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拉——”
阿桃利落地从身上扯下一长条宽布带子，凌厉的剑光一闪，阿诺左肩往下的袖子悄然无声的碎裂四散开，露出底下乌黑泛青的整条胳膊来。
剑尖一往上挑，素色的布条骤然断裂，猛地随着空气搅动一摆，被阿桃抓在手中。
她半蹲下来，稍微一侧头，就能看见泛着青光的箭头，粗暴蛮横的拨开血肉的保护，深深扎入对方的骨髓血液之中的惨状。
阿桃眼含狠光的对着那枚箭头龇了龇牙，心里满是怒火，手上的动作却是温柔的很。
她先拿着布条紧紧的勒在了伤口上方不远处，再简单处理了伤口周围，接着脚尖一转，背起阿诺轻轻一蓄力，登上旁边的墙头匆匆朝着韩府奔去。
*
城内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韩府，一时间，聚在雅致轩用晚膳的二房一家，合着老夫妇，嘴里的饭菜顿时没了滋味。
韩左东手里的筷子哆嗦两下，连带着脸上的肥肉也颤了颤，“听着是有些可怕，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都能出这等岔子，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老太爷横眉竖眼的瞪向他，“瞧你那副龟缩样，一点当家做主的气派都没有，真想叫小辈比下去不能？”
韩左东低下头，只是默默的拿着筷子挑了两下菜叶子。
老太爷骤然的发难，一时间大家都是汗津津的，不敢说出什么大话来。
王氏挥了挥手，让着乳母先把三个孩子带了下去，她拿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带上了温温婉婉的笑容。
“公爹何必如此气恼？”王氏起座，软声细语的替他添了杯酒，“是人乍闻有如此恶劣行径之事，多有感慨，语无伦次是正常，想来夫君也是一时有些惊讶，叫您会错了意。”
“哼，”老太爷吹了吹胡子，白了韩左东一眼，“我倒是想是会错了意。！”
他看向王氏，语气平和道，“你少为他说话，就老二那个烂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若没有你这些年帮衬，他自个儿怕是过得没那么快活！”
旁边的老太太朝王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坐回去。
老太爷短暂歇了一阵，看着看二儿子那副龟缩样，真是哪哪都不顺眼。
他重重的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掷，恨铁不成钢道，“要是头二十年也就罢了，有你大哥在头上压着，随你放浪形骸，无所作为。”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如今好不容易翻身过来，怎么能够耽于享乐，将权利拱手他人呢？”
韩左东抬起头来，眼里一闪而过的憋屈，反映着他听到这话最真实的感想。
是啊，他那位大哥，才华卓绝，风华无两，他是韩家立足显世的招牌，他是文韬武略的典范，他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自己久久喘不过气来。
他嫉妒，他恨，他为此抓心挠肺，纵使亲爹向来偏向自己，但他心头的憋屈久久无法排解，他放弃了，他堕落了，然后，他大哥死了。
死了！
哈！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他当即一蹦三跳，拿上衣服裹上了自己肥大的身躯，兴高采烈的离开了温柔乡。去奔向，奔向平坦顺利的前方。
韩左东看向老太爷，头一回如此清醒，“爹，孩儿一时糊涂，还请您指教一番！”
看着对方这真心实意的认错态度，老太爷浑身燥郁的火气彻底平息下来，他摆着好父亲的姿态，拍了拍老二的肩，“你这蠢货，还不算无可救药。”
他眼眸一敛，泛着冷光，“自上回过继的事一出，我就不再吭声，就是想看看你能有什么作为。”
“可是啊——”他摇了摇头，叹气道，“老二，你实在是让我失望。”
韩做东有些慌张，忙不停道，“爹,您说，孩儿这次一定改！”
老太爷看着他点点头，“这里也没外人，我索性就全说出来得了。”
王氏眼眸垂落下去，手指不自觉的敲打杯壁，实则注意力全在老太爷那张嘴上。
“就拿前些日子山庄查账一事，你也不着几个自己的人跟着，真叫她立住了脚，以后可难对付着呢。”
“你们的曾叔公，本来就不待见我们做了主家这一脉，还对柔丫头青睐有加，若是他知道对方有这么大的能耐，你说，你这个代理家主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王氏的眼眸暗了暗，抓紧了手上的丝帕，那自然是想都不用想，以后的代理家主恐怕就变成了一个笑话了。
