助您一臂之力。”
“听你的话倒是有几分意思。”韩朵朵有力的视线投诸他身，睫毛轻颤，“只你一人，却还是不够，有何凭信可让我信任于你？”
只见老者黑瘦的手似枯枝一样伸进了袖中，寻觅一阵，掏出一块形状奇特的陨铁来。
曹三彪窥见他手中之物，脸上骤然神情一变，当即大声喝道，“爹！不可交予外人！”
老者却是沉声道，“此为村长之策，你毋需多言。”
接着便转头看向韩朵朵，双手一摊，将陨铁呈了上去，“此物乃与奇石同现于世，曹氏先祖得救于韩氏先祖之手，遂为过命之交。知其擅铸兵刃，一日，将此物相赠于我曹氏先祖，自是开启我族世代锻造之流。”
他的目光落在陨铁上，带着几分沧桑与敬重，“此物便作为我曹氏印信，一直至而今的曹家村村长之手。如今即将此物奉上，也意味着我曹氏全族皆为韩家效力。如此，想必家主再无顾虑了吧。”
韩朵朵往后递了一个眼神，彩菊的上前接过了他手中之物。
“当年我虽远居相州，却也曾听闻你们所行之事。远离歹非，事择明主，情有可原，而今却又做此姿态，倒像是回头声援，急切得很。”
“应是祸事临头，无力自保，才转而向外求助，甚至不惜拉下脸面，求到我这个昔日旧主跟前。我想问，如何祸事能使你们如此狼狈？”
老者踌躇片刻，拱手开口道，“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家主寻一僻静处与在下交谈。”
韩朵朵稍做思量，边点头应允，随机招了招手，对着身后的彩菊吩咐道，“你与阿诺看好此处，安置好各庄头，遣阿桃一人跟着我。”
话落，几人迅速变换了位置，韩朵朵起身，阿桃押着老者跟了上去，不多时，便到了前厅。
如今她初登家主之位，往日那些与韩家交好的世家豪绅却是少有登门，以至这会儿待客的地方比起别处，要更加清净些。估计都是在观望着，看这堵新墙头究竟立不立得住。
韩朵朵跨步上前，缎面的斗篷一转，坐在了上方。
其下的老者紧接着双膝着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后，才开口道，“今日之事，非是有意冒犯，只是灾患迫在眉睫，不得已出此下策，以引得您半分关注。”
韩朵朵垂下眼眸打量着他，“你细细道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曹家村比邻矿山，是以锻刀冶炼居地利人合，世代安稳承袭锻造之术。哪成想今年矿山突然空了，颗粒无收，村中人心中惊慌，只能少量买入他处矿石。”
“可是矿脉向来掌握于权贵之手，又闻我村与韩家有隙，皆出口推拒。苦苦坚持半年，可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接下的单子迟迟交付不出去，引来主顾不满，断言如若半年后无货，便要拿半个村子来抵。”
老者面带苦色，语含无奈，“实在是所求无道，村长便令我二人手持印信前来，恳求家主走动一番，解我矿脉之危。”
杏眼里闪过思量，指尖摩挲着黑檀木的椅手，久久不做声响。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老者低着头，只觉得分外煎熬。
终于，骤闻上方传来声响，老者的心紧跟着提了起来。
“你们经营数年，想是没那么容易让人拿捏，对方是谁？”
“是......是两州牧首的胞弟，小陈将军。”
韩朵朵的眼神瞬间就凌厉起来了，“两州牧首辖管边疆，真定离皇城并不算远，你们是如何牵扯进去的？”
此话一出，老者脸上闪现出张惶的神色，不自觉地吞咽了下，才找回声音接着道，“是小陈将军述职回京，特意寻上门来。说是上级之令，准备换一批新刀刃送往边疆，着我等立刻开工。”
“他如此说，你们竟然就应了下来，属实是心比天高，狂妄自大了些。”韩朵朵眸色暗沉，神情极为凝重，“若是军械，怎能交予外人之手？只能是配给养的私兵用，你可明白其中严峻？”
“是是是，”老者背上冷汗直流，不敢细想，“一朝不慎，就是杀头的大罪，我们也明白其中厉害，可是小陈将军当时是拿刀架在了我们脖子上，不得不妥协啊！”
韩朵朵敛去眼里神情，低喃道，“如此，只能说是有备而来，早就蓄意将诸位拖下水中。”
先前从彩菊手里接过的匣子，此刻中静静待在韩朵朵手中，她眼睛微垂，白玉的指尖探上冰凉的石面，猛一用力，骤然合上了匣子，整个摔到了老者跟前。
她用近乎冷酷的声调道，“今日之事我不再追究，带着它走吧，我韩氏向来不用背主之人。”
此言一出，老者的眼眸瞬间灰暗下来，巨大的失望像咆哮的海水一般，卷携着他渐入黑色的漩涡之中，深不见底。
不知什么时候做的动作，再回过神来，只见手不自觉地紧握住匣子，力道大得黑枯的指尖都泛起了点点青白。
他一咬牙，眼神狠厉一瞬，“家主可要好好想想，帮过曹家村这一遭，韩家必能受益良多！”
韩朵朵攸的浅笑起来，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如此好哄诱吗？”
“为人处世大忌，便是与虎谋皮。你等失信之人，仗着实力壮大便耍横起来，焉不知因果报应循环不爽。若真如你口中所言，怎会无有退路？”
“报官或是遣人送出消息，亦或是上达天听，哪样不是解决之法。偏生是应了这桩事，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今日全当你们二人不曾来过，我也不曾听见什么兵甲之事。”
“阿桃，送客！”
老者慌忙起身，张着口还欲上前说上两句，肩头攸的一沉，却见阿桃的手搭在其上，正在逐渐的加重力道，对方笑吟吟地威胁道，“曹老，走吧？”
说着，不顾对方意愿，近乎蛮横地将人拉了出去。
韩朵朵面无表情地出了前厅，就见着阿桃一头往人堆里扎着，接着便提起了曹三彪，跟着阿诺一同将人带走了。
看戏的庄头们被她这一番动作骤然一惊，起了不小的一片喧哗，纷纷将目光投向正主，眼里满是探究之意。
韩朵朵淡淡地解释了句，“道不同不相为谋，韩家早已曹家村断了关系，自身发生什么都不关乎诸位。”
“今日已然耽搁了不少时辰，咱们还是快些进入正题为好。”
她这副态度摆明了不欲多谈，庄头们很有眼色的对这事一笑而过，开始有序地上报起庄上的事物来。
时间在嘈杂的人声中悄然而逝，等大大小小的事都处理完，天色渐黑，庄头们自是纷纷起身告辞，韩朵朵摆了摆手，自让下人领着他们，安置到别处去。
李丘头也欲随众人而去，却被人叫停了脚步。
只见上座的韩朵朵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才开口道，“田王庄近况如何？”
她这话一出口，李丘头就知道这是在问庄上那伙匪盗可还安生。
他弯着腰回禀道，“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