韩左东酒肉池林惯了，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了，“爹，曾叔公不是您的亲叔叔吗，怎么会不待见您？”
老太爷似鹰隼般锋利的眼神瞬间投掷过来，隐隐可见额头的黑线，“这事.....算了，说出来你们心里也有点数。”
“我本来是旁支的人，那年主家嫡母见我心生欢喜，福源深厚，便和族里一商量，将我记在了她的名下。”
“她膝下只有一子，那便是你们伯公，可惜他身体不好，只留下一子一女便撒手人寰了，那两个孩一个是你大哥，一个是现如今宫里的那位。”
“啊？”韩左东心里发颤，“我记得他们是记在您的名下的？”
老太爷眼神阴暗一瞬，“哼，被那老不死的算计了一通。他们将我提成嫡子，却不许我娶妻，甚至不允许我那些妾室产下我的血脉，就是为了......为了给他们的宝贝孙子铺路。”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这件陈年往事，生生撕开了他试图隐藏的血淋淋的过去，“那个老不死的，最可恨的，是让我娶了一个牌位，将那两个孩子记在了她的名下，他们就成了明顺言正的嫡子，嫡女，而我的孩子，却只能生生居于人下，带着个庶出的名头！”
“想来真是可笑。”老太爷扬起嘴角，却笑得令人浑身发毛，“忙忙碌碌半生，熬死个老不死的，又来了个小鬼头。”
“那老不死的临终前，内定了下一任家主是你大哥，托付给了你们曾叔公，却没想到当时叛军的一场骚乱，带走了那两个孩子的踪迹，后来等到你大哥发迹，韩家才将他寻回，让他做了家主。”
老太公停了下来，咳咳两声，一个小丫鬟慌忙的捧茶入屋，脸色有些发白，手抖着添了茶，就急忙退下了。
王氏打量了她两眼，拿手试了试杯壁，温的。
她脸上神情瞬间一变，笑着说了两句，起身就往外走，门口守着的张妈妈顿时迎了上来，“主儿是有什么吩咐吗？”
王氏眼里闪过狠辣的光，“送进来的茶水凉了，你跟上去瞧瞧，看那个小丫鬟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张妈妈黑色的眼珠子提溜一转，会意应是之后，抬脚就跟了上去。
王氏端上温和的面具，弹了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进去了。
老太爷瞧他进来，瞅了一眼，接着说道，“所以，老二啊，你可明白你身上的重担？”
韩左东属实是被先前的一番话给震惊到不行，没缓过神来就迷迷糊糊的点了头。
老太爷摸了摸胡子，带着慈爱的看向韩左东，又仿佛是在看向他自己，“柔丫头不多时就该从庄上回来了，想是查清了状告信背后的推手。老二，你可要好好想想法，该怎么应对她才是。”
“是，是，容孩儿仔细想想。”韩左东低着头，喃喃道。
瞧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老太爷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王氏，“老二媳妇，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好好帮衬帮衬他，这韩家的富贵，也会是你的富贵。”
王氏起身恭顺的应了句是，带着韩左东离开了雅致轩。
屋内一下子变得空荡荡起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嗟叹声在空中回响，游荡，老太爷疲惫的阖上双眼，半躺式的仰头往下。
一双略显粗糙的手按住了他的太阳穴，力道恰好的搓揉缓解了他的些许疲惫。
他一把握住对方的手，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无尽的温柔，他心头有些痛，有些酸，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有些无法抑制的怒火，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无能的安慰，
“是我......薄待你了......”
容貌不在，已谢花颜的老人摇了摇头，张了张口，却没有吐出任何语调。
但老太爷的耳边就是响起了那个温柔的声音，他知道她会说——此生识君，三生有幸，何来薄待一说？
*
“啊！”
一道短促的尖叫声骤然响起，张妈妈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捂住了小白的嘴，一脚把她踹倒在地，啪啪两下清亮的耳巴子声，一下子把对方给打软和了下去。
“我看你这小贱蹄子的耳朵不想要了，我都巴不得把耳朵塞得紧紧的，你偏伸长了耳朵往里探，你是活腻歪了不成？”
张妈妈龇牙咧嘴，一把纠起小白的头发，迫使她抬眼与自己对视上。
她凶神恶煞，像一只毒蛇似的，“这回看在我儿子的面上，饶了你一次，再有下次，你就去死吧！”
说罢，揪着对方的头往石头上一甩，流出血来。
张妈妈瞧了一眼，冷漠的转身而去。
雨，混着点点雪花，飘落下来